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青头发都顾不上擦,匆匆捋了一下,拎起药箱便往外走。
刚掀开帘子,却见海日勒端着碗放凉了些,但还有余温的肉汤站在边上:“长青阿哈,好歹垫垫肚子!”
瓷碗边缘还沾着油水,在暮色中泛着暖光。
“好,你吃了吗?”谢长青接过碗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瞥见勒勒车旁堆满的饯行礼——晒干的奶豆腐用红绳扎成小山,新鞣的皮筒里塞满风干肉。
宝木嘎正把最后几包草药系在鞍袋上,见他望来,局促地搓搓手:“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
主要是他们也都知道,谢长青这一趟去了,肯定不会再折返回来了。
一如谢长青所料,他们都准备了好多东西的。
“我们原本还想着,要起篝火,举行一场宴会的……”
但眼下,因着要去救人,都只能暂缓了。
“是啊谢额木其……”
“我还没有去抓鱼给你烤着吃呢……”
“当时说好的来我家吃烤肉的。”
“谢额木其……”
谢长青不得不安慰他们,认真地回应着他们的感激。
他们这边在寒暄,麦拉斯在远处焦躁地踱步,马蹄不断刨着草皮。
可是他也不好意思开口催促,毕竟谢长青能愿意去救人,已经很好了……
幸好,因为知道事态紧急,伊伯特也没让他们说太久。
“好了好了,谢额木其还要赶着去救人呢。”
大家伙虽然有些依依不舍的,但听了这话都默默地停下了话头。
谢长青翻身上马时,第六牧场的牧民们突然齐刷刷举起火把。
蜿蜒的光带照亮草场,像条燃烧的星河缀在夜幕里。
哪怕他们走出去好长一截,那火龙依然蜿蜒着,停留在原地,久久没有散去。
走到斜坡时,麦拉斯偷偷回望。
那些人,居然还没有回去呢……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这一遭,谢长青是真的深得人心啊。
与他相比,倒是阿日善这事办的下乘了。
思量间,他们已经拐了个弯,再也瞧不着那火光了。
马蹄踏碎草叶上的夜露,一行人或举着火把或打着手电筒,在起伏的草坡间穿行。
火光在谢长青的侧脸投下晃动的阴影,他忽然勒住缰绳——西北风裹着腥臊味扑面而来,远处山梁上浮现出十几点幽绿的萤火。
“是狼群!”伊伯特的声音发紧,火把握得更用力了。
牧民们迅速围成圆圈,将谢长青护在了正中央。
麦拉斯抽出了腰刀,金属摩擦声惊飞了几只夜鸟。
他压低声音,果决地道:“谢额木其,您别担心,我们一定会保护好您的,要是等会它们冲上来,您别回头,直接朝我们牧场的方向冲!”
别的不说,谢长青的马他们可都是知道的。
前野马王呢!
就算是狼群全力追击,也是追不上的,只要谢长青不停,就一定能甩掉它们。
“没事,它们也未必敢来。”伊伯特咬着牙,提高了声音:“把火把都举高一些!我们一起喊号子!”
所有人都瞬间举起了火把,齐齐地发出了威慑的低吼。
“呼!”
“嘿!”
“嘿哈!”
似乎被这动静震到,那些绿眼睛在数十步外停住了。
领头的灰狼前爪刨着地面,露出森白獠牙,却始终没有向前。
火把的光晕在草地上划出颤动的金线,狼群焦躁地来回踱着步。
与它们的迟疑相比,人群这边却是越喊越自信,声音也越来越大。
谢长青回想了一下与狼群打交道的记忆,压低声音道:“我们往前压。”
他们形成的,是一个整体。
在野兽眼里面,会觉得他们是一个庞然大物。
手电筒的光线死死地怼着头狼,它每动一下光也立马跟上。
海日勒已经摸出了枪,慢慢地上了膛:“它们要是敢上,我第一个打死这头狼。”
群龙无首,它们肯定成不了气候。
果然,随着他们的施压,那群狼气势反而消减了些。
最终,随着头狼一声长嚎,绿萤如退潮般隐入了黑暗。
哪怕做好了跟它们斗一场的打算,但确定那些狼都已经离去,所有人还是悄悄地松了口气。
虽然他们人多,也都带了枪,未必就没有胜算。
但是被狼群冲击之下,肯定难免有损伤。
能像现在这样安然无恙地结束,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怪事……”伊伯特用袖子擦着汗湿的后颈,“一般来说,夏牧场这边是不会有狼群出没的啊。”
尤其是他们占的那一片牧场,因为这边的水流湍急而且地势较高一些,野物都不便饮水。
所以狼群更喜欢守在沼泽附近。
沼泽那一片,会有很多飞来的鸟群,很容易捕捉。
不仅是狼,还有别的野物也都喜欢蹲守在沼泽附近,所以那一片的牧场,才会成为夏牧场最差的草场。
而第六牧场和第七牧场的草场,向来没什么野狼来着……
“是啊,真是奇怪。”麦拉斯也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
他回过头时,无意中看了眼谢长青。
这会儿,谢长青正凝视着狼群消失的方向,指节无意识摩挲着马鞍。
他想起那些掺了苦艾与硫磺的驱狼粉,其中他还加了好些药呢,效果拔群。
自从抵达夏牧场后,他们当时围栅栏的时候,他还特地让人取了药粉均匀地撒在了牧场外围。
本是为防野兽惊扰提高自家牧场的安全性,却不想把狼群逼到了更远的草场……
这可真是,对不起啦……
他咳了一声,装作啥也不知道。
“它们散了就好,我们继续赶路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对对,我们赶紧离开这一块儿。”
所有人都暗暗加快了速度。
只是到底离得有些距离,哪怕他们已经足够快了,但也不可能很快就抵达第七牧场。
当第七牧场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天边已泛起鸭蛋青。
托雷他们焦急地等待了许久,最后实在熬不住,索性往外头迎出来。
等到远远望见谢长青一行人的火把,他们便立刻挥鞭加速,马蹄在沾满露水的草甸上踏出一串深痕。
“谢额木其!”托雷太急切了,滚鞍下马时差点被缰绳绊倒,他直接扑到了星焰跟前:“您总算是来了……”
“托雷叔。”谢长青这一晚上都没睡觉,眼底也有些青黑:“你们怎么……”
平日稳重的托雷此刻声音发颤,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着晨光与焦虑:“白嘎力情况更糟了……”
所以他们实在等不及,只能想着出来迎一迎,看能不能尽快跟他们碰面。
更糟糕了?谢长青皱了皱眉:“他又抽搐了吗?”
“是啊。”托雷复又翻身上马,一边紧跟着朝前走,一边说着:“昨夜抽搐了三回。”
“灌下去的药全吐了……”
“天亮前突然没了声响……”
这就是昏过去了,谢长青皱了皱眉,在心里叹了口气:“中途有没有退过烧?”
“我们不确定……阿日善倒是来看过,给他用水擦了身,但……没好转。”
一路疾驰,到了毡房前,谢长青立即翻身下马。
海日勒利索上前,取下医疗箱快步跟上。
牧民们自动分开条路,有人想接过药箱,海日勒果断地避开了:“不必。”
他拎着这医疗箱,跟拎着个玩具一样毫不吃力,大步流星往前走去。
听到动静,里间有个女娃儿走了出来,看到谢长青,她眼睛一亮:“谢额木其……”
托雷赶紧上前,解释着:“这是白嘎力的女儿,白宝银。”
看得出来,白宝银怕是一直没睡,小脸都熬得疲惫不堪了。
“具体什么时候开始昏迷的?”谢长青边走边问,声音里带着连夜奔波的沙哑。
“三点半的时候,我看了我阿布的手表。”白宝银说着,眼眶都红了:“昨夜里还喝了点水的,后面他就叫不醒了。”
谢长青弯腰钻进低矮的毡房门时,浓烈的艾草味混着腥膻气扑面而来。
昏暗的角落里,白嘎力苍白的面孔在羊油灯下泛着不正常的青灰,嘴角还挂着干涸的白沫。
谢长青单膝跪在毡垫上,手指刚搭上他的腕脉就皱起眉头——脉搏比想象中更微弱,像风中将熄的火苗。
“准备热水和干净布巾。”他头也不抬地打开医疗箱,银针在晨光中划出冷冽的弧线,“再煮两碗药水,这是药包,要蒌浓些……其他人都出去,留几个人就行了。”
病人需要更舒适的环境,人太多太吵了。
“好的好的。”托雷立即抬头赶人。
都不肖他说话的,众人早在谢长青说完之后,就已经自觉地开始往外走了。
“快,快。”有人压低了声音:“要热水,要煮一锅药水……”
毡房外顿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铁锅与木桶碰撞出急促的节奏。
伊伯特走出去之前,回头望了一眼。
虽然已经一夜奔波,但谢长青却仿佛丝毫不受影响。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指令,都坚决果断。
这一幕幕,让他都忍不住莫名有些喉头发紧。
仔细检查一番后,谢长青倒是不太着急了。
果然如他所说,白嘎力情况倒是不严重。
本来只是中暑加上脱力脱水,免疫力降低所以引发了高烧。
其实好好给补些水,靠着他本身强悍的体力,应该是能逐渐恢复的。
毕竟牧民身体素质都挺强悍的,一般的小毛病奈何不了他们。
但是……
阿日善误以为他跟第六牧场的巴雅尔他们一样,感染了巴氏杆菌病。
于是他给开了些药,灌下去后,药力相反。
这就导致情况每况愈下,甚至越来越严重了。
“……唉。”谢长青叹了口气,倒也没去拆穿这事,只赶紧给白嘎力打针,补充电解质。
阿日善年纪大了,到底是要脸面的。
他也不好把人家面皮撂地上踩……
但这事办的,再这么折腾下去,白嘎力真要被治死了。
托雷其实看出来点意思,但是倒也没有怪阿日善的意思。
趁着白宝银出去取甘草水的时候,托雷压低声音给谢长青说着:“我们没有办法,素日都是这样给治的……”
他们牧场,没有大夫。
以前有人生了病,也都是阿日善这么给治的。
能治好,那是阿日善额木其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