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慢慢说。”苏赫的声音缓和下来,“到底怎么回事?”
昂格尔虚弱地开口:“赵额木其说……说要配药,让我去烧水……我转身的时候,他突然用一块湿布捂住了我的口鼻……”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我挣扎了几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昂沁夫心疼地拍了拍昂格尔的肩膀:“然后呢?你还记得什么?”
昂格尔摇摇头:“等我再有意识,就看见场主你们了……”
他突然抓住苏赫的袖子,又内疚又自责地道:“场主,我对不起您,我没看好药品……”
苏赫安抚地拍拍他的手:“不怪你,是赵玠太狡猾了。”
他站起身,对昂沁夫说,“你照顾昂格尔,我去安排追捕的事。”
走出毡房,苏赫望着远处起伏的草原,眼神越来越冷。
他知道,这次的事情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严重——赵玠偷走的不仅是普通药品,还有谢长青特制的药囊。
那些药粉药水和药囊,都是他们牧场必不可缺的……
离上一次泡药水已经有这么些天了,夏日炎热,谢长青说过,这些牲畜泡药水的时间要比春牧场间隔时间更短一些。
仔细算算,过个几日,说不得又得泡药水了。
也因着信任他,谢长青当时是把两趟的药水药粉一次给的他们。
不成想,居然让赵玠一并给带走了!
想到这里,苏赫攥紧了拳头。
他倒不一定要把赵玠抓回来,但是无论如何,这样子还是得做全。
至少,这药品肯定要追回来的,要是能抓到人就更好了,直接把他给扭送回畜牧兽医站去。
毕竟,一个兽医突然做出这种事,直接是现成的把柄交到了他手里。
苏赫想着,唇角微微上扬。
原本他还在犯愁,毕竟阿都雅这事不可往外说。
他还纠结怎么跟畜牧兽医站说赵玠品行不行的事呢。
不成想,他居然自己就心虚了,直接跑了!
哈哈哈哈哈哈!
简直上天都在助他!
“备马!”苏赫高声喝道,面沉如水:“我亲自带队去追!”
苏赫一声令下,整个牧场立刻行动起来。
牧民们迅速备好马匹,猎犬在主人脚边兴奋地打着转。
昂沁夫亲自给苏赫牵来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这马儿四蹄雪白,正是苏赫最心爱的坐骑“乌云踏雪”。
“场主,都准备好了。”昂沁夫压低声音道,“我让术仑带了十个人往东边去,阿尔斯楞带人往西,咱们往南追。”
“行。”
苏赫利落地翻身上马,黑色皮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眯起眼睛望向远处起伏的草浪,沉声道:“走!”
一队人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牧场。
猎犬在前方引路,不时低头嗅闻地面。
夏日的草原上,马蹄踏过之处扬起阵阵尘土。
苏赫伏低身子,黑色皮帽下的眼睛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前方。
约莫疾驰了半个时辰,领头的猎犬突然兴奋地吠叫起来。
昂沁夫眼睛一亮,指着前方喊道:“场主!快看那边!好像有动静!”
众人顺着望去,果然隐约看到一抹人影一晃而过。
虽然时间很短暂,但是他们都确实看到了!
“追!”苏赫毫不犹豫,拍马往陡坡那边跑。
这边地势更高一些,果然爬上陡坡后,他们能看见一队人马正在远处的草甸上移动。
虽然穿行于草丛之中,若隐若现的。
但其中有个穿着褐色皮袍的身影,那歪歪斜斜的骑姿,可不正是赵玠!
“是那畜生!”昂沁夫咬牙切齿,当即就要扬鞭催马:“我快马加鞭肯定能赶上,场主,我们带几个人包抄过去吧!”
“慢着!”苏赫突然伸手,有些迟疑地拦住了他。
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那队人马,低声道:“你看清楚,那队人……人数不少,我点着,至少有十三个。”
昂沁夫这才注意到,那支队伍规模不小,而且装备精良,有几个骑手背上还背着长枪。
他倒吸一口凉气:“这是……”
“要我猜的没错的话,应该是伊伯特的人。”苏赫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挑了挑眉梢:“看来,乔巴递的消息起作用了……有人比我们更着急。”
昂沁夫看着那队人走得都快看不着了,急切地道:“那更要追啊!咱们的药品都在赵玠身上!”
苏赫却不慌不忙地抬起马鞭,指向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你看他们的方向。”
昂沁夫定睛一看,那队人马正朝着东南方疾驰——那是通往第六牧场的路。
“这……”昂沁夫一时语塞。
居然,还真是第六牧场的?
带了人就走,感觉也不像怕被他们发现的样子。
苏赫嗯了一声,明明拦下了他们,不让包抄,却突然高声喝道:“追!别让他们跑了!”
说着猛地一夹马腹,带头冲了出去。
牧民们虽然不明就里,但也立即跟上,一时间马蹄声震天响。
昂沁夫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但见苏赫虽然喊得响亮,马速却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前方的人能听见动静,又始终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天色渐暗,草原上刮起了凉风。
那队人马似乎察觉到了追兵,速度明显加快。
等终于跑到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了,昂沁夫都快急死了。
苏赫见状,反而勒住了缰绳,低声道:“好了,我们回去!”
牧人们面面相觑,但还是服从命令调转马头。
昂沁夫实在憋不住了,趁着往回走的空档凑到苏赫身边:“场主,您这是……”
这……整的哪一出啊?
他看都看不懂啊!
苏赫摘下皮帽,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你觉得,我们真追上去能讨到什么好?”
昂沁夫一愣:“可是药品……”
“伊伯特既然派人来接应赵玠,就说明他们早有预谋。”苏赫压低声音,“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骑手,我们这十几个人追上去,又不可能把赵玠抢回来,反而会让我们陷入被动。”
弄死赵玠?那肯定不成,他是畜牧兽医站的人,到时绝对会要以命偿命的。
不弄死?他带走那么多的药水,群情激愤,就算是苏赫也保不住他。
与其让自己难做,倒不如直接把人放走。
昂沁夫这才恍然大悟:“您是说……”
“让他们带走赵玠更好。”苏赫一边往前走,一边冷笑道,“你想想,赵玠偷了我们的药品逃跑,这事传出去,畜牧兽医站会怎么看他?”
昂沁夫略一思量,眼睛一亮:“对啊!这样一来,葛立辉就是想保他也保不住了!”
“不止如此。”苏赫轻轻抚摸着马鬃,“伊伯特的人这么兴师动众来接应,说明他们很看重赵玠。等发现他其实是个草包……”
昂沁夫忍不住笑出声:“那就有好戏看了!”
“更重要的是,”苏赫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愈发低沉,“我们追了这一路,伊伯特的人肯定以为那些药品很珍贵。他们会把赵玠看得更紧,绝不会让他再有机会回来。”
昂沁夫哦了一声,恍然大悟:“所以您故意做出拼命追赶的样子……”
“做戏要做全套。”苏赫微微一笑,“明天派人去畜牧兽医站报信,就说我们的兽医偷了贵重药品潜逃。”
尤其得着重强调是赵玠——是畜牧兽医站给他们派来的兽医偷走的!
而且,他们今天就已经给其他牧场递了话,说谁能提供线索,他们愿意用双倍药水酬谢。
消息摁也摁不下来,以葛立辉的行事风格……
赵玠带走了多少药水,他绝对会直接双倍返还!
“咳。”苏赫微微勾唇,愉快地笑了起来:“把药水药囊的数,往上报一报。”
不说翻三番,翻个两番还是可以的。
反正这个黑锅,赵玠是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昂沁夫仔细想了想,佩服得五体投地:“场主高明!这样一来,赵玠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回去吧。”苏赫重新戴上皮帽,“今晚宰两只羊,慰劳慰劳大家。记住,对外就说我们追丢了人,正在气头上。”
昂沁夫会意地点头,心里却忍不住感叹:难怪苏赫能当上场主,这心思,这算计,真是绝了!
这时,天都已经快要黑了。
苏赫他回头看了看,笑了起来:“正好,他们这个脚程,今天晚上也肯定赶不回第六牧场了。”
按这一段来看,他们能扎营的只有那三台坡了。
而三台坡,那边惯常有野物出没……
他们倘若没碰着,那是运道不错。
要碰上了,也算是给他们出口恶气!
幸好,他们一路紧赶慢赶,赶在天黑前回到了牧场。
他们这边有得追,术仑和阿尔斯楞他们却是早都已经回来了。
下了马,苏赫看似随意地问道:“昂格尔怎么样了?”
“已经好多了,就是还有些头晕。”术仑精乖得很,早知道他会问,一早就去看过了:“他自责得很,非要起来干活,被我按住了。”
苏赫嗯一声,赞许地点点头:“让他好好休息。对了,阿都沁兄妹呢?”
“按您的吩咐,在照顾苏仁呢。”术仑咳了一声,笑道:“按照您的吩咐,这些消息都没传到苏仁这边去。”
只是先前动静不小,苏仁难免扑腾着想要问出了什么事。
但因为阿都沁他们也不让出来,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苏仁当然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这会儿,人正郁闷得不行,搁卧榻上躺着呢。
苏赫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不错。”
就得盯紧些,今儿这事要是苏仁掺和进来,肯定不得消停。
尤其是傍晚追赵玠。
以苏仁的性子,今天就算是赵玠跑到了第六牧场里头,他都能单枪匹马冲过去,一脚把赵玠踹出来。
不仅坏事,而且危险。
当然,苏赫也知道,哪怕伊伯特的人全副武装,也定然不会真跟他开枪。
只是这些事儿,就不必给其他人说了……
等回了自己毡房,苏赫才放松下来,给自己倒了碗热奶茶:“安吉斯回来了吗?”
“还没。”昂沁夫想了想,压低声音,“不过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片刻后,安吉斯风尘仆仆地掀开帐帘,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场主!好消息!”
苏赫眼睛一亮:“谢长青和乔巴他们怎么说?”
安吉斯灌了一大口奶茶,抹着嘴道:“谢额木其说,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所以……”
他神秘兮兮地从拎起了带过来的布包,笑眯眯地道:“您看看,这是什么?”
苏赫接过布包打开,里面赫然是熟悉的药粉包和药囊!
他猛地站起身,惊喜交加地:“这……”
“谢额木其说,上次给的备用药水分量他其实没给够,他故意多留了一部分下来。”安吉斯扬眉,得意地说:“药水分量的事,连赵玠都不知道!”
这一下,赵玠带走了那些药水,谢长青这边豪气地直接给补上了这个窟窿,让他一并给带回来了。
当然,这些也都是要收费的。
“收收收,绝对给。”苏赫操心的就是怕这边药水一下子短缺这么多,谢长青他们不一定补得上。
现在好了,只要能有药水,钱,不是问题!
反正……这钱也不是他们出。
“嘿嘿嘿。”昂沁夫和他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意。
这冤大头,也总算轮到畜牧兽医站来做做了……
听了他们的分析,安吉斯也笑了起来:“哈哈,这感觉……挺不错!我喜欢!”
看着这些药粉药囊,昂沁夫激动地一拍大腿:“太好了!这下牲畜泡药水的问题解决了!”
苏赫拿起一个药囊轻轻掂了掂,长长舒了一口气:“谢长青啊谢长青……”
他摇摇头,脸上满是愉悦:“真是什么都算到了。”
安吉斯凑近些,压低声音道:“乔巴他还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让赵玠去第六牧场闹腾闹腾也好,等伊伯特发现请来个祖宗,自然就知道该找谁求助了。”
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第六牧场以为他们这样偷袭,能得什么便宜不成?
殊不知,他们的兽医现在是赵玠,以后也只能是赵玠。
第六牧场他们想着利用赵玠把定居的事情定下来,但以后想要换,那简直难如登天。
——赵玠出了这事,畜牧兽医站是定然回不去了的。
这烫手山芋,葛立辉肯定会直接塞给第六牧场的!
帐内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昂沁夫上前,给每人碗里都添上热奶茶:“来,为我们的‘好兽医’赵玠干一杯!”
苏赫举起茶碗,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愿他在第六牧场,能过上他想要的好日子!”
“你还真别说啊。”安吉斯挑了挑眉,沉吟着道:“赵玠在第六牧场,没准还真能过上他想要的日子。”
毕竟,第六牧场那边,视女儿如牲畜。
比如其其格,比如都兰……
一个个的,纯粹是被卖掉的,直接都被放弃了。
所以赵玠想要的,他肯定能得到。
但是他以为自己会落得什么好下场吗?
“他的路,也就走到头了。”
哪怕为着他能治牲畜,第六牧场的人能勉强捏着鼻子忍耐一二。
但只要他们以后找到了可以替换掉他的,会立马将他抛弃。
更何况,赵玠带走的药水啥的,苏赫直接找畜牧兽医站要了,葛立辉未必能吃这闷亏?
他这人向来锱铢必较,肯定会想办法从别处找补回来的。
仔细想想,竟是苏赫他们赢面最大。
“我可能不亏,但谢长青他们肯定是赢面最大的。”苏赫笑笑,摇摇头:“经过这件事,这边三个兽医,葛立辉能信能用的,就只有谢长青一个了。”
原本葛立辉就很信重谢长青,这一下,更加。
“唉,怪不得当时畜牧兽医站怎么也挑不出一个好的来。”
安吉斯更是说着:“想想当时,赵玠还被朝鲁给劫走了呢……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一早就给劫走了,给我们换一个!”
“那是我们想换就能换的么?”苏赫叹了口气。
畜牧兽医站人手本来就不太够,葛立辉倒也不是难为他们,主要他自己手头也分不出人来。
又要有本事,又要年纪不能太大,又要身体比较好,能跟着走敖特尔……
至少,不能走两趟敖特尔,给死在了半道上。
“关键是,人好他也不会给我们啊。”昂沁夫哂笑着:“好的他都留着自用呢,那不是谢额木其一去集市,他就想开口把人给留下来么。”
也就是乔巴死都不松口,不然说不得,谢长青早都去了畜牧兽医站了。
“所以你看看,好的人才,根本就是不流通的。”苏赫顿了顿,咂咂嘴:“要我是乔巴,我也死都不松口。”
要是葛立辉非要,他嘎巴就吊死在他家门口!
“哈哈哈,那肯定不至于,不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