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睁开眼,阿日善就在琢磨今日要做些什么。
要配药,要去棚圈检查,清点所有牲畜有哪些症状好转,哪些加重了……
而且还得催着他们,把已经死了的牲畜赶紧焚烧干净。
每一项想起来,都是令人头痛的存在。
尤其他这把年纪了,白天晚上这么折腾,是真有些扛不住。
主要这边也不是他们自己牧场,所以阿日善该歇着就歇着了,不想把自己给整垮了。
反正他们自己牧场那边,已经让他们加强消毒了。
不得不说,效果还是不错的。
至少他们牧场这两天,并没听说有新增的牲畜。
原先感染的,明后两天该死的也该死完了。
至于第六牧场这边……
阿日善伸手,捶了捶老腰:“哎……”
没办法,慢慢熬着吧。
现在他有的药材,不够救治所有牲畜的。
只能先救症状轻的,症状重的就先不管了。
死掉一批,剩下的就都有救了。
当然,他也知道,这种思维和行事确实有些冷血。
但是在草原上,谁会为了救一批牲畜,不惜耗费大量的药材药草呢?
并且,站在兽医的角度上来说,救治所有的牲畜,并不是最恰当最得利的行为。
——牲畜全都救活了,治好了,一头都没死,牧民怎么知道这其中艰险,又怎么会感激他们兽医呢?
所以阿日善确实还留了后手,并未全力进行救治。
“今日应该会再死一批。”阿日善在心里盘算着。
等到明日,该死的就死差不多了。
他也就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宣布可以救治了。
等他把牲畜治好,两个牧场都会把他贡起来的……
这么想着,阿日善唇角便勾起了一抹笑意。
“阿额木其,您醒啦!”服侍他的牧民走了进来,打着呵欠端了早饭来:“您快来吃些东西吧,这几日真是辛苦您了。”
瞧瞧。
阿日善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在桌边坐了下来。
要不是他这般操作,他们哪能这么客气地对待他哦?
按照他的习惯,阿日善洗漱后,慢慢地喝一口肉汤,再吃一点饼……
说实话,他已经在掐着时间算他们什么时候会来催促了。
毕竟,第六牧场的人都很急。
阿日善在心里想:也不用太担忧,再过一两天,事情也就都解决了。
出乎意料的是,今天并没有人催他。
甚至连伊伯特都没有来。
阿日善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往毡房门口觑了两眼。
要知道几乎每天,伊伯特都会往他这边跑无数趟的。
每天都是他还没起他就来了,起来了他又一直催着他干活。
吃饭也要盯着,恨不能直接上手喂他嘴里帮他咽……
看来伊伯特是还在忙活,还得过会儿才能来吧。
这么想着,阿日善索性吃得更慢了一些。
只是让他震惊的是,他这早饭,吃得已经足够慢了,伊伯特却迟迟没有出现。
不仅如此,就连伺候他的牧民也等得不耐烦了,竟直接走了。
一句都没说!?完全不催!?
阿日善看他真走了,赶紧匆匆收了东西,也起身跟了出去。
迎面遇到了几个牧民,也都是一脸倦意。
活像是忙活了一整夜都没睡觉似的。
“阿额木其……”他们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跟阿日善打招呼。
阿日善匆匆应了一声,加快脚步朝棚圈走去。
结果还没到棚圈,竟迎面遇着了伊伯特他们一行人。
他们也是眼皮子都睁不开了,但一个个精神还挺不错的。
明明牧场遇着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们嘴角却都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笑意。
阿日善诧异地盯着看了两眼,确定自己没看错。
看到他们往这边走,阿日善倒把步伐放慢了一些:“……咳。”
听到动静,伊伯特才看到阿日善,连忙迎上来:“阿日善大叔,您起来啦。”
这太阳都当空了,阿日善嗯了一声,随意地点了点头:“为了研究药方,我耽搁了一会儿……牲畜现在都如何了?”
“都好多啦。”有牧民说着,喜笑颜开地道:“吃了药以后,都精神多了!”
药?
他还没开药啊。
阿日善转念一想,哦,对了,是他先前给症状轻的喂的药:“嗯,好多了就行,昨日只喂了三十头牲畜,今日我再看看其他的牲畜,陆续都给它们用些药试试……”
“哦,不用啦。”伊伯特客客气气地看着他,笑着道:“牲畜都已经吃过药了,症状都减轻了。”
都吃过药了!?
阿日善诧异地看着他:“你哪来的药?”
莫不是随便喂了药吧?那可真是要坏事的!
“是谢额木其来了。”伊伯特回过头去,看着棚圈里还在忙活的人们:“敖汉他们去请了谢额木其过来,昨天夜里到的,开了药以后,感染了的人也吃了药,都各自回去睡了,牲畜也都分了棚圈,各自吃了药打了针,已经都好多了。”
他笑着回过头,周到地安排着:“您最近也辛苦了,这些天觉都睡不好,饭也吃不香的——我这就安排人手,使两辆勒勒车,送您回去吧?”
这话说的当真是客客气气的,安排得也很周到。
但是阿日善听来,却始终不是个滋味儿。
他明白。
伊伯特这人精,显然是把自己故意留的手脚给看透了。
倘若谢长青没有来,伊伯特或许不会反应过来。
毕竟这病症,看着来势汹汹,也确实挺吓人。
尤其是他们都是经历过冬牧场那场疫病的,伊伯特乍一看到牲畜病倒死亡,下意识就将二者打了等号。
但其实,这两种病症,这俩差别可大得很呐。
巴氏杆菌病,乍一看确实吓人。
染病的牲畜先是高烧不退,眼鼻流出黏稠的脓性分泌物,继而呼吸困难。
脖颈肿胀如鼓,严重的甚至会在皮下爆出紫黑色的血斑。
最骇人的是发病极快——早晨还好好吃草的羊羔,晌午就可能抽搐着倒地,傍晚便断了气。
棚圈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混着腥臭的排泄物气味,任谁看了都会想起去年冬牧场那场夺走上千头牲畜的疫病。
但阿日善心里清楚,这病远没有表面那么凶险。
巴氏杆菌虽是传染病,可只要及时隔离病畜,用磺胺类药物对症治疗,多数轻症三五日就能好转。
比起去年那场疫病,眼下这场疫病简直像草原上的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他原本盘算着拖到最危重的牲畜自然淘汰,既省了药材又能凸显自己的本事,却不想被突然赶到的谢长青打乱了全盘计划。
棚圈那边有了动静,阿日善下意识望了过去。
那边却是有一头母羊被搬出来,放到了空地上,谢长青正单膝跪在泥泞里给母羊做静脉注射。
晨露未干的袍角早已被粪水浸得发黑,修长的手指却非常稳。
阿日善瞧见他用胳膊肘蹭开遮住视线的汗珠,顺势抹掉了溅在脸颊上的药液,那副专注的模样仿佛掌下不是脏污的牲畜,而是亟待接生的婴孩。
几个年轻牧民捧着记录本围在旁边,谢长青每检查完一栏就要亲自核对:“三号棚的羔羊退烧后要继续观察排便……给五号棚换干净垫草前先用火焰喷枪消毒……”
晨光斜照在那道忙碌的身影上,将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阿日善突然觉得袖袋里没掏出来的药方变得滚烫。
他没想到,谢长青竟连夜把整个牧场的所有人和牲畜全部分级检查测试并治疗,连产奶母羊的用药剂量都精确到了毫升。
那些他故意留着没救的重症病畜,此刻正嚼着谢长青特调的草药糊,腹部的起伏已渐渐平稳。
风送来一阵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阿日善看见谢长青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很快又被海日勒搀住了。
谢长青摆手谢绝休息,转身时露出后颈上密密麻麻的痱子——那是一直忙活,又热又闷,给闷出来的。
老人突然想起自己总抱怨“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可谢长青的背分明也被沉重的忙作压得有些佝偻了。
毡房角落的铜盆里,昨夜用过的纱布堆成了小山。
阿日善垂眸,心里竟然涌起了一丝惭愧。
他原本想生气,想要急论的那些话,也全都咽了回去。
点点头,阿日善答应了伊伯特:“那我这就回吧……”
也不需要与谢长青见一面了,他这都已经累得不成样子了,要跟他见了面,还得分神与他寒暄。
得了吧,他何必再摆这个架子。
“好的,莫日根。”伊伯特侧过头,吩咐道:“你带几个人,送阿额木其回去。”
莫日根其实心里有些恼火的,但碍于伊伯特叮嘱了,他也只能按捺着脾气恭恭敬敬地伸手:“请吧,阿额木其。”
但他心里,在暗暗地骂:呸!屁的额木其,他也配!
阳光下,莫日根回过头去,遥遥看着谢长青。
——现在,在他看来,只有谢额木其,才配被称为额木其!
等真正要走,阿日善才发现,看来伊伯特是真的恼了。
因为他这边刚答应,那头他的东西全都被清理好了,直接送过来了。
连毡房都不用回,直接上了勒勒车就能走。
等阿日善走了,敖汉才得了消息。
“走了啊……走了也好。”敖汉站起来,腰杆子都嘎嘎响了一下。
一直弯着腰搁这捡拾,是真的累人。
他看向谢长青,走过去喊他歇一会儿:“这边基本都已经好啦,我们去吃午饭吧。”
经过昨天一晚上的治疗,牲畜们都该喂药的喂药,该打针的打针。
不痛了,它们也不怎么叫了,这会儿身体不再那么难受,有的甚至已经睡着了。
“现在它们估计还不想吃东西。”谢长青看了看四周,把手里的东西也都归整了一下,递给海日勒:“行,那我们先去吃。”
真要看效果,还是得等牲畜们吃东西之后。
而且,这病还会反复的。
症状轻的,吃了药以后可能也会加重。
回头还是得观察,再治疗。
这也不是一下就能全部弄好的,怎么说也得观察个三五日才行。
谢长青也没想一口气就吃成胖子,便跟着走了出去。
手套口罩摘掉,身上全都消毒。
外袍沾了血啊泥啊啥的,谢长青弄得麻烦,索性直接脱掉了。
左右这会儿也怪热的。
敖汉一点不介意,甚至海日勒要伸手来接他还拦着了,直接一把揽了过去:“正好我额吉没事,我让她拿去洗干净,等会晒干了再给谢额木其送来。”
“……也行。”
既然谢长青答应了,海日勒便悻悻地收了手。
有人捧了水上来,谢长青细细地洗了脸洗了手。
谢长青刚把手拿起来,那人倒也有些眼色,利索地给换了盆干净的水。
于是,谢长青连脖子都一道洗了一遍。
手摸到后颈子那些疹子,谢长青皱了皱眉:“唔,闷得过头了。”
水都换了三盆,才见得清澈。
这一洗干净,确实舒服多了。
洗完后他们才又继续前行,去吃饭。
原本,谢长青以为只是一顿便饭来着。
毕竟下午他们还要继续忙活的,而且早饭他们也吃得比较随意。
但是没成想,他这一过去,居然是三张桌子拼在了一块,摆得满满当当。
“都是没染过病的牲畜,您放心。”伊伯特迎出来,请了他落座:“这是前几日采的蘑菇,鲜着呢。”
这一桌子,蒸的煮的烤的炖的。
可以说,算是费尽了心思。
谢长青昨晚上就没吃东西的,亏得是路上把塔娜和巴图准备的东西吃得差不多了,所以倒也不饿。
早上又因为心里惦记着得病的牲畜,也只随便对付了几口。
这会子,倒是真的饥肠辘辘了。
他也没客气,坐下来后,先喝了一碗肉汤,垫垫肚子。
热乎乎的肉汤落肚,一路从喉咙暖到了胃里。
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星,炖得酥烂的羊肉轻轻一抿就在舌尖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