图尔嘎也没去管那滚落的雏鸟了,抖着手摸着灰影发颤的翅膀:“哎哟,老伙计……爪子累着了吧……疼不疼?”
灰影累得连昂头的力气都没了,只虚弱地“啾”了一声。
图尔嘎立刻红了眼眶,从怀里掏早备好的肉条往它嘴边送:“吃!可劲吃!回去给你炖羊腿!”
亏得是亥尔特动作利索,一把捞起了雏鸟,才没让它摔地上。
“长青阿哈……”他迟疑地看向谢长青,将雏鸟递到了谢长青手上。
这会儿,图尔嘎完全只顾着心疼他的灰影去了,自然是没心思搭理他们了的。
谢长青小心捧起雏鸟,开始仔细地检查。
这小家伙被灰影护得严实,倒是没受什么伤。
而且图尔嘎给灰影的爪子缠了纱布,也没给雏鸟造成伤害,只爪尖给雏鸟的腹部稍稍勾破了一点皮。
见它胸脯还有起伏,谢长青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还活着。”
这话一出,凑过来的牧民们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活着,活着就好啊。”
“有长青在,这鸟只要还活着,肯定就能给救回来。”
“但它咋没醒呢?这瞅着都跟死了一样……”
众人议论纷纷,有些疑惑地看着这雏鸟。
是啊,它咋一直昏迷着呢?
谢长青轻轻拨开雏鸟腹部的绒毛,发现它腿部有一道狰狞的伤痕,皮肉外翻处已隐隐发白——这显然是先前与游隼搏斗时留下的致命伤。
他皱起眉头,指尖顺着骨骼轮廓仔细探查,突然察觉到异样:“左腿骨折了,关节处还有错位。”
当他翻检其他部位时,又发现翅膀根部有几道陈年疤痕,像是被尖锐鸟喙啄出的旧伤。
“难怪昨日那只会掉下来……”谢长青想起昨日坠亡的那只雏鸟体型明显比眼前这只更小,心头顿时了然——这两兄弟平日没少争斗,而眼前这只怕是长期处于优势,昨日才没被游隼一击即中给抓出窝巢。
最棘手的是雏鸟胸脯的起伏越来越微弱,伤口处虽不再大量渗血,但羽毛下的皮肤已呈现失血的青白色。
谢长青立刻打开了医疗箱,取出浸泡着药水的棉布:“海日勒,帮我按住它的翅膀根。”
随着刺鼻的药味弥漫开,他用这棉布开始轻轻擦拭着雏鸟的伤处。
吃疼下,昏迷的雏鸟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尖锐的爪子在谢长青手背上刮出几道血痕。
“忍着点,小家伙。”
谢长青额角渗出细汗,手法却稳如磐石。
不管怎么样,得先消毒。
药水冲洗过的伤口露出森森白骨,消毒结束,还得缝合。
这伤口有些太大了,雏鸟吃痛会乱动,肯定不可能乖乖待着的,光靠纱布绑着肯定不够。
“摁住它。”
海日勒毫不犹豫地将这只雏鸟的两条腿和两只翅膀都摁住,让它一动都不能动。
谢长青皱了皱眉,迅速用羊肠线穿过银针,在雏鸟腿肌最厚实处缝了三个结实的方结。
当针尖第三次穿透皮肉时,原本瘫软的雏鸟突然发出“唧”的惨叫,喙部猛地啄向谢长青手腕——
“啪!”亥尔特及时用皮手套挡住这一击,却见谢长青早已趁机完成最后一针:“头也得摁住才行!”
说着,他利索地戴上了手套,摁住了雏鸟的脖子。
太疼了。
他们都能感受到,这雏鸟在剧烈地颤抖着。
可是谢长青也没有办法,不好打麻醉的,这雏鸟太小了,怕它扛不住直接死在这。
若是以后倒是好说,呼吸麻醉比较省事的。
但眼下……
只能勉强给它伤处涂点儿麻醉药,减轻一点点痛楚罢了,但缝合的痛感还是摁不住的。
幸好,他动作够利索。
缝合结束后,谢长青剪断线头:“别松开,我还得给它上点药。”
他又从皮囊深处取出个拇指大的瓷瓶,倒出些褐色粉末按在伤口上。
上药后,还得给它固定好腿部,用扁平的木棍给它把腿抻直,纱布一圈一圈地裹起来。
令人惊奇的是,方才还疯狂挣扎的雏鸟忽然安静下来,半睁的瞳孔里映出谢长青的面容。
“能感觉到疼是好事,说明神经还没断,还能续上。”谢长青长舒一口气,用纱布缠好它受伤的腿,最后取出注射器,开始配药水。
“这还没好吗?”图尔嘎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惊奇:“这感觉已经完事了啊。”
“它很虚弱,流血过多了。”谢长青摇摇头,利索地调配着药水:“我得给它打一针消炎的,再给它补点儿营养。”
当针尖刺入雏鸟翅膀内侧的皮膜时,它只抖了一下,就又老实了。
图尔嘎怀里的灰影突然昂起头,有些好奇地朝这边张望着。
当谢长青终于点头说可以了时,雏鸟已经能虚弱地转动脖颈。
它歪头凝视着这个人类,忽然用喙轻轻碰了碰他染血的手指,像是在确认什么。
“呵,这会倒是不挣扎了?”谢长青轻轻抚了一下它的头,笑道:“先前还想啄我呢,这小东西。”
“可不是。”海日勒慢慢地松开手,确认它不挣扎了,才站直了身体:“当时可吓我一大跳……”
也是他大意了。
原本想着这玩意还是只雏鸟,杀伤力应该不大。
但那一下啄的,听着,力道可不轻啊。
“主要你只有两只手嘛。”亥尔特笑了起来,挑了挑眉:“这玩意可比牛羊难摁多了。”
谢长青收拾着东西,抬头看着:“小金它们没打起来吧?”
刚才他完全只顾着救这只雏鸟了,还真没法分心神去留意。
“我给你看着呢,它们没打。”图尔嘎抱着灰影,皱着眉头有些操心地:“但也没动,不知道它们在干啥。”
说着,图尔嘎将水囊凑到了灰影嘴边。
灰影就着他颤抖的手啜水,喝两口就歪头蹭他手背,倒像是它在安慰人似的。
谢长青叹了口气,盖上医疗箱后,有些担忧地拿着望远镜看了看。
的确如图尔嘎所说的一样,小金和母雕都没有动。
它俩的肉块不知道吃完了没有,两只雕就这么蹲在那,一动不动的。
“莫不是吃饱了,睡着了吧?”
谢长青摇摇头,有些头疼地看向雏鸟:“按理说,我们这会就得把它放回鸟巢里去了……可是……”
可是这雏鸟的腿根本没办法回巢。
而且,灰影已经脱力了,也不可能再抓着它放回去一次。
更何况,之前是雏鸟昏过去了,灰影还好抓一点。
现在这雏鸟醒着,力气可大得很。
倘若在半空中稍微挣扎一下,灰影都肯定会抓不住它,没准就直接给扔下来了。
那他们这就不是救治,而是谋杀了……
“就不送了呗。”海日勒觑了谢长青一眼,小心翼翼地道:“正好巴图想要……”
众牧民先前被谢长青的思路带偏了,还在纷纷出谋划策要怎么把这雏鸟给完好无损地送回窝里去。
这会儿给海日勒一说,倒都恍然大悟。
“对啊,为什么要送回去?”
“都到手了,那就是你的鹰了啊。”
“不对,你有小金了,那就给巴图嘛!昨日他那哭的……”
巴图这孩子向来懂事乖巧,而且经常得闲的时候给各家带孩子出去干活。
说实话,牧民们对他好,一部分确实是看在谢长青的面子上,但另一部分,也确实是巴图这孩子招人喜欢。
“对啊长青。”图尔嘎点点头,也挺赞同的:“平日要去摸雏鹰还难呢,这都已经到手了,怎么还给送回去。”
谢长青当然也想过直接把这雏鹰给留下来,但是……
他仰起头,有些担忧地道:“可是不把这雏鸟送回去,小金怎么办?”
这会儿,它俩虽然还没有动,那是因为小金示好,给母雕吃了肉的缘故。
所以母雕愿意给一分薄面。
可是一旦它回巢,发现雏鸟不见了,小金必然首当其冲,会迎来它所有的怒火。
想想那只受伤逃离的游隼,谢长青心里就担忧得不行。
小金还没有经历过这些,它哪里打得过母雕?
更何况,那是一只接连失去了两只雏鸟,怒火中烧的母雕!
为着这一只雏鸟,导致小金受伤,不仅谢长青,巴图肯定也不会愿意的。
这么一想,众人又纷纷点了点头:“这还真是哦……”
可是,灰影送不了了,雏鸟自己也飞不了,他们束手无策啊。
“而且这雏鸟腿伤成这样,肯定没办法待在巢里,没准一动就会翻下来……”
那么高,摔下来不也是个死?
哪怕没摔下来,后面长出了飞羽,腿绑成这样,肯定也飞不起来,跳下来就是个死……
最好的办法,还是让它留在谢长青身边,好好休养一番再作打算……
“留下来,它就回不去了,母雕不会认了。”图尔嘎叹了口气:“事实上,你们已经对它摸了又摸,雏鸟身上染了陌生的气味,母雕未必会再认的。”
有可能,它一回去,就会给母雕推下来。
谢长青点点头,叹了口气:“先看看情况吧……”
以他所想,当然也希望小金能够留下,巴图昨天哭的他也心疼。
可是小金也很重要!
“干脆一枪崩了它吧!”亥尔特有些跃跃欲试:“到时它要是攻击小金,长青阿哈你就吹口哨,让小金往我们这边飞,趁着它追过来,我一枪崩了它!”
这主意出的。
谢长青还没回复,小金突然就动了。
几乎是它动的瞬间,母雕也动了!
看着它俩一前一后飞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可千万……别……”
话音未落,众人诧异地发现,小金并不是逃离,也不是追逐。
它掉转了方向,竟是直接飞向了鸟巢。
“不好。”图尔嘎下意识抓紧了灰影,有些担忧地道:“这会激怒母雕的!”
果然,母雕立马叫了一声,迅猛地追了上去。
但是小金却也加快了速度,不仅在母雕追上来前稳稳地落到了鸟巢边,甚至,毫不犹豫地,它就那么窝了进去!
这一下,不仅惊呆了所有人,就连母雕也呆住了。
它犹豫了两秒,慢慢地,落到了巢边。
母雕站在巢边,微微歪着头,锐利的金瞳中罕见地流露出困惑。
它迟疑地用喙轻轻拨了拨小金蓬松的颈羽,而小金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
甚至,它还往巢中央又挤了挤,将脑袋埋进翅膀底下——俨然一副赖定这个窝的姿态。
“这崽子……”山下的谢长青举着望远镜,哭笑不得地摇头,“它倒会挑地方歇脚。”
母雕显然陷入了认知混乱。
它先是绕着巢穴焦躁地踱了两步,翅膀不安地扇动,带起几片枯枝。
接着又凑近嗅了嗅小金——这只金雕身上确实带着同类的气息,但羽毛间还混着烤肉的油腻味和人类皮革的古怪气味。
它犹豫半晌,突然低头狠狠啄向小金的尾羽!
“小心!”图尔嘎惊呼出声。
然而小金只是懒洋洋地抖了抖尾巴,连眼睛都没睁。
甚至它还把翅膀摊开了,悠闲地晒着刚照到窝巢里的太阳光。
母雕触碰到小金的尾羽后,仿佛触发了某种奇怪的开关。
小金太放松了,这般依赖信赖的姿态,让它感觉这仿佛真的是它的崽子……
以至于啄下去的瞬间,母雕便放轻了力道。
然后,它竟犹豫着收起了攻击姿态,转而用喙替小金梳理起被风吹乱的背羽来。
“成了!”海日勒激动地一拍大腿,“这母雕把小金当自己崽子养了!”
谢长青却不敢松懈,望远镜的镜头始终追随着巢中的动静。
只见母雕忙活半天后,终于认命般蜷缩在小金身旁,甚至还用翅膀虚虚盖住了这个“外来户”。
夕阳的余晖为两只金雕镀上金边,远远望去,竟像极了一对亲昵的母子。
“这……什么情况?”亥尔特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难道,小金不回来了!?
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做了这母雕的崽子?
那怎么行!
好不容易熬鹰成功,训服到现在,小金可比这雏鸟重要多了。
要是巴图知道,得了这雏鸟,失了小金,怕是能哭得比昨天惨烈得多。
谢长青沉吟片刻,却还是摇了摇头:“不会,我相信小金,它窝那鸟巢里也好……至少,母雕现在还没发现,这只雏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