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青听着,还挺意外的:“你这样……他们能干吗?”
毕竟大家伙每天都有不少事情要做,他们年纪也不小了,不可能天天只盯着这么一个事干。
“他们愿意做作业啊。”诺敏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瞪大了眼睛:“你不会是认为,大家不乐意写作业,才特地每天只留一点点作业的吧?”
她可没客气,既要认识,还要能拼出来,然后还要每天在地上写好多遍。
第二天到了她的班上,每个字都要能默写出来才行呢。
这个强度,可以的。
谢长青若有所思:“我是担心……”
他隐约记得小孩子都是不乐意写作业的吧。
“你完全不用担心的。”诺敏认真地看着他,诚恳地道:“我们现在,择药草的时候会一起背课文,歇凉的时候会一起拼一下拼音……”
哪怕是去放牧,也会借着休息的时间,在地上划拉划拉。
“其其格不是每天都会清早去收拾场地吗?那边有那露水的,她都会借着露水,顺便练一下字。哈哈。”
尤其是这些姑娘们,因为都知道自己原本的命运会是怎么样的,也清楚地认知到,自己如果努力学习会给自己的人生带来怎样的变化,所以一个个都铆足了劲学。
“这两天跟着来上课,在家里都过得舒服些了呢。”
诺敏压低声音,给谢长青悄悄咬耳朵:“我跟她们说,让她们回去给家里人说的,读书认字后,以后不用太早结婚,可以多给家里挣钱。”
这确实算是掐准了命脉,谢长青挑了挑眉梢:“还得是你。”
这倒真是,一举两得。
一来让牧民们更看重了女儿,二来也让生育时间推迟一些,更安全更有保障。
说实话,这边结婚太早,谢长青一直挺操心来着。
说到这个,诺敏也沉默了:“其其格说,她还有个姐姐,当时嫁人以后,很快就怀了孩子……但是……没能生下来。”
年纪太小了,骨盆窄,卡住了。
关键运气还格外差,是臀位。
没有大夫,只有接生婆,接生婆看这架势就知道不好……
“其其格的阿姐,就这么没了。”诺敏说着,都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所以她说,她想要学接生的,学这方面,会不会很难?”
谢长青想了想,慢慢地道:“倒……应该也不会太难,我回头找找有没有资料吧,慢慢摸索一下。”
既然其其格愿意学,总归是好的。
牧场这么多人呢,也确实有个产科大夫,会更好更安全一些。
“啊,这叫产科大夫吗?”诺敏有些好奇地问:“那,还有些别的什么大夫呀?”
谢长青听罢,笑着摇摇头:“那可就多了。光是大夫就能分出十几种来——有专管妇人生产的产科大夫,有给娃娃看病的儿科大夫,还有专门调理脾胃的脾胃科大夫。”
他说着掰起手指细数,“像咱们牧场这种地方,最缺的就是外科大夫和骨科大夫。外科大夫能处理伤口缝合、脓肿切开这些;骨科大夫更厉害,能正骨复位,要是谁摔断了腿,他们能把骨头接得跟原来一样。”
诺敏听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药草不知不觉掉在地上。
她从未想过治病救人还有这么多门道,原先只当大夫都是把脉开方的。
“还有呢,”谢长青见她入神,继续道,“针灸大夫用银针治病,推拿大夫靠手法疏通经络。更别说眼科、牙科这些精细活了。”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南方那边还有专门治瘟疫的……”
诺敏突然打断他:“我想做外科大夫!”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袍角,“或者骨科大夫也行。”
诺敏抬起头,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我阿布以前放牧时被惊马踢断过腿骨,虽然勉强治好了,可每到变天,他总疼得整宿睡不着。”
抱着腿翻来覆去的,虽然咬着牙,不想让她听到,但她当然是知道的……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又慢慢攥紧了拳头:“要是我能学好本事,以后我们牧场的人肯定都不用再遭这份罪了!”
谢长青望着她坚毅的侧脸,发现她眼角闪着细碎的光。
远处传来羊群咩咩的叫声,混着晨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响。
“好志气。”他最终轻声道:“那从今日起,你得更努力一点,各种药方都得记得背得研究各种伤病对症才能下药。外科大夫要懂金疮药配方,骨科大夫更要熟知活血化瘀的方子。”
诺敏重重点头,激动得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她忽然想起什么,犹豫着问:“那……都兰说她想学帮着包扎伤口,帮着换药熬药啥的,是不是也算一种大夫?”
“自然算,不过不叫大夫,她这种啊,应该叫护士。”谢长青笑着指向远处草场,微微一笑:“你看,这就像咱们放牧分群——产科大夫管产妇,骨科大夫管断骨,各司其职,才能照顾好整片牧场啊。”
原来如此……
诺敏抬起头,谢长青看见她眼底燃起一簇火苗,那光亮得几乎要灼伤人。
她感觉,自己好像,隐约找到了人生目标了……
谢长青和她闲聊了一会儿,其其格有事过来找诺敏,他便先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谢长青发现,来上课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们不在意能不能坐下,能不能有截笔有张纸的。
哪怕只是搁边上听听,他们也很是心满意足。
他甚至还特地,用上了他的收音机。
这磁带还是当时买收音机送他的,所以谢长青也不确定里面的歌大家喜不喜欢。
“今天下课比较早,我给大家放一两首歌听听啊。”谢长青笑眯眯地,看着众人道:“喜欢的可以跟着哼一哼,唱一唱,等会儿,我抄几句歌词到黑板上面,大家可以看着字唱。”
收音机!?
所有人眼睛一亮,底下顿时议论纷纷。
亏得是谢长青多备了电池,所以倒也没什么不舍得的。
当他按下按键,动听的乐曲流淌出来,现场渐渐变得安静下来。
哪怕是最调皮的孩子,也都老老实实地坐直了。
【前事在心里飘浮
情意令人太难受
眼泪在心里流
请你开一开口……】
让谢长青有些无奈的是,这居然是首粤语歌。
听得众人一脸茫然,谢长青有些尴尬地道:“咳,这首歌叫《眼泪为你流》,音调还是不错的哈……我切下一首。”
换到下一首后,众人顿时就来劲了。
因为这是《甜蜜蜜》啊……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开在春风里……】
几乎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微微的笑容,有人甚至轻轻地跟着哼了起来。
谢长青愉快地笑了,他就知道,音乐是最容易吸引人的。
一曲完毕,还有人意犹未尽。
就连诺敏都下意识“哎”了一声。
谢长青不着痕迹看了她一眼,笑着又重新倒带了回去:“来,我们再听一遍这首歌。”
旁边的其其格偷偷地笑了,压低声音轻轻捏了一下诺敏。
要不是因为诺敏,谢长青才不会再重听一遍的吧……
诺敏脸都红了,但她也很兴奋,很开心。
等再听一遍,不少人都能轻轻跟着唱起来了。
这首歌,太好听,曲调也简单动人,传唱起来太容易了。
唱到最后几句,几乎要成了合唱。
谢长青也没有想到,一首简单的歌曲,居然会给大家带来这么大的惊喜。
他大略地解释了一下:“这是大前年吧,在国家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的舞台上,通过卫星连线,为亿万中国观众献唱的《甜蜜蜜》。”
谢长青说着,引得所有人都很是向往。
说完,谢长青轻轻敲了一下黑板。
上面是他照着歌曲,大致地写出来的歌词,有些重复的他就没有写了。
他指着黑板,让大家一起看:“这个就叫歌词,里面唱的曲,你们跟着唱的时候,脑子里就要想到这些字。”
所有人都激动得不行,一个个使劲地凑上前来看。
“哎呀,这个字就是蜜啊……”
“甜蜜蜜……”
“这歌真好听。”
“感觉听得我心里都甜滋滋的……”
因生活困苦而疲惫的牧民们脸上,绽放出了一朵朵笑颜。
哪怕只是偶得闲暇,也已经足够珍贵。
谢长青拿了东西走开,黑板前果然围了一堆人。
海日勒帮他拎着收音机,走两步又觉得不安全怕给摔喽。
索性把收音机抱到了怀里,嘴里还轻哼着“甜蜜蜜”。
“这歌真好听,长青阿哈。”海日勒眯起眼睛,乐呵呵的:“听着感觉心里敞亮亮的……还有别的歌吗?”
“有啊。”谢长青笑了起来,若有所思地道:“还有《打靶归来》,还有《国歌》……以后要是喜欢,我都放给你们听。”
海日勒连连点头,兴奋极了:“喜欢听!好听的!”
这一天,好多人去干活的时候,嘴里都会哼几句曲儿。
有那没来上课的,都是一副莫名其妙,不知道怎么回事的神情。
结果一问,都后悔得不得了。
以至于傍晚谢长青给上课的时候,乔巴他们也吆喝起来,申请再听一遍那个歌儿。
“对,就那个甜甜的什么蜜的歌!”
谢长青都给逗笑了,眉梢微挑:“行,不过听了是有作业的啊,得都学着唱,把里面的词儿,就是字,都给记住。”
“好嘞好嘞!”
于是没有办法,谢长青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神,笑着让海日勒去取了收音机过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银灰色的机身上,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刚按下播放键,熟悉的旋律便从喇叭里流淌出来,像蜜糖般浸润着草原的黄昏。
“甜蜜蜜——”第一句歌词刚响起,毡房后头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正在荡秋千的小家伙们都顾不得玩了,一路小跑过来,本来在择菜的牧民们也都直接拎着就过来了。
往地上一坐,听得如痴如醉。
甚至还有抱着奶娃娃的,也忍不住往这边挪了挪。
诺敏站在人群最前排,发现谢长青悄悄把音量旋钮又转大了些。
晚风裹着歌声掠过草尖,惊起几只鸟雀。
她看见海日勒正用靴尖打着拍子,桑图跟着摇头晃脑,胡子一翘一翘的。
最有趣的是几个半大孩子,明明还不大识字却盯着黑板上的歌词,装模作样地跟着对口型。
谢长青看大家挺积极,索性没舍不得电池了。
连着放了几遍,放到天黑了,大家伙得回家吃饭,才收了场。
以至于等到吃饭的时候,巴图还忍不住哼着歌:“阿哈……明天还会放这个歌吗?”
“明天啊,那应该不会了。”谢长青笑了笑,淡定地道:“因为我怕回头电池不够了。”
他的电池还得留着听新闻的呢。
“听新闻?”巴图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劲:“我也可以听吗?”
这个黑黑的大匣子,他真的觉得太有意思太好玩了!
谢长青笑了起来,点点头:“可以啊。”
毡房里飘着蘑菇炖肉的香气,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谢长青盘腿坐在羊毛毡上,捧着木碗忽然笑起来:“这蘑菇要是炖鸡,汤底能鲜掉眉毛。”
他夹起一片肥厚的蘑菇,金黄的油脂顺着纹路往下淌,“等咱们定居后房子盖好了,我非得弄几只鸡来养养。”
海日勒正嚼着肉,闻言立刻支棱起耳朵:“鸡好养吗?会不会被狐狸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