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老鹰也会来叼的吧。”塔娜有些担忧。
“搭个结实的鸡舍就成。”谢长青拿木勺在锅里划拉两下,肉块在浓汤里翻滚,“母鸡三天能下俩蛋,攒上十天半月,蒸碗嫩生生的鸡蛋羹……”
他说着忽然顿住,发现一屋子人都停了筷子。
巴图张着嘴,哈喇子都快滴到袍子上了。
塔娜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在巴图眼前晃了晃:“瞧你这点出息!”
她转头给谢长青添了勺汤,眼睛里充满了期待:“真要能养鸡……那敢情好!”
“鸡蛋能换盐巴,鸡粪能肥地,连羊毛毡里都能絮点鸡毛。”她这一想着,忍不住眯着眼盘算,“开春抱两窝崽,到雪季就能……”
“额吉,你这说的好奇怪啊,鸡不是和鸟一样的吗?”巴图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那这……为什么我们现在不养鸡?”
谢长青笑了笑,吃了块蘑菇才道:“现在养不了,这鸡还得得从外头捎种蛋来呢。”
“对啊。”塔娜琢磨琢磨:“还得先搭个棚子才行,另外还得备鸡食的……”
谢长青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心里暖烘烘的。
炉火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铁锅的热气模糊了毡房顶的椽子。
他舀起最后一块蘑菇,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鸡还能捉虫子,到时候菜园子……”
“菜园子!”谢朵朵突然蹦起来,差点撞翻汤锅,“那是不是还能种甜瓜?还有西瓜!?阿哈你上回说的,黄瓤沙沙的那种?”
满屋子顿时笑作一团。
谢长青点点头,笑眯眯地道:“是可以,到时我们把地养肥了,想种什么,只要季节合适,都可以种。”
要是温度不合宜了,就搭个暖棚来。
什么都是好解决的嘛。
不过这些,现在说起来,为时尚早了些。
他们饭都还没吃完,外头忽然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嘘。”塔娜皱着眉,让他们别说笑了:“我怎么听着,这动静像是朝着我们这边来了?”
谢长青侧耳听了听,点点头:“好像确实是。”
下一秒,毡帘被猛地掀起,亥尔特行色匆匆地探了进来:“长青阿哈,苏赫派了人来,说想求你去救命!”
他的身后,还跟了几个小娃儿,探头探脑的。
人命关天的大事,谢长青也顾不上问了。
因为他知道,亥尔特这肯定也一知半解的。
他没有浪费时间,径直取了医疗箱就往外走。
塔娜匆匆地拿了个布袋,塞到了他的草篓里面。
亏得她早有准备哦,这些天都攒下来了不少干粮的……
巴图早就一溜小跑去牵了星焰来,搁他们吃饭前他就给它们都喂得饱饱的了:“阿哈!给!”
“好。”谢长青把医疗箱挂好,翻身上马:“有没有说是什么情况?”
“没有呢,我没来得及细问。”亥尔特一溜小跑,他马都没顾得上去骑:“长青阿哈,你快去吧,在乔巴叔他们毡房里。”
“行,那我先去了。”
谢长青也没跟他客气,拍马先行一步。
等他到了乔巴家毡房前,他发现海日勒已经收拾好东西在等着了。
一堆人都搁边上等着他们,神情很是焦急。
“谢额木其……”来的人居然是安吉斯,一头一脸的汗,显然是一路骑马狂奔而来的:“求您救命啊……我们有个人生娃,她生不下来了!”
就卡在那儿了!
谢长青听了,下意识和诺敏对上了视线。
两人视线交汇仅仅一秒,但诺敏已经机敏地明白了他的意思:“我这就去找其其格!”
这些天,谢长青特地给了其其格一本书,还教了她很多相关的知识。
经常给她开小灶不说,有一回还特地带她接生了一头小羊羔。
可以说,倘若接生,其其格是最好的人选。
这不仅是一次绝佳的机会,而且对产妇和家人来说,也更稳当一些。
其其格来得很快,嘴边汤都没抹干净。
“来不及细说,我们先赶路。”谢长青看了一眼,诺敏已经利索地牵出了她俩的马:“我也一起去吧,我可以打下手!”
“……行。”
她们这边刚上马,安吉斯已经喘着粗气:“那我们出发吧……迟了,我怕来不及了……”
谢长青闻言心头一紧,手中的缰绳不自觉地攥得更紧了些:“行,走吧。”
星焰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急切,马蹄在草地上踏出急促的节奏。
安吉斯骑着一匹枣红马紧随其后,马背上的人影随着颠簸上下起伏,额前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谢额木其……”安吉斯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夹杂着粗重的喘息,“那产妇叫乌云,是昂沁夫家远亲……从太阳刚露头就开始疼了……”
他说着抹了把脸上的汗,胡子上还沾着草屑,“接生婆说孩子是横着的,生不出来……”
谢长青眉头紧锁,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难产的几种情形。
诺敏和其其格共乘一匹马跟在后面,其其格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袍角,指节都泛了白。
很显然,她想到了一些不大好的画面。
“现在情况怎么样?”谢长青提高声音问道,风声将他的话语吹得有些破碎。
安吉斯使劲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不好……很不好……”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接生婆说再这样下去,怕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
暮色渐渐笼罩草原,远处的山峦变成模糊的剪影。
谢长青踢了踢马腹,星焰领会主人的意思,速度又快了几分。
夜风带着凉意掠过耳畔,却吹不散众人心头的焦灼。
“乌云才十七岁,”安吉斯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像是要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去年冬天成的亲,男人去城里换盐巴还没回来……”
他说着突然哽了一下,“她额吉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
诺敏在后面轻轻“啊”了一声,谢长青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
十七岁,骨盆还没完全长开,又是横位——这几乎是最糟糕的组合。
他想起前几日和诺敏聊起的其其格的姐姐,心头像压了块石头。
“其其格,”谢长青突然开口,声音沉稳得不像话,“还记得我教你的手法吗?”
“记、记得!”其其格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快又坚定起来,“先确认胎位,如果是横位就要……”
她语速飞快地复述着,每一个步骤都准确无误。
谢长青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些天以来,他不仅给其其格讲解了各种难产情形,还特意用羊皮缝制了模型让她练习。
虽然从未真正接生过人,但其其格的手法已经相当纯熟。
更何况,谢长青特地从医疗箱里面,兑换了产科相关的医书,这些天一直在教她。
谢长青仔细思量,认真思索自己应该没有错漏。
一路疾驰,后面几人都顾不上说话了。
直到……
远处忽然出现几点晃动的火光,像是黑夜中浮动的萤火。
安吉斯精神一振,指着前方喊道:“到了!就在那片毡房!”
谢长青眯起眼睛,隐约看见几个身影在火光中来回走动。
随着距离拉近,女人的哭喊声混着嘈杂的人声传来,像一把钝刀割着每个人的神经。
“让开!都让开!”安吉斯率先跳下马,拨开围在毡房外的人群。
谢长青紧随其后,毡帘掀开的瞬间,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羊油灯的气息扑面而来。
毡房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
产妇躺在角落的毡毯上,脸色惨白如纸,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前。
她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身下的毯子洇开一大片暗色。
接生婆跪在一旁,手上沾满血迹,见有人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
“谢额木其!”苏赫从阴影里快步走来,这个平日里沉稳的汉子此刻声音都在发颤,“您可算来了!”
谢长青没有废话,单膝跪在产妇身边。
他伸手探了探乌云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产妇已经力竭,再拖下去恐怕凶多吉少。
“热水!干净的布!”谢长青头也不抬地吩咐道,声音不容置疑,“再拿些羊奶来,要温的。”
海日勒立刻打开药箱,动作麻利地取出银针和纱布。
其其格已经蹲在另一边,小心翼翼地检查胎位。
谢长青注意到她的手很稳,丝毫没有新手的颤抖。
“确实是横位,”其其格低声道,抬头时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右手快要先出来了。”
谢长青点点头,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先给她含片参片,吊住气力。”
他又转向诺敏,“准备艾条,要快。”
毡房里顿时忙碌起来。
苏赫指挥着女人们烧水递布,安吉斯守在门口拦住想进来探看的亲戚。
谢长青深吸一口气,开始指导其其格进行胎位矫正。
“先这样……”他示范着手法,声音低沉而平稳,“对,慢慢来,不要急。”
其其格全神贯注地跟着指示动作,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乌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其其格的手顿了顿,但很快又继续动作。
“很好,”谢长青鼓励道,“现在试着转过来……”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油灯的光晕里,每个人的影子都在毡墙上晃动,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诺敏点燃的艾条升起袅袅青烟,带着药香驱散了些许血腥气。
突然,其其格惊喜地叫道:“转过来了!头朝下了!”
谢长青立刻接手:“乌云,跟着我的节奏用力——吸气,用力!”
一次,两次,三次……
就在乌云几乎要昏厥过去的瞬间,一声微弱的啼哭划破了毡房内凝重的空气。
“是个小子!”接生婆颤巍巍地接过婴儿,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
谢长青却顾不上看孩子,他迅速给乌云施了几针,又喂她服下早就准备好的药丸。
直到确认产妇的脉象平稳下来,他才长舒一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毡房外,不知是谁点燃了篝火,跳动的火光透过毡布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长青抬眸,迎着所有人期待又紧张的目光,点了点头:“母子平安。”
刹那间,毡房外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不少人热泪盈眶,激动得无以复加。
“我的天呢……”
“长生天保佑,长生天保佑……”
“不是长生天保佑。”有人一边哭一边说着:“是谢额木其救回来的乌云。”
谢长青抹了把汗,笑了:“不是我一个人。”
他回过头,看着里面仍然在忙碌的所有人:“是其其格救回来的,我只能算是打了打下手。”
毕竟乌云嫁了人,年纪又小。
他需要在所有人面前,保全她的颜面,让她以后更体面地生活。
所以,接生的是其其格,显然更妥当一些。
听了这话,果然不少人脸色更欢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