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苏仁这也是为了阿都沁和阿都雅才动的手。
“阿都沁跟了我这么多年……”苏仁咬着牙关，眉目冷厉：“他碍着我，不敢跟赵玠动手，但我要是毫无反应，岂不是！”
岂不是伤了阿都沁的心？
所以，当着众人的面，他才更没法说为什么打赵玠。
倘若说出来，恐怕以后这事都会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牧场就这么点大，人就这么点多，有点儿风吹草动都会挤眉弄眼聊得起劲儿。
阿都雅年纪还这么小，那是会毁了她一辈子的。
虽然他们都知道赵玠并未得手，但……
众口铄金啊。
有些话，说着说着就渐渐变了味儿。
他们这些年，难道见的还少吗？
苏赫听了这话，心里也软了下来。
到底是自己的亲弟弟，他当着外人的面，不得不给他一记窝心脚。
但这会知了内情，自然心疼起来了。
他亲手拉了苏仁起来坐下，给他拉开衣襟，仔细地上药：“都跟你说过多少遍，做事切忌冲动，动动脑子！赵玠再怎么说，那也是我们好不容易请来的兽医，至少他明面上是畜牧兽医站派来的代表，你当着众人的面把他打成那样儿，我能怎么办？”
作为场主，他要是把赵玠的面子往地上踩，那就是把畜牧兽医站的面子往地上踩。
哪怕确实是赵玠错了，这事也得上报到畜牧兽医站去，让葛立辉定夺。
要是直接处置了，以后他们牧场还想要兽医？做梦去吧。
想到这一层，苏仁总算知道错了，默默地垂下了头。
“但是。”苏赫给他涂完药，把剩下的药膏扔到了他怀里。
苏赫一边扯了块毛巾细细地擦着手，一边沉吟着：“赵玠的话……只能弃了。”
其实是有些可惜的。
毕竟这么个兽医，好不容易盼来的，结果还没好好用透就得弃了。
他原本想着，或许可以好好把赵玠培养起来，让他成为他们牧场的谢长青来着……
所以，他一切配备，也都是比对着谢长青给的赵玠。
只是没成想，赵玠居然这么不争气。
“你这么想，他也这么想的。”苏仁撇开脸，恨恨地道：“他哪里比得上谢长青，他连谢长青一根头发都不如。”
高高在上，给的条件足够优渥，他就真的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
一点都不像谢长青。
“是啊。”苏赫叹了口气，无奈地道：“谢长青这种……太难得了。”
不过也没事，真要把赵玠送走了，以乔巴的性子，肯定会给他们让利的。
既然要定居了，他们就近选在第九牧场旁边。
“两个村子紧挨着。”苏仁眼睛一亮，有些兴奋地道：“到时有什么情况，咱去找谢长青的话，他肯定也不会拒绝。”
十里八乡的，都算邻居嘛。
“呵。”苏赫也笑了笑。
事实上，他能这么轻易饶过苏仁，也正是因着这一点的缘故。
如果赵玠不可取代，他恐怕还得好好想想怎么收拾他，才能让阿都沁一家子消气。
但现在好了。
苏仁动了手，他这边会把赵玠弃了。
阿都沁他们一家子，只会对牧场对他对苏仁，更加死心踏地。
只是赵玠要弃掉，却也不能由他们来办来说的……
苏赫陷入了沉思。
阴影里他的眉骨压得很低，颧骨上晒脱皮的痕迹随着咬肌绷紧而皱起：“这事……”
苏仁手背上的青筋一跳，毫不犹豫地道：“阿哈，你不好办，我来办！”
他完全可以做他阿哈的打手，做阿哈的刀。
他抬眼时，脸上还染了几滴赵玠的血渍：“我现在就去给赵玠捅一刀！”
苏赫想都没想，一巴掌就呼他脸上了：“你给我消停些！”
这回挨了揍，苏仁却一点都不生气，还往苏赫身边凑了凑：“嘿嘿，好的，阿哈我保证我不乱来了。”
自从上回两人闹僵，后面苏赫有什么事都不跟他说，不与他商量。
这回总算是借着这个时机，苏仁又获得了苏赫的原谅，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要早知道挨顿揍就能有这等好事，他巴不得多挨几顿打。
反正，他扛揍！
只是乐极生悲，他又咳了起来：“咳咳！”
“你回去歇着吧。”苏赫叹了口气，摇摇头：“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仔细想想，乔巴派出去的人，应该早就到了第六牧场。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第六牧场迟迟没动静。
按理说，不应该啊。
他让苏仁回去，派人叫了阿都沁和阿都雅过来。
兄妹俩都战战兢兢的，紧张又害怕。
“你们别怕。”苏赫拍了拍阿都沁的肩，温和地看着他们。
他把苏仁为他们出头狂揍了赵玠的事，给他们说了一遍。
说得阿都沁兄妹俩泪眼汪汪的，阿都沁更是毫不犹豫地说要是要顶罪，他可以代替苏仁去。
“……不至于。”苏赫摇摇头，叹了口气：“只不过，他当着众人的面打的赵玠，我只能踹了他一脚……有些重，苏仁可能受了伤，这些时日，恐怕都不能出门，得好好养一养伤……我这边分不开身，只能辛苦你了。”
阿都沁听了，更是感动得不得了，连连跟他保证，自己一定会好好照顾苏仁的。
“我也会，我也能照顾好苏仁阿哈的！”听得苏仁是为自己出头受的伤，阿都雅眼眶都红了。
“嗯……这个你们看着办吧……我这边还有事，那你们回去吧。”苏赫摆摆手，又道：“千万记得，这几日不要让苏仁出门。”
兄妹俩对视一眼，用力地点点头。
也正好，这几日阿都雅也可以跟着阿都沁去照顾苏仁，就避免了赵玠再惹事的可能性。
刚挨了苏仁一顿狠揍，怕是赵玠接下来的时日都会远远儿避着他走的。
顺便他们帮他守着苏仁，也省得他还得腾出空去盯苏仁，怕他惹出祸来。
把这事解决了，苏赫才松了一口气。
转身就叫了安吉斯来，把苏仁赵玠这事大略地说了一下：“你肯定也得了消息……正好，安吉尔他们不是去学了这么些天吗？你们也很久没见了，正好，你把这十支枪，给长青送去，顺便还可以跟安吉尔见上一面。”
说着，他轻轻拍了一下眼前的木箱。
欠谢长青的，他这些天一直到处忙活，可算是集齐了。
“好嘞。”安吉斯也确实想安吉尔了，都好一阵儿没见过了。
到底是去读书认字的，他也不好跑过去找，等会还以为他还是个小孩子……
现在光明正大的机会可以去见安吉尔，安吉斯当然喜不自胜。
“唔，等会。”苏赫想了想，又打开箱子，从里面拿了五支枪出来：“算了，先只给五支吧。”
要是没欠点东西，回头要是想找谢长青，都怕没更合适的理由。
听了他的话，安吉斯忍不住笑了：“你啊……真的我就佩服你，就你这脑子转得灵。”
都不知道苏赫这脑子，究竟怎么长的。
苏赫挑了挑眉，摆摆手：“去去，你赶紧的吧，乔巴这边你递了话过去，看看他们什么反应。”
这也算是，投石问路了。
倘若乔巴后面没有下文了，或者没有想要谢长青帮他们一把的打算，他恐怕还得跑一趟畜牧兽医站。
去了赵玠，就没兽医，他们牧场总不能落得个拆分的下场。
“那肯定不能的。”安吉斯盖上木箱，叫了人进来抬走：“乔巴做人，还是比较靠谱的。”
虽然安吉斯有时候，真的挺讨厌跟乔巴这种人做对手，因为总感觉容易吃亏。
但不得不说，跟他合作的时候，那还是挺愉快的！
这话说的，苏赫都不禁笑了起来：“算了。”
跟他说不明白。
这里头的弯弯绕，太复杂。
把这些琐事全都解决了，苏赫也总算是放下了心。
妥了。
现在他腾出空来，就可以好好解决一下赵玠了。
他有提前跟昂格尔打招呼，让他盯着点儿赵玠。
这孩子这段时间吃苦了，苏赫琢磨着回头还得好好安抚表彰一下昂格尔。
至于赵玠，自然是不能留在他们牧场了。
是把人送回畜牧兽医站或是……
目前，苏赫还没有做好打算。
但是主动权得掌握在他的手里，毕竟他们牧场的所有药草药水医疗器械啥的，全都放在赵玠这边呢。
这些东西，赵玠肯定是不能带走的。
他怎么来的，他就怎么回。
苏赫也不薄待他，虽然出了这么多事，但他该给的工钱还是给他。
只是赵玠恐怕会狮子大开口，苏赫倒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毕竟，请神容易送神难嘛！
关于阿都雅的事，他肯定是会绝口不提的。
所以他得提前想好怎么清算赵玠的事，免得他到时反咬一口。
苏赫叫了术仑，让他去叫赵玠过来。
自己则砌了茶水，等着等会儿和赵玠好好过两招。
但是没成想，术仑去了没一会，又迅速跑了回来，一脸惊慌失措：“场主，毡房里没有人啊！赵额木其不在毡房里！”
“不在毡房里？”苏赫皱起了眉：不应该啊。
他不都已经告诉昂格尔了，让他盯紧了赵玠吗？
以昂格尔这孩子的性子，就算是赵玠拿枪指着他他都不会让赵玠有机会出去的。
想到这里，苏赫脸沉了下来：“走，我过去看看。”
他要过去找赵玠，昂沁夫自然也赶紧跟上了。
昂沁夫是知道苏赫安排的差事的，他一边走还一边试图给昂格尔说情：“不应该啊，昂格尔不是那种孩子，场主您知道的，他向来听话……”
这事肯定不是昂格尔放跑了赵玠或者怎么的，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嗯，我知道。”苏赫点点头，但没有细说了。
毕竟现在赵玠不知道在哪里，昂格尔也不见踪影。
在没看到人之前，苏赫什么想法都不会有，也不会怀疑或者冤枉任何一个人。
苏赫和昂沁夫一行人急匆匆地冲进赵玠的毡房，刚一掀开帘子，眼前的景象就让所有人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毡房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药箱被翻得底朝天。
柜子抽屉这些全都大开着，连卧榻上的被褥都被胡乱掀到了一边。
苏赫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昂沁夫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对劲……”苏赫环视着四周，声音低沉而凝重：“昂格尔那孩子做事向来细致，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把毡房弄成这样。”
昂沁夫快步走到药架前，手指在空荡荡的架子上划过：“场主，您看，药粉药水全都不见了！”
苏赫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大步走向角落里的储物柜，一把拉开柜门——那里本该放着谢长青给的储备药囊，现在却空空如也。
柜门上还留着几道新鲜的抓痕，像是有人匆忙间指甲划过的痕迹。
“立刻派人去追！”苏赫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让所有能骑马的都出去，分四个方向追！”
昂沁夫正要转身去安排，突然听到浴桶那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向毡房深处的浴桶。
当看清里面的情形时，昂沁夫差点惊叫出声——昂格尔正半沉在浴桶里，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只有半个脑袋露在水面上。
“昂格尔！”昂沁夫一个箭步冲上前，乍一伸手去拉，昂格尔全身都浸了水，死沉死沉的，昂沁夫一把还没能把他给拉出来。
刚提出来一截，又沉了下去。
幸好，苏赫一把揪住了昂格尔，术仑他们也赶紧过来帮忙。
几个人一起，这才把昂格尔从水里捞了出来。
“嘶……”苏赫皱着眉，看着昂沁夫给昂格尔摁了几下：“还好，没呛着。”
幸亏昂格尔体格健壮，浴桶里的水又不太深，这才没被淹死。
苏赫探了探昂格尔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没事，问题不大，只是被迷晕了。”
他注意到昂格尔的衣领处有一块不自然的湿痕，凑近闻了闻：“是蒙汗药……”
昂沁夫赶紧拿来干毛巾给昂格尔擦拭，又让人去取热奶茶来。
这时其他牧民已经把毡房翻了个底朝天，术仑问了一番，才过来给苏赫说着：“场主，所有药品都不见了，连谢额木其特制的那些药囊也……”
全都没了。
苏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蹲下身检查浴桶周围，在潮湿的地面上发现了几枚模糊的脚印——那是赵玠常穿的皮靴的纹路。
脚印一路延伸到毡房后侧的小窗，窗框上还挂着几缕被扯断的羊毛线。
“是从这里跑的。”苏赫的声音冷得像冰，“看来他是迷晕了昂格尔，收拾了药品，然后跳窗逃走的。”
昂沁夫一边给昂格尔擦脸一边咬牙切齿：“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场主您对他那么好，他居然……”
苏赫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转头对其他人吩咐：“把这里收拾一下，仔细检查还少了什么。昂沁夫，你照顾昂格尔，等他醒了立刻问清楚怎么回事。”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派出去追人的牧人们陆续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找遍了，连赵玠的影子都没看见。
“不可能跑这么快……”苏赫喃喃自语，突然眼睛一亮，“等等，他会不会之前根本没往牧场外跑？”
毕竟赵玠来了他们牧场这么些时日，也把苏赫的行事风格摸得差不多了。
他很有可能，打个时间差。
昂沁夫猛地抬头：“您的意思是……”
“查查牧场里有没有少马！”苏赫厉声道，“再派人去各个闲置的毡房看看！”
果然，很快就有人来报，马厩里少了一匹枣红马，而靠近西侧的一个废弃毡房里有生火的痕迹。
苏赫亲自带人赶过去，在毡房里发现了几个空药瓶和一堆烧过的纸灰。
“他在这里待过……”苏赫用靴尖拨弄着灰烬，“把药品分装后，骑马逃走的。”
昂沁夫气得浑身发抖：“这个畜生！偷了我们的药，还差点害死昂格尔！场主，咱们一定要……”
苏赫抬手示意他冷静，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别急，他跑不远。去把猎犬牵来，沿着马蹄印追……”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派人去其他三个牧场报信，就说我们的兽医偷了我们牧场的药品逃跑了——他们要是帮我们找到赵玠，我出双倍药水。”
说到这里，苏赫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我倒要看看，他能跑到哪里去。”
昂沁夫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场主，那些药里……有谢额木其特制的药囊……”
苏赫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知道。所以更要抓紧时间。”
他转向众人，声音铿锵有力，“所有人听着，谁能把赵玠带回来，我赏他三头羊！记住，要活的！”
牧民们顿时群情激奋，纷纷上马准备继续搜寻。
就在这时，毡房外传来一阵骚动，有人高喊：“昂格尔醒了！”
苏赫和昂沁夫立刻赶了回去。
昂格尔已经坐起来了，虽然脸色还很苍白，但神志已经清醒。
看到场主，昂格尔挣扎着要站起来，被苏赫按住了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