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巴上前两步,伸手去拉跪在地上的兀德,语气和缓地说道:“兀德兄弟,有什么话起来说,地上凉,别伤了身子。”
谁知兀德非但不肯起身,反而顺势往地上一趴,双手死死抓住地上的草皮,声音哽咽:“乔巴场主,您就让我见见其其格吧!我这心里跟刀绞似的……”
他说着竟真的挤出几滴眼泪,粗糙的手指在脸上胡乱抹着,“我们当时也是迫不得已啊……”
其其格的额吉见状,立刻扑倒在兀德身边,哭嚎声陡然拔高:“我的其其格啊!额吉想你想得心都碎了!”
她一边哭喊,一边偷偷抬眼打量着周围人的反应,手上还不忘用力拍打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按照草原上的惯例,这时候早该有人上前搀扶劝慰了。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她扯着嗓子哭了老半天,嗓子都快哑了,居然没有一个人上前。
毡房前的牧民们都沉默地站着,就连平日里最心软的几位老阿妈都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其其格额吉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她困惑地抬起头,这才发现谢长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乍一看到谢长青,她和兀德都有点儿紧张。
当然,他们在来之前,就已经打听清楚了的。
他们知道,如今其其格跟了主向长青学东西呢,听说可厉害了。
先是帮着清清药草啥的,后面又学了制药粉。
到后来,更厉害了。
不仅能直接给牲畜打疫苗,甚至还能给牲畜们泡药水了!
正因如此,他们才这大老远,拖家带口地过来找他们。
要是……要是……
要是其其格跟了他们回去,那该多好啊。
从此以后,他们牧场也有了新兽医,他们的女儿就是新兽医呢!这是多么大的荣耀!
不仅能给家里挣钱,挣大钱,而且还能让以前看不上他们家的人通通低头认错。
想想伊伯特他们对待谢长青的态度,兀德就激动得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可是,他也知道。
要想从第九牧场带走其其格,谢长青这一关,是必须过的。
只是他们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谢长青可能会同情他们,可能会对他们厉声喝斥,可能会……
甚至他们都想过了,只要谢长青肯松口,他们哭天喊地满地乱滚都是可以的。
却唯独没想过,谢长青会这样子。
谢长青修长的身影逆着光,投下一片阴影将她笼罩其中。
他神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整个场面突然安静得可怕。
就连兀德也下意识闭上了嘴,方才还哭天抢地的夫妇俩此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他们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年轻人,才是真正能决定其其格命运的人。
谢长青缓缓蹲下身,与兀德平视。
他的动作很轻,衣袍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却让兀德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兀德。”谢长青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您说想见其其格,可还记得当时,您亲手把她卖给卓力格时的样子?”
兀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吞咽着唾沫。
谢长青的目光转向其其格额吉:“您说想女儿想得心碎,那您可知道,其其格当时,确实就是差点死在了雪地里?”
其其格额吉的嘴唇颤抖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她下意识想辩解,却被谢长青抬手制止。
“我不是来听解释的。”谢长青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只是想告诉二位,现在的其其格,是第九牧场的其其格额木其。她有自己的学生,有尊重她的牧民,还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可她是我女儿!”兀德不肯死心,往前爬了一步,手攀在谢长青的鞋子上:“谢额木其,我知道您心善,我也知道您本事大,可是她是我们的女儿啊,你不能把她强行留下不还给我们啊!”
“当时你不是把她卖了吗?”谢长青眉眼清冷,锐利地盯着他:“当牲畜一般卖的,当时你怎么没想过她是你们女儿呢?”
他的话太过尖锐,让兀德愣在了当场。
其其格的额吉轻轻推了他一把,扯着嗓子嚎:“其其格!额吉来看你了!你出来呀!”
毡房里,其其格垂着头,拳头握得死紧。
她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外头那些人的哭嚎声穿透毡布,意有所指的各种哭喊像钝刀般一下下剐着她的心。
有那么一刹那,她猛地抬头就要冲向门帘,却被诺敏一把攥住手腕。
“别犯傻!”诺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厉。
她将其其格按回矮榻上,双手像铁钳般箍住她颤抖的肩膀,“你这时候出去,那长青前面那些话不就白说了?”
其其格急促地喘息着,眼底泛着水光:“可他们在逼谢额木其……”
她突然哽住,想起谢长青逆光而立的身影。
那个总带着药草香的温和青年,此刻正为她挡着最锋利的刀。
“你当长青是纸糊的?”诺敏忽然笑了,指腹抹去少女脸上的泪痕,“他之前就因着你们这些事找过我的。”
她凑近其其格耳边,声音轻得像掠过草尖的风,“你猜怎么着?长青连他们会说什么哭什么都料到了。”
毡房外的哭嚎突然拔高,其其格条件反射地绷直脊背。
诺敏立刻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肩头,掌心轻轻拍打她单薄的背脊:“嘘——听,长青开始说话了。”
谢长青清冷的声音穿透毡布,字字如冰坠地。
其其格听见“卖给卓力格”几个字时剧烈一颤,诺敏立刻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别怕,这就是长青的安排。”
“可我……”其其格靠着诺敏,她的眼泪浸湿了诺敏的衣襟,“我不想让谢额木其为难……”
“傻姑娘。”诺敏捧起她的脸,拇指蹭过她发红的眼尾,“长青等的就是这天。”
她忽然压低声音,“你以为,这次为什么特地带了你去第十牧场?为什么特地说是你接的生?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第九牧场的其其格额木其,早不是当年那个任人买卖的小丫头了。”
外头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接着是其其格额吉变了调的哭喊。
诺敏敏锐地感觉到怀里的人又要挣扎,干脆用整个身子圈住她:“别动——”
谢长青的声音忽然近了,似乎就站在毡房门外:“……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这句话像温暖的毡毯,轻轻裹住了其其格发抖的身子。
毡帘突然被掀开一道缝,夕阳的金光漏进来。
其其格看见谢长青的影子投在毡墙上,修长挺拔得像棵白桦树。
诺敏趁机捏了捏她的手心:“瞧见没?长青站得笔直,连衣袍都没乱呢。”
其其格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慢慢松开了拳头。
门外的对峙,却依然存在着。
谢长青寸步不让,他的语言简洁,却格外有力:“当你们卖掉她们开始,她们就不再属于你们了,过往的亲情一并已经斩断,你们现在强求,也不过是徒增笑料。”
说着,他眸光一厉:“更何况,她们现在已经是我带出来的人,算我的徒弟,你们上门要人,怎么,是想跟我抢吗?”
“不不不,不是……”兀德他们哪怕再没脑子,也当然不会强行带走其其格她们的。
也正因此,他们一开始想好的采取的措施就是哭嚎。
见谢长青强硬,他们交换了一下视线。
兀德退后了一些,其他老弱妇嬬准备扑上去。
——这是他们一早就想好了的。
实在不行,就抱着谢长青他们大腿哭,求,磕头。
但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动作,谢长青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海日勒神色平静地站在谢长青身后,递过来一杆新枪。
“咯嗒”一声,谢长青提起枪,黑洞洞的枪口就这样对准了兀德的眉心。
说实话,兀德也有枪。
但是他这还真是头一回,被枪抵着脑袋。
那一瞬间,冰凉的触感直抵心头,兀德脑子都为之一空。
“不不……不是……”
“怎么,这……”
“啊!哪里来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