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鼓着腮帮子嚼得欢实,喉结上下滚动两下,空碗往垫子上一搁:“香!你额吉往汤里搁了沙葱吧?这味儿正!”
几个牧民交换着眼神,默默把装肉的陶罐往他那边推了推。
谢长青见状轻笑,掰开干粮蘸着奶茶吃:“让他吃吧,他也是累了。”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海日勒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也很正常。
伊伯特也摇头叹气,把分给自己的肉块拨到海日勒碗里:“我们都有些吃不下……你多吃些,别浪费了。”
这天儿热,肉也久放不得。
“嘿嘿,好嘞!”海日勒抹了把嘴,愉快地又给自己碗里舀了一大块肉。
油亮亮的汤汁顺着他手腕流到肘弯,在阳光下泛着光。
周围人啃着干饼看他风卷残云,不知谁先笑出声,凝滞的气氛终于松动。
有人试着喝了口奶茶,突然发现原本反胃的感觉,竟被海日勒豪迈的吃相冲淡了几分。
果然,看别人吃饭香,自己也会跟着有胃口。
他们不再去回想那些糟心的,跟着先吃些饼子,慢慢也能稍稍喝点肉汤了。
但也仅此而已,那味儿还萦绕着呢,肉他们着实吃不下。
午后阳光更烈了,让人感觉焚烧台周围的空气都被热浪扭曲了。
但牧民们的工作节奏丝毫未减,铁锹与地面碰撞的闷响持续到日头西斜。
没办法,今日干不完,明日还得继续。
他们着实……
不想再来这边了!
感觉心里都有阴影了,这个夏季,他们就算饿死,牲畜再没草吃,他们也不会带来这边了的!
这一片牧草,原本郁郁葱葱的,这一番折腾下,居然基本都已经平了。
地面全都是烧过的痕迹,连土都是特地焚烧过的。
谢长青仔细检查一番,边走边洒草木灰和药水进行消毒。
焚烧处理后的草场一片焦黑,像一块巨大的伤疤烙在草原上。
原本茂盛的牧草早已化为灰烬,与翻掘过的泥土混在一起,形成一片黑褐色的焦土。
焚烧后的骨灰被风吹散,星星点点地洒在焦土表面,像一层薄薄的霜。
火堆熄灭后,残留的木炭仍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药水的苦涩气息。
翻开的土壤被高温烤得干裂,边缘处还残留着未燃尽的草根,蜷曲着像枯死的虫壳。
偶尔有风吹过,灰烬便打着旋儿飘起,又缓缓落下,给这片死寂的土地添了几分荒凉。
谢长青喷洒的药水在焦土上留下深色的痕迹,像一道道愈合的疤痕。
这片区域与周围青翠的草场形成鲜明对比,但是却分外地,让人安心。
“嗯,基本上可以了。”他点点头,比较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样,应该没问题了。”
虽然眼下确实这一片都用不了了,但是草原恢复能力非常强。
等到明年,没准这一块地方,又会是最肥沃的土地呢!
“那肯定的。”伊伯特点点头,笑着道:“都是烧一层洒一层草木灰,明年这边的草怕是能长得一人高哦……那长青,这边就不会有问题了吧?”
谢长青点点头,笑了起来:“没问题了,你们平时从这边走也不用太担心了,完全消过毒了。”
“呼!”所有人刚才都提心吊胆的呢,生怕他说哪里做得不够好还得重来。
这下子,他们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哎哟我的天呐,总算是可以回去睡一觉了我……”
谢长青叫住了众人,让他们把身上的衣裳都脱下来:“都直接在这边泡一下药水,穿里衣回去就行了。”
他指着旁边的一个桶子,这是出发前他特地让伊伯特带上的。
伊伯特原本还奇怪呢,好端端的,带个木桶干啥。
谢长青还叮嘱说要装满水带过来,还这么大一个,都只能放勒勒车上运过来。
不过既然谢长青说了,他虽然不理解,但也照做了。
只是一整天都没见派上用场,他原以为用不着了的。
却没成想,最后倒是用上了……
反正都是男的,谁也没啥不好意思的。
衣裳直接往下一脱,有些人甚至里头都没穿衣裳,穿个裤衩子就往回走。
鞋子倒是轻松些,直接消毒就是了。
就是衣服上确实挺脏的,还是得泡泡药水才更安心。
这一路上,都轮流有人上去拿棍子搅那木桶里头的水。
顺时针转多少圈,再逆时针转多少圈。
不仅要转得匀,而且还要所有衣裳都给搅得动起来。
当然,转得最好的还是海日勒。
“这不难啊。”他一边转,一边还跟他们聊着天:“咋你们一个个都热得出了汗。”
“……”宝木嘎刚搅完,气都喘不匀了:“呼,呼……我,我跟你……不一样……”
那能比吗?啊?
有牧民故意逗他:“哎呀,宝木嘎,你这不行啊,是不是虚了?”
要是说别的,宝木嘎也就罢了。
但这可不成,这涉及到男人的尊严!
他梗直了脖子,果断地回道:“你虚,你才虚!我刚才搅得可厉害了!”
“哈哈哈,好,你一点都不虚……”
大家伙都笑了起来。
压在心头的重石被搬走了,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特别真实。
海日勒一边搅和,一边在心里琢磨着。
等会儿回去,洗完澡吃完东西,他就可以着手收拾所有东西了。
只今天换洗下来的衣裳,可能得明天在路上也继续晒一晒……
他正琢磨着呢,忽然听得有人兴奋地扬声道:“哈!看,那是谁!?莫不是来接我们回去吃饭的?”
谢长青本来都在琢磨着明早是天没亮就走,还是天亮了再走安全……
这一吆喝,他也跟着抬起头来。
那几人跑得近了些,伊伯特皱起了眉头:“咦?”
这不是他们牧场的啊。
“麦拉斯?”有人也诧异地喊了一声。
确实是第七牧场的人呢,而且这方向明显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麦拉斯带着这队人马,直接冲到了谢长青他们跟前才停下:“伊场主,我们有事想找一下谢额木其……”
“啥事?”伊伯特也没太客气。
因着阿日善的事,托雷叮嘱过麦拉斯,他们态度不会太好的。
所以麦拉斯也并没在意这些,只目光炯炯地盯着谢长青:“我们昨日在这边转了一圈,回去后,白嘎力不太好了……”
“不太好了……是什么意思?你们去了哪边?”谢长青皱了皱眉。
“就……”麦拉斯指着他们来的方向,艰难地道:“那边。也不知道怎么的了,我们都还好好的,但白嘎力当时确实是太累了,在那边地上歇了歇,还喝了些水吃了点东西……”
大约是白天白嘎力实在跑太多地方了,太累了,到晚上一下就扛不住了。
他原本还是过来盯着看谢长青有没有出牧场来着,结果夜里实在受不了了,跟人说了一声后,便先回去了。
“就,上吐下泄,然后还说胡话,身上也在烧……”
所以他们就很担心很怀疑,白嘎力这会不会是感染了巴氏杆菌病……
阿日善给开了些药,但迟迟不见好。
拖到这会儿,已经算是熬了整整一天了……
到傍晚时分白嘎力还开始抽搐了,吓死个人。
“所以我们想求您帮忙去看看……”麦拉斯殷切地看着谢长青,恳求道:“阿日善说,他那边只有兽用药了……”
人用的,基本都就这么些东西。
所以,他也没辙了,毕竟阿日善本来就是兽医,他说不得行,别人也没法怪他。
听了这话,有人忍不住轻声嘀咕:“他治牲畜的时候,也没见有多少辙……”
伊伯特眼风扫过去,那人立即噤了声。
但很明显,心里是颇为不服气的。
本来就是嘛!
在他们牧场的时候,阿日善就是这不行那不行的,啧……
谢长青略一思忖,沉吟着道:“倒未必是感染了巴氏杆菌病。”
毕竟这么热的天,白嘎力顶着跑了一整天不说,晚上还没有好好休息。
发烧和抽搐,都可能是中暑引起的。
至于上吐下泄,可能是太热了,贪凉吃了不该吃的或者喝了生水……
“啊,对,白嘎力昨日喝了河里的水……”
太热了,太渴了,白嘎力顾不上回去灌水了,就随便灌了几口河里的水。
那就难怪了。
谢长青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肯定是得去一趟的,但是基本上能确定不是巴氏杆菌病,倒也不用太急:“我这现在一身脏污的,也不方便去,你要不等我一下好吧,我回去洗个澡先。”
而且,东西也得拿一下的。
“好的好的,哎,好嘞。”听得他愿意去,那还有啥的,麦拉斯点头如捣蒜。
宝木嘎一听谢长青要去第七牧场,立刻拽住了他的袖子:“谢额木其,您这忙活一整天了,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呢!”
他转头瞪向麦拉斯,声音里带着不满:“你们可真会挑时候,专赶着饭点来叫人!”
周围几个年轻牧民也围了上来,有人直接挡在谢长青前面:“就是!我们特意准备了烤全羊,就等着谢额木其回去尝尝呢!”
说着还故意朝麦拉斯那边扬了扬下巴,“你们第七牧场不是有阿日善吗?怎么还来抢我们的额木其?”
麦拉斯被这阵势弄得手足无措,黝黑的脸上显出几分窘迫。
他搓着手解释道:“实在是情况紧急,白嘎力都开始抽抽了……”
“抽抽怎么了?我们谢额木其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宝木嘎越说越激动,声音在草原上回荡。
几个牧民跟着附和,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谢长青见状,轻轻拍了拍宝木嘎的肩膀:“好了。”
他转向众人,声音温和却坚定:“人命关天,吃饭的事可以先放一放。白嘎力要真是中暑引起的高热惊厥,也耽误不得。”
伊伯特这时也走过来打圆场:“都别吵了。谢额木其说得在理,咱们先把正事办了。”
他朝麦拉斯点点头:“你们是先回去准备着,还是……我们这边收拾完就过去。”
“我们一道去吧。”顶着众人不满的目光,麦拉斯硬着头皮道:“嘿嘿,天已经黑了,我们也不放心谢额木其他们单走夜路,我们跟着一道儿,更放心一些……”
“什么呀,未必我们还能让谢额木其他们单独走吗?”众人瞪了他们一眼。
“……呃这个……”感觉多说多错,麦拉斯索性不说话了。
但态度摆在这儿,很明显,他们非得是跟着谢长青的了。
谢长青倒是不在意,人多安全,他也不会傻到把帮手给推走自己直面狼群啥的。
回牧场的路上,宝木嘎还在小声嘀咕:“他们第七牧场的人真不懂规矩……”
谢长青听了只是笑笑,没再多说什么。
一回到第六牧场,谢长青刚掀开毡帘就愣住了——毡房中央摆着个巨大的木桶,里面盛满了清水,桶边还放着干净的换洗衣物和毛巾。
“我们早就准备好啦!您先冲个澡,泡一泡解解乏!”牧民憨厚地笑着,语气中不无骄傲。
他们可准备了好久的呢!
谢长青伸手试了试水温,刚刚好。
他苦笑着摇头:“多谢你们一番好意……只我有些赶时间,可惜现在没这个福气享受了。”
说着快速舀水冲洗了一番,换上干净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