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到终于可以回去了,海日勒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他甚至开始盘算着,明日要怎么怎么努力,忙完了就回来收拾东西。
这样的话,后日谢长青说要走的时候,上马就可以走了!
这一晚,他们睡得格外的香甜。
谢长青第二天起来洗漱时,发现海日勒早都起来了。
甚至,他这边刚准备吃东西,海日勒居然已经把行李都收拾妥当了。
“你这……”谢长青都无奈地笑了:“倒也不用这么急。”
“嘿嘿嘿。”海日勒憨厚地笑笑,跟着坐下来吃东西:“我寻思着现在先收整收整。”
说来倒是有意思,谢长青和海日勒换下来的衣裳,每一件都脏得要死。
“我本想着自己回来洗的。”海日勒一边吃,一边说着:“结果我昨日回来,发现衣裳都给人洗净了,晾在了外头。”
那衣裳不仅洗的干净,而且还每一处都给抻得平平整整的。
很是难得。
谢长青点点头,叹了口气:“他们也是不易。”
虽然也有那不好的,但大部分牧民性情还是很纯朴。
他们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心里的感激,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努力地对他们好来回报。
且不说谢长青的衣裳了,他当时为了救牲畜,甚至半跪在泥水血污里头。
有多难洗就不说了,主要还腥臭。
至于海日勒,那就更加。
因为为了帮谢长青,几乎好些牲畜都是海日勒给抱起来的。
可想而知,他那衣裳有多脏多臭。
海日勒换下来的时候,自己闻着都想吐了。
“我估摸着是昨日我们出去之后就给洗干净了。”海日勒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着肉汤。
喝光了,一抹嘴撂下碗来:“昨晚我收进来的时候,衣裳全都已经干透了。”
要不是洗得早,衣裳都不定干得这么快呢。
“嗯。”谢长青点点头,还是挺高兴的。
他这些衣裳都是他额吉新做的,他可舍不得了。
这次过来他原本想的是带几身旧衣裳来着,结果额吉塞了两套新衣服在里头……
“明日我们回去的时候,我再穿那件新的。”谢长青低头,微微地笑了。
到时回去时,也好让大家看到,他在这边倒没受着委屈啥的,过得还是挺不错的,也省得家人心疼担忧。
“好嘞。”海日勒点点头,兴奋地道:“那我明日也穿我那身好衣裳!”
两人吃过饭便出去,这会儿天都才刚亮起来。
因着昨晚谢长青说过的,伊伯特大晚上的还把所有人叫到一处,挑好了人选。
这会儿,都已经分工好了。
带着镰刀的是得割草的,扛着锄头的是去挖土的,带着柴火的是准备去架火烧的……
所有的骨骸都得重新掘出来,全部焚烧干净。
不仅所有的草都得清干净,连土都得掘出来烧一遍。
这些草割出来,哪怕再嫩再好,也不能喂牲畜了,免得再次感染。
等他们把前期工作全部做完,谢长青还得在那一片都洒上药水进行消毒。
这就是防疫,得彻底地,完全地做透彻。
“啊,谢额木其!”却是宝木嘎看到他们过来,很高兴地迎了上来。
走到了他们近前后,宝木嘎又有些迟疑和担忧地压低声音:“谢额木其……我忽然想到,昨天我们也四处都看了,我们马蹄上和脚上也都沾了不少那边的土啊啥的……”
不会把这些病毒啥的带得到处都是,然后感染更多的牲畜吧?
“基本不会,放心。”谢长青听他这么说,都忍不住笑了:“那又不是沾上就中招的毒药,它虽然有病毒,但是也不是特别厉害的这种。”
他们就这样匆匆走一遭,又没过多停留,稍带些出来,也一路奔波早就蹭没了。
“至于沾染到别的地方那就更不会了。”谢长青抬起头,看向远方:“且不说有风,有晨露,昨日太阳那么烈,晒一晒早都没了。”
听了他的话,宝木嘎长吁了一口气:“哦,那就好那就好。”
天知道,他昨晚听说检测到有问题的牧场那一片后,心里有多么担忧。
因为那一片,他带着谢长青他们去过,还采集了东西的……
他们说话的时候,伊伯特已经站到前头,神色凝重地清点着人数。
他目光炯炯地从每个人面上划过,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有人高声应答。
晨光微熹,牧民们扛着工具的身影在草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都到齐了?”伊伯特环视一周,声音沙哑却有力。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转身对谢长青点点头,又提高嗓门对众人道:“今日的活计不比往常,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谢额木其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谁要是自作主张——”他顿了顿,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就别怪我不客气!”
不管怎么说,丑话先说在前头。
真要有那不识好歹的,就别怪他下手狠了。
已经到这份上了,他们也该知道轻重!
所有人站直了,一个个都面色紧绷,很是有些紧张。
没办法,毕竟去干这活,本身就已经很危险了……
谢长青见状,上前两步温声道:“大家不必太过紧张。我们按昨天说好的分工来,先把感染区的草木清理干净。记住,所有东西都要彻底焚烧,一点都不能留。”
他说着,从海日勒手里接出他提前准备好的手套:“每个人都到我这里来领一双手套,如果接触过感染物、手套有破损的人,记得及时更换。”
伊伯特在一旁帮着检查工具,时不时提醒几句注意事项。
宝木嘎带着几个年轻人检查镰刀是否锋利,锄头是否牢固。
晨风拂过草场,带着露水的清新,却掩不住众人心头的那份沉重。
“可以出发了。”谢长青仔细检查完最后一项后,对伊伯特点头示意。
老牧人举起牛角号,浑厚的号声响彻草原。
队伍像一条长龙,沿着蜿蜒的小径向远处的牧场行进。
所有人都骑马,还拉了几辆勒勒车。
勒勒车上,放满了工具,更多的是堆得高高的柴火。
约莫走了半小时,前方的草色渐渐变得嫩绿。
谢长青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指着不远处那片明显更显茂盛的草场:“就是这里了。”
他蹲下身,戴上手套拨开草丛,露出下面暗褐色的土壤:“这些土壤,都是需要焚烧并且消毒的,都注意分辨一下。”
众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清晨的阳光照在这片草场上,竟显得有些静谧。
所有人都把马儿停得远远儿的,宁可自己多走几步路。
没办法,他们的马儿可重要了。
谢长青说完后,伊伯特也召集所有人:“好了,准备开始吧。”
所有牧民立刻忙碌起来,镰刀割草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锋利的刀刃划过草茎,成片的嫩绿牧草整齐倒下,被捆扎成束堆放在一旁。
几个年轻力壮的牧民手持锄头紧随其后,锄尖深深掘进湿润的土壤,翻起的土块里不时露出森白的动物骨骸。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泥土的腥气和隐约的腐臭味,但没人停下手中的活计。
不远处,宝木嘎正带着几个牧民搭建焚烧台。
他们用粗木棍交叉架起半人高的平台,上面铺满干燥的柴火。
有人拎着油桶小心地浇淋,深褐色的油脂渗入木柴缝隙,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点火!”随着一声吆喝,火把接触的瞬间,橘红的火舌“轰”地窜起一人多高。
牧民们将割好的牧草连同挖出的骨骸分批投入火中,烈焰立刻包裹住这些沾染病毒的载体,发出噼啪的爆响。
谢长青挽着袖子在火堆旁巡视,时而用木棍拨开未燃透的草团。
“这边的土块要再翻碎些。”他指着前方的一块地,头也不抬地说:“越往底下,骸骨会越完整,都得小心着些,味道会很重,然后那些骨片,必须完全烧成灰白色才行。”
几个牧民闻言立即抡起铁锹,将大块土壤拍散重新投入火堆。
浓烟滚滚中,谢长青不时取出药水,在焚烧过的区域喷洒消毒。
药雾在热浪中蒸腾,与焦糊味混合在了一起。
“噫……”不少人都要给熏得吐了。
倒不是他们承受力太差,实在是……
这味道太离谱了,简直是直接冲入脑髓的感觉。
炽烈的阳光直射下来,草原上蒸腾的热浪将焚烧的浓烟压得极低。
那气味先是刺鼻的焦糊味,混着骨头烧灼时特有的腥臭,像一把钝刀刮着人的鼻腔。
随着火堆越烧越旺,油脂从骨骸中渗出,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里又多了股腐肉炙烤的酸败味,熏得人喉头发紧。
这些东西,果然如谢长青所说,越往下去,骸骨就越是完整。
也因此,就越让人难受了……
“Yue!”有人实在熬不住,直接冲到一边吐了个痛快。
谢长青的额角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到下巴,在下颌处悬了片刻,最终滴进灼热的泥土里。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背蹭过的地方立刻留下一道灰黑的印子。
药水喷洒出的雾滴在高温中几乎瞬间汽化,反倒添了层闷湿的水汽,像块湿布糊在眼前。
海日勒在不远处咳嗽了两声,弯腰时后颈的衣领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晒得通红的皮肤上。
牧民们沉默地轮换着靠近火堆,每张脸都被烤得发烫。
有人实在受不住,退到一旁拉开口罩就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从清晨起就没敢多喝水,怕耽误活计。
宝木嘎的嘴唇裂开细小的血口,舔一舔全是铁锈味。
他眯眼望向火堆,热浪扭曲的空气中,那些白骨渐渐蜷缩成灰白的碎片,像被烈日晒透的枯枝,一碰就碎成齑粉。
“长青阿哈,得亏有你给的口罩。”海日勒再一次退下来缓一缓的时候,直接往自己脸上泼了几把水:“呼,舒服!”
连海日勒都这样了,更别说其他人。
牧民们都是一脸菜色,先硬扛,扛得实在受不了了,就赶紧退出来,换人上。
谢长青倒还算好,只需要时不时上去进行消毒。
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大不了屏住呼吸也就是了。
这一坚持,就直接撑到了中午要吃饭的时候。
因着所有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沾了脏物,他们也都不想直接回去。
伊伯特便叫了人把吃食送这边来了:“好了好了,都歇歇,先来吃点东西吧。”
他的想法还是挺好的,但是这边就没几个人吃得下。
牧民们三三两两围坐成圈,却都盯着食篮发愣。
不管是肉汤,还是带骨头的,所有人看到都忍不住直皱眉头。
“咋都不动?吃啊!”海日勒甩着湿漉漉的手走过来,发梢还滴着水珠。
他掀开陶罐盖子深吸一口气,眼睛顿时亮起来:“嗬!这肋条肉炖得烂乎!”
说着直接抄起木勺,连汤带肉舀了满满一碗。
肥瘦相间的羊肉在勺尖颤巍巍晃着,浓稠的汤汁顺着碗沿滑落,在草地上洇出深色痕迹。
“吃呀!”海日勒一脸的轻松,净手消毒之后,开心地凑了过去:“呀,这肉炖的香的嘞!”
他是真的饿坏了。
这一早上,他那是真没闲着。
因为他力气大,好些别人干不了的活,直接就叫他过去帮把手。
有时两三个人都撬不动的,海日勒一上手,轻轻松松就给弄起来了。
要不是他,他们这一上午还真不定能弄这么宽的地儿呢。
送来的肉汤还冒着热气,油脂在汤面凝成金黄的薄膜,可那股熟悉的肉香此刻却勾不起半点食欲——方才焚烧尸骨的气味仿佛还黏在鼻腔里,叫人喉头发紧。
宝木嘎捧着饼子往后缩了缩:“你、你慢些吃……”
话音未落,就见海日勒已经咬下大块肉,油星子溅到他晒得发红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