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年轻牧民实在撑不住，趴在马背上干呕起来。
等他们踉踉跄跄赶到了斜坡这一片，夕阳把草浪染成金红色。
斜坡草长，能清晰地看到谢长青他们留下的痕迹绕着坡顶转了三圈，最后笔直地指向第六牧场驻地方向——那是谢长青他们回去的路线。
麦拉斯瘫坐在草堆里，水囊倒过来晃了晃，只滴出两滴混着沙子的浑水。
“早知这样……”他哑着嗓子说，“还不如直接在第六牧场他们这边守着……”
托雷望着远处升起的炊烟，突然笑出了声。
他抹了把脸上的盐渍，转头对众人道：“回吧，白嘎力你继续去看着，有消息就通知我。”
这有什么办法呢，只能说点背。
毕竟就连他，也万万想不到这么忙的时候，谢长青居然还跑出来瞎转悠……
暮色中，十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拖着长长的影子，活像一群打了败仗的残兵。
累不打紧，最悲惨的是，忙活了一整天，啥事都没干成。
快到牧场时，不知谁嘀咕了一句：“其实我比较想知道的是……谢额木其这到底是在看什么啊？”
难道，真的在治牲畜的途中，还抽空出来看风景吗？
这玩意有啥好看的，四面八方不全都一个样什嘛……
只是谢长青的想法，谁能知道呢？
没人接话，只听见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对岸的白鹭被惊起，翅膀掠过水面时，映着最后一缕霞光。
不过，倒是没人对谢长青这一举动有什么不满的。
只能说，他们完全捉摸不透谢长青的想法。
这会儿的谢长青，早都已经吃完饭了。
他歇了会，去棚圈这边看了看。
“谢额木其，您回来啦……”
“谢额木其……”
看到他，一路上都有不少牧民跟他打招呼。
谢长青其实好些都不认识，便只是微微笑着点点头，算是回应了。
他走进去，细细问询。
果然，基本上和他预料的差不多。
昨晚上过去之后，今天情况就基本都稳定了。
不仅没有新增重症，而且重症区的牲畜，打过药以后也逐渐有所好转。
“尤其是这些本来症状就轻的，哎哟，吃了药以后都精神多啦！”
有好些牲畜，已经能吃些东西了。
不仅如此，它们还开始闹腾呢。
“哈哈，我进去给它们换草的时候，有头小羊还顶了我一下。”牧民乐呵呵地笑着。
要是搁平时，这种顶人的羊他们肯定是会削一顿的，甚至要是屡教不改，可能就会变成烤全羊。
没办法，牧民挑选的品种，必须是亲人不攻击人的。
他们挑选的办法，就是这样简单粗暴：亲人的就留下，不亲人的……
养不熟还能烤不熟吗？
再不济，那也是可以炖熟的。
谢长青听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嗯，活泼了就说明确实没什么问题了。”
整个转了一圈出来，他基本上都不需要插手了。
牧民们并不蠢，事实上，他们聪明得很。
谢长青叮嘱过的，他们都牢牢记下了，一个错误都没有犯。
不仅如此，还无师自通了分棚圈。
谢长青是让他们把已经好了的牲畜隔开出来，以免再次交叉感染。
而他们反正地方大，也不嫌麻烦的，直接把所有牲畜都划分得更仔细了。
稍好些的，勉强好了点的，精神还有些不济的……
分得要多细有多细。
这样倒确实挺好，哪些有问题一目了然的，就是确实太麻烦了。
也亏得他们够勤快，谢长青转过去，都不需要像之前一样去里头翻看了。
站边上看看，就已经很清楚了。
于是，他速度就快了许多。
看完之后，谢长青点出几头牲畜来让他们多观察观察：“其他的基本都问题不大了，继续喂药就行。”
“好嘞好嘞。”大家伙连连点头，一个个脸上喜气洋洋。
得了谢长青这句准话，他们可算是放下了心。
等谢长青回了毡房，却仍然不得闲。
他得赶紧测试一下今天采集回来的样本，看看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
谢长青一进去，便立刻将采集的样本一一取出。
他戴上手套，将牧草、土壤和水样分别置于不同的器皿中，动作利落地开始测试。
灯光下，他的眉头渐渐拧紧——四份来自同一片草地的样本检测结果都显示异常，菌落数量远超安全标准。
“奇怪……”谢长青盯着数据喃喃自语。
他清楚地记得白天宝木嘎介绍时说过，那片斜坡除了牧草长得茂盛些，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牧民们也很少去那里放牧，按理说不该出现这么严重的污染。
思忖片刻，谢长青起身去找伊伯特。
夜已深了，伊伯特正在帐外清点明日要用的物品。
见他匆匆走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谢额木其，是有什么发现吗？”
“确实有问题。”谢长青将自己的检测结果说了一下，并跟他描述了一下那片草地的位置：“这里的土壤和牧草都检测出了病原体，而且浓度很高。但宝木嘎说这片区域平时很少使用……”
“这片斜坡……”伊伯特抬头望向黑暗中的草场方向，久久无言。
谢长青都快放弃了，想要开口说点别的的时候，伊伯特骤然回过头看向他。
“我，好像……呃……”他有些迟疑，似乎不是很确定，声音也变得沉了下来，“前年吧……好像确实有过病死的牲畜，当时好像他们是埋在了那一块。”
当时这片牧场不是他们占的，是走敖特尔之前路过的牧场直接埋的。
反正他只遥遥看了一眼，不确定。
谢长青心头一跳：“当时没有焚烧处理？”
“那会儿我们也在准备走敖特尔了，但那队人估计是烧的话来不及，而且也浪费柴火。”伊伯特懊恼地搓了把脸，“他们埋了我们也没管，反正……”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了。
是的，当时他确实瞧见了的，埋那牲畜的人他其实要离近一些也能看分明。
但是他当时想着的是，反正这片牧场也不是他们的。
他去管什么呢？
去年他果然选不到这一片，而且也没出什么事儿……
那件事，他直接就忘了。
想到这里，伊伯特的声音低了下去：“今年过来，牧草长起来了，我压根没想起来……”
要不是谢长青这般查出来，他真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的。
两人沉默地站在夜色中。
谢长青终于理清了来龙去脉——经过两个雨季的冲刷，浅埋的病畜残骸逐渐暴露。
而正因着有那些残骸，那一片的牧草才长得格外好。
牧草格外丰茂，牲畜们自然会去啃食那些嫩草。
那些牧草底下带着病原体的泥土，就这么被牲畜们给带了回来……
谢长青也无语了，想不到吧？
当时隐约的嫉妒和带着一丝看热闹的心理，想着反正吃亏的不是自己。
到头来，这石头正正砸着了自己的脚。
“那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这样导致的了。”谢长青顿了顿：“病死的牲畜没有无害化处理，所以病菌没得到妥善处置……”
甚至因着为了省事，他们可能坑都挖的不够深，也不够宽，直接一只叠一只扔的。
这样一来倒是轻省了，但底下的病菌就麻烦得很了……
光是想想，伊伯特都觉得头大。
啊，后悔死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封锁那片区域。”谢长青想了想，又补充道：“不仅要彻底焚烧消毒，而且至少今年内都不能放牧了。”
伊伯特点头应下，却又忍不住叹气：“都怪我疏忽……”
“现在补救还来得及。”谢长青声音温和却坚定：“明天我也一道去帮忙处理污染源，你可能得组织一下人手。这次疫病来得突然，但能及时找到根源，就是万幸。”
“是的，是的，已经很庆幸了……”
亏得是找到了这源头啊。
不然的话，到时他们好不容易休整妥当了，一放牧，又回到原来模样……
这样的遭遇，再来一回他们整个夏牧场就直接不用干了。
夜风掠过草场，带着露水的清凉。
伊伯特望着远处月光下起伏的草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谢额木其，辛苦了……我真没想到，您真能查到……”
谢长青笑了笑，收起地图，朝毡房走去，“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
伊伯特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深深鞠了一躬。
这个总是雷厉风行的牧场主，此刻终于露出了牧民骨子里的质朴与感恩。
夜露打湿了他的靴尖，也模糊了他眼中闪烁的泪光。
所有事情都解决了，谢长青也准备收拾收拾准备回家了。
“我们可以回去了！？”海日勒很是开心。
“嗯，等明天把这边处理干净吧，确定没问题了的话，我们后天就直接走。”
说实话，这边的人待他们确实很好很好。
可是……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谢长青睡着这毡房，怎么也还是觉得不自在，怎么着也没自家舒服。
“是啊，我也觉得还是家里舒坦。”海日勒深以为然。
哪怕回去可能会挨他阿布的骂，他也觉得舒服自在得很。
谢长青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早些睡吧，我们明日早些把活干完，后天我们早些出发。”
要他没猜错的话，第六牧场这边等整个疫病结束了，肯定会搞个什么篝火晚会啥的。
他知道会很热闹的，但他不想参加了。
现在的他，一心只想回去。
他想额吉了，想巴图，想朵朵和年年，想小金……
更想诺敏。
说起来，他送的那块布，也不知道诺敏用上了没有，唉……
“嗯呐。”海日勒用力地点点头，声音都轻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