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都是葛立辉给他弄来的教科书,其次才是他自己淘来的书。
先前觉得还挺丰富,但这些谢长青都已经翻了好多遍。
这以一看,其实还是少了些。
谢长青抽出两本书,直接递了过来:“这个是中册,这本是下册。”
诺敏接过来时手指都在发抖,其其格更是迫不及待地凑过来看了看,嗅到那股熟悉的墨香才长舒一口气。
谢长青看着她们郑重其事地把上册还回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个牛皮纸包:“差点忘了,这本是《儒林外史》,你们要是……”
话音未落,诺敏眼睛一亮:“我要看!”
其其格也很兴奋,但她跟谢长青面前还是比较稳重的,只是眼睛里跳动的火光暴露了急切。
看着她们兴奋的模样,谢长青微微笑了起来:“看是可以看的,只不过尽量不要晚上看,白天抽着空看看就行了。”
毕竟如今配眼镜可不方便,而且戴着眼镜做什么都很不方便。
这话真在理,两个人都认真地点头应下了。
“走吧,不早了,我送送你们。”谢长青也没废话的。
主要是他这一回来,明天肯定有得忙活,不好耽搁太久。
诺敏看看他,有些迟疑地:“我特地叫了其其格一起来的,你不用送了,你今天都跑一天了,你早些休息吧?”
其其格也点点头,很认真地道:“对呀对呀,你不用担心的,我会送诺敏回去的!”
“没事,走吧。”谢长青很坚持:“你们两个,这大晚上的到底不安全。”
“……哦,那好吧。”
其实诺敏和其其格都觉得没什么啊。
平时她们也到处跑的,毕竟就在自家牧场里,他们牧场人少,毡房都挺宽松,毡房间的草也都给牲畜吃完了。
天上的月亮有些圆又很亮,手电筒一打,真跟白天没啥区别的了。
虽然不解以至心里有些犯嘀咕,但能跟着谢长青再走一段路,诺敏其实还是挺高兴的。
她抱着书,走在谢长青身边,哪怕没说什么话,她唇角也始终是微微上扬的。
只要在谢长青身边,就有一种很踏实,很舒心的感觉。
走着走着,诺敏突然发现有点儿不对了。
咦?
其其格倒是挺开心的:“呀,我到了!”
“嗯,那你回去吧。”谢长青笑了笑,冲她摆摆手:“明天见。”
“好嘞,明天见!”其其格抱着《红楼梦》,很开心地走了。
诺敏倒也不气,反正她这还有一本《儒林外史》呢!
其其格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毡房后,诺敏抱着《儒林外史》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
月光如水般倾泻下来,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草叶上的露珠随着脚步轻轻颤动。
“冷不冷?”谢长青忽然开口,声音比夜风还轻。
诺敏摇摇头,发丝擦过他的肩膀:“不冷,就是……”
话未说完,拐过一处毡房阴影时,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她刚想把手电筒的光再大一档,忽然感觉手腕被温热的手掌包裹——谢长青的指尖顺着她掌心滑入指缝,十指相扣的瞬间,她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别动。”他带着薄茧的拇指摩挲着她手背,另一只手已经环住她的腰。
诺敏整个人被带着转了小半圈,后背被他轻轻扣着,带着青草香的呼吸扑在鼻尖。
她下意识仰头,唇上就落下羽毛般的触感,谢长青的吻又轻又柔,让她整个人顿时便有些腿软了。
诺敏惊得攥住他衣襟,却被他趁机搂得更紧。
隔着两层蒙古袍,她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起伏,和自己乱了节奏的心跳混在一起。
谢长青的鼻尖蹭过她耳垂:“想你了。”
三个字烫得她耳根发麻,他说话时喉结的震动顺着相贴的皮肤传来,让诺敏一路从耳尖烧到了脖颈。
月光从毡房缝隙漏进来,在他睫毛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诺敏发现他右肩沾了片草叶,伸手要拂,却被捉住手腕按在胸前。
谢长青低头用唇碰了碰她指尖,她顿时觉得那处皮肤的热度顺着血管往心口窜。
虽然有些热,但两人交握的手心沁出薄汗也没松开。
“书……”诺敏小声提醒,生怕压皱怀里的书了。
谢长青低笑时胸腔的震动让她耳热,他轻轻抚着她的长发:“你……想我了吗?”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诺敏被他这么深深凝视半晌,到底是没能熬得住,羞涩地点了点头:“……嗯。”
她话还没说完,谢长青又吻了下来。
舌尖掠过她唇缝时,诺敏闻到了他衣领上沾染的烤肉香混着药草清冽的香味。
夜风卷着草浪声掠过耳际,谢长青终于松开些许,却仍用鼻尖蹭着她鬓角:“再抱会儿。”
他声音哑得不像话,诺敏把发烫的脸埋在他肩头,听见两颗心跳渐渐合成相同的节奏。
小别胜新婚,两个人久久都舍不得分开。
最后还是谢长青凭着强大的意志力,才终于将她送回了毡房,自己又由着原路慢慢走回去。
第二天一大早,安吉斯就要回去了。
昨儿晚上,父子俩聊了很久。
安吉斯说的最多的,就是要安吉尔听话,办事利索。
这么个好机会,一定要牢牢把握住,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反反复复的,听得安吉尔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说得太晚,以至于今天安吉尔起来后精神一直不太好。
谢长青也过来送了送安吉斯,别的不说,安吉斯对他倒一直挺不错的。
“不用送了不用送啦。”安吉斯冲他们摆摆手,很高兴地走了。
人这一辈子,就这么点儿念想。
只要安吉尔过得好,他累点儿苦点儿,这都不算啥!
看着他远去后,谢长青也带着安吉尔往回走:马上就要上课了!
阔别数日,孩子们看到谢长青来上课,一时间都怔住了。
孩子们原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又兴奋又期待。
“都坐好。”谢长青把一摞裁好的纸放在讲台上,顺手拿起了一支粉笔:“亥尔特,把这些纸发下去,每人一张。”
“好嘞。”亥尔特立马上前,利索地分发下去。
孩子们窸窸窣窣挪动坐垫的声音里,他听见安吉尔小声跟新来的阿都沁说着:“上课要坐好……”
粉笔在黑板上磕出清脆的响,谢长青转身写下“摸底测验”四个字,底下立刻炸开了锅。
其其格正在挪座位,抬头看到后椅子不小心拉出了一道巨响。
诺敏原本在帮阿都雅挽袖子,这会儿手指无意识绞紧了小姑娘的衣带。
最夸张的是巴图,手里的铅笔“啪”地掉在毡垫上,滚出老远。
“题目很简单,你们只需要在纸上写出答案就行,记得写名字。”谢长青用粉笔头敲了敲黑板,粉尘簌簌落在讲台凹陷的墨痕里。
他故意放慢写字的速度,粉笔与木板摩擦的沙沙声像钝刀子割肉:“第一题,写出含‘马’字的词语,至少两个。”
角落里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
谢长青余光瞥见个小家伙正偷偷把《千字文》往坐垫下塞,他假装没看见,继续写第二题:“‘其’字的拼音是什么?第三笔是什么?”
这次连向来镇定的诺敏都咬住了下唇,有点儿紧张:她前日刚教过这个字的结构,他们……都还记得吗?
当写到第五题“默写《敕勒歌》前四句”时,终于有人忍不住哀嚎:“老师!”
谢长青转头看见白宝银举着手,脸蛋涨得通红:“我、我不记得写了,但我会背可以吗……”
“考试时不准说话。”谢长青转过头,继续往下写。
题目并不多,也不难。
但凡认真学过的,基本都是能够写出来的。
但这并不妨碍他写完后,底下一片哀鸿遍野。
除了刚来的阿都沁兄妹一脸茫然,不知道他们在嚎什么,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紧张。
谢长青踱下来,靴底碾过地缝里钻出的草芽。
他经过安吉尔身边时,看到他正用左手死死压住草纸,右手歪歪扭扭写着马背。
而新来的阿都沁兄妹倒是镇定,妹妹阿都雅甚至好奇地探头去看哥哥的答案。
很显然,阿都沁也不会写,所以他纸上一片空白,连名字都没写。
最热闹的是后面两排。
几个平日调皮的孩子正上演“群魔乱舞”——有人把草纸举过头顶装模作样检查,实则是给好朋友递眼色。
有人假装捡笔,脖子却伸得老长。
还有个孩子更绝,突然大声咳嗽,趁乱往旁边瞥。
可惜周围人都把草纸遮着挡着,斯日尔甚至用袖子压住了纸面,遮得严严实实。
“时间过半了。”谢长青回到讲台,掸了掸袖口的粉笔灰。
这句话像冷水溅进油锅,原本抓耳挠腮的几个孩子更着急了。
有个扎小辫的姑娘急得直拽自己头发,发绳上系的银铃铛叮当作响。
她旁边的男孩则拼命搓脸,把脸颊搓得跟煮熟的羊肝一个颜色。
这一次其实只是谢长青对一直以来的教学,做一个简单的摸底,看看他们到底学进去了多少。
幸好,谢长青写的题目并不难,有那认真扎实学了的,还是写得挺利索的,但是也有吊儿郎当的,自然写得不咋地。
之前习惯了混水摸鱼,滥竽充数,这会儿紧张得不得了。
有些人就急得抓耳挠腮,一副满身都是刺的模样儿。
谢长青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四处转悠着,大略地看一看,转上两三圈,心里也就有了数。
他抬手看了看手表,咳了一声:“好,时间到了,亥尔特把纸都收上来吧。”
“好嘞。”亥尔特大大方方地应了。
他去收卷子,有那还没写完的自然不肯,但也拗不过他。
再不松手,亥尔特力可收不住,撕坏了算他们自己的!
谢长青就坐在边上的座位上,一边收上来,他就一边批改。
现场出成绩!怕不怕!?
所有人都怂得很,一个个先前还嗷嗷叫唤,现在全都老实了。
“其木格。”谢长青批完一张就叫一个人的名字,让上来领卷子。
他算是给众人留了一分脸面,没有当场报出分数来,以免让他们颜面扫地。
但是他直接写在纸上的分数,还是让不少人心都凉了半截。
尤其是拿了二三十分的,拿了卷子回去就忍不住哭了。
虽然只是薄薄的一张纸,可是这也太沉重了!
从头看到尾,谢长青心里有了底。
倒还是有满分的,比如诺敏其其格这些人,这些内容她们不仅自己学,还教了别人。
这对他们来说,当然是小意思。
不过,光有他们会不行啊。
最后一张批改完,谢长青才起了身:“相信你们也都看到了自己的成绩。”
他站在高位,从左看到右:“每个人到这里来,都是来学习的,态度不认真的,只是过来玩的,我劝你们趁早退出,不要浪费资源。”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不少人都红了眼眶。
但是谢长青并未收手,而是沉肃地道:“以后每半个月,我都会进行一次测评,也是这样,当场批改,我们实行淘汰制,从下一次考试开始,分数低于三十分的,超过三次,自己拎着东西回去,不用找我来说情。”
不要以为,这样学习的机会是送给他们的。
要知道,如今还有很多人都没办法进入学堂学习,很多人翘首以盼这样的机会,像现在这样,能衣食无忧,每天坐着学习一下就可以了的美事,好些人求都求不来。
而他们呢?
不少人都在这混着,上完课就去玩,这算什么?
“我的课堂上,不允许出现这样的情况。”谢长青严厉地道:“觉得自己没学扎实的,自己抽空去上诺敏和其其格的课程,好好补上来,明白了吗!?”
“明白了!”所有人都为之精神一震,脸都吓白了。
天呐。
万一他们给退回去了,以后哪里还有可能有接触学习的机会!?
那岂不是说他们生生错过了改变人生的机会!?
简直不敢想。
哪怕是年纪最小的孩子,现在也都摆正了自己的态度。
再不敢吊儿郎当、满脑子都是上完课就去玩了。
所有人都战战兢兢,老老实实地上课。
上完课,好些人都一窝蜂蹿到了诺敏和其其格跟前,恳求给自己一个机会,让自己也去听听课。
“都……都可以……”诺敏和其其格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微微地笑了。
果然,还得是谢长青回来。
看,他一回来,大家学习的劲头立马提上来了呢。
而这时候,谢长青已经走了。
他先是回了一趟毡房,带了小金出来。
好些天没跟它亲近,他现在很想带着它出去兜一圈!
“咕!”小金也很兴奋!
“小金,走!”谢长青戴好护具,让它站到他的肩膀上:“我们出去飞一圈!”
谢长青到马厩,星焰正低头嚼着草料,见他来了,立刻抬起头,欢快地打了个响鼻。
他伸手抚摸着星焰的鬃毛,发现它果然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棕红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连马蹄都被刷得锃亮。
“巴图!”谢长青朝不远处的毡房喊道。
正在和几个小伙伴玩耍的巴图闻声立刻跑了过来,脸上还沾着些许草屑。
“阿哈!”他兴奋地应着,眼睛亮晶晶的。
“我准备带小金去练练,你想不想去?”谢长青笑着问道,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方糖喂给星焰。
巴图的眼睛顿时瞪得更圆了,连连点头:“想!特别想!”
他转身就要跑,“我这就去牵马!”
“慢点儿,”谢长青叫住他,“记得把护具也带上。”
不一会儿,兄弟俩就骑着马出了牧场。
星焰似乎也很享受这难得的自由时光,步伐轻快而有力。
巴图骑着他的小马驹跟在后面,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他们沿着蜿蜒的小路向山坡进发,路边的野花在微风中摇曳,黄的、紫的、白的,像是撒了一地的星星。
到了山坡顶上,视野豁然开朗。
这里地势平缓,草皮厚实,偶尔能看到几群牛羊在悠闲地吃草。
微风拂过,草浪翻滚,看着心情都很是舒畅。
“就这儿吧。”谢长青勒住缰绳,翻身下了马。
他拍了拍星焰的脖子,让它自己去吃草。
巴图也利落地跳下马背,迫不及待地跑到谢长青身边。
谢长青取下肩上的小金,轻轻抚摸着它的羽毛。
小金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飞行,兴奋地扑扇着翅膀,发出“咕咕”的叫声。
“准备好了吗?”谢长青问道,同时检查了一下巴图的护具。
护膝、护肘都系得很牢,这些都是塔娜给他做的。
塔娜总是这样子,刀子嘴豆腐心,一边骂巴图胡作非为不安全,一边又担心他给他做齐了护具。
这么想着,谢长青忍不住微微地笑了。
巴图用力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金:“准备好了!”
谢长青微微一笑,举起手臂吹了声口哨:“去吧!”
得到指令,小金振翅高飞,瞬间就冲上了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