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苏仁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是被风沙磨破了喉咙。
“我明明是为了牧场好啊……”他盯着茫茫草原上一根根被踩踏的草,忽然觉得自己的影子也和它们一样渺小。
远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那正是谢长青消失的方向。
他望着那抹光,眼前浮现出谢长青骑马远去的背影——那么从容,那么笃定,仿佛连马蹄扬起的尘土都比他更有分量。
为什么呢?
怎么谢长青突然就成了所有人心目中最厉害的样子……
“谢长青……”苏仁垂眸,低声呢喃。
他的声音飘散在风中,仿佛一路吹到了谢长青耳朵里。
“啊……欠!”谢长青张嘴,打了个喷嚏。
这会子,他们正好走到了一处山岰口,这里两侧高,中间低,晒不到太阳,而且因为有穿堂风,风极大。
先前一路疾驰,所有人都出了一身暴汗。
现在风一吹,都有些冷。
“没事吧?”敖汉关切地转过头来,问他要不要歇一会:“莫不是吹着风着凉了?”
谢长青揉了揉鼻子,摇摇头:“没事,没这么矫情,我刚才只是鼻子痒了。”
他抬眸看向远处,出了这个山岰,再往前,便是一片广袤的草原。
虽然离得还有些远,但隐约已经能够看到第六牧场和第七牧场的毡房了。
“你们两个牧场离得不远啊。”谢长青有些诧异。
敖汉嗯了一声,又摇摇头:“这么看着,确实不太远,但真要跑起来,还是有点距离的。”
甚至,比第十牧场到第九牧场,还要稍微远一些呢。
“唉?”谢长青闻言,有此诧异:“这还真看不出来。”
主要也是他们离得太远了,这么远远望去,好像他们一天就能跑到了似的。
但其实,直到他们傍晚时分渡过了河,他们也仍然离两处牧场有着很遥远的距离。
“夏牧场就是这样。”敖汉他们升了火,烤了些羊肉递给谢长青:“看着近,离的远。”
在春牧场的时候,他们都盼着能找到大些的牧场,越大越好。
可来了夏牧场以后,他们又发现,牧场太大了……
也未必就都是好事。
就好比现在,他们牧场太大了,离第九牧场远远儿的。
要搁以前,豁出去跑个一天一夜,怎么也该到了。
而现在他们中午连饭都只在马背上啃了点饼子,这会饿得前胸贴后背,却仍然只到了半途。
“来,谢额木其。”另一个牧民也烤好了一块牛肉,热情地递给谢长青。
谢长青手里正啃着羊肉呢,腾不出手,连忙举了举羊肉示意:“我这有呢,我这还有,你们吃。”
其实说起来,他反倒不怎么饿。
主要是因为他额吉和巴图给他准备了太多东西。
就连当时饿了的谢长青,伸手进去随手掏了个油纸包出来,都给震到了。
谁能想得到,就这样的油纸包里头,居然是满满当当的一包肉呢?
全都是巴图精挑细选过的,按着谢长青喜好,特地选的略带些肥肉的瘦肉。
咬下一口,浓郁的肉香便会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那牛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皮焦脆,内里却鲜嫩多汁,油脂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关键是倘若吃牛肉吃着觉得油,旁边还有用干净麻布包着的奶皮子饼。
轻轻揭开时,还能闻到塔娜揉面时掺进去的野蜂蜜香。
饼子边缘烤得金黄酥脆,中心却柔软得像云朵,咬下去时能尝到沙葱和羊肉混合的鲜美馅料,都是额吉熬了一晚上现包的。
巴图当时还偷偷往肉上抹了层自家酿的酱,酸甜的果香正好可以解烤肉的油腻。
想到这里,谢长青忍不住起身,想要再找块饼子来吃吃。
结果意外地在草篓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桦树皮小盒,掀开后是塔娜腌的酸菜炒野韭菜。
吃起来酸爽可口,清爽的味道让人想起清晨沾着露水的草场。
谢长青就着这个又吃了块饼子,发现底层居然还垫着烘干的奶豆腐块,咬起来咯吱作响。
奶香浓郁得像是把整个春天的牧场都浓缩在了这一口里。
天呢,就这么一晚上的时间,他们怕是眼睛都没合一下一直在做吧……
谢长青眼睛都有点儿湿润了。
敖汉举着水囊过来时,正看见谢长青对着半块饼子出神。
火光映着他微微发红的眼角,草篓里每样食物都带着家人手掌的余温。
夜风掠过草原,把奶香和肉香揉进篝火的烟霭里,飘向远方毡房的方向。
“谢额木其……你喝点热水吧……”
谢长青回过神来,道了声谢,低头喝了口水,便掩下了所有情绪。
虽然今日才刚出来,但他现在,已经有些想回去了……
这种情绪,在第二日傍晚时路过第七牧场时,抵达了顶峰。
“谢额木其!?”麦拉斯正带着牧民们驱着牛犊返回牧场呢,看到他们顿时勒停了马儿,掉头朝着他们跑过来,还不忘扭头跟牧民们说着:“你们先回去,我去去就来。”
“诶,好。”他阿布乐呵呵地冲他摆摆手,让他放心去:“记得早些回来嗷,今晚儿你额吉做了你爱吃的肉饼子……”
听到肉饼子,麦拉斯眼睛都亮了。
他冲到谢长青他们跟前,跟上他们的速度还不忘问询:“谢额木其,你来我们牧场坐坐不?都这会了,干脆在我们牧场歇了呗!我额吉做的肉饼子可香了!”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几乎把他额吉的肉饼子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谢长青扭头看了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完蛋,他真的想回去了。
这会儿,额吉肯定也已经在家里炖好了肉汤……
虽然心不在这,但谢长青倒还是回答了:“不了,我们急着赶路,这也都快到了。”
已经临门一脚了,就不耽误时间了。
为这,他们这一下午都没停歇了。
毕竟早一分到牧场,就能早一分救牲畜啊。
时间就是生命,在此刻具象化了……
“哦,这样啊……”
之前阿日善去第六牧场的时候,麦拉斯也大概听过一耳朵,知道第六牧场那边好像是出了什么事。
所以这会儿,他也没一直跟着了:“那行,那你们注意安全,我先回去了,谢额木其,你要是忙完了,一定告诉我呀,来我家吃烤羊肉,我给你整头烤全羊哇!”
谢长青笑了起来,冲他摆摆手:“好,到时再说。”
这会子,他是真搞不赢。
听得谢长青拒绝了,敖汉他们悄悄地松了口气。
他们方才是真的紧张了,万一谢长青觉得跑得累了,要搁这边歇一晚上,他们真没法拒绝。
可是,他们这一路归心似箭,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家人和牲畜。
虽然谢长青说了,这次的疫病,应该不是布鲁氏菌病,很有可能是巴氏杆菌病。
但是万一呢!?
万一真就那么倒霉,摊上了布鲁氏菌病……
光是想想,他们都感觉后背发寒。
正因为无法确定,他们才更希望更早回牧场。
毕竟直到现在,他们都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疫病,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有多少牲畜中招了,甚至都不知道这玩意到底是怎么来的!
而这些谜团,都指向了谢长青。
只有谢长青到了他们牧场,这些疑问,才有可能得到解答。
敖汉心里着急上火,还不太好意思催谢长青,一夜夜的睡也睡不着,吃也吃不好。
这会儿,他嘴里都已经长了好些泡,喝水都疼得直哆嗦。
幸好谢长青拒绝了——他长吁了一口气,感激地看向谢长青:“谢额木其……”
“没事儿。”谢长青听这开头就知道,他们又要感激不尽了,直接摆摆手:“我们赶紧着吧,时间已经不早了。”
其实谢长青感觉还好,毕竟星焰太厉害了。
哪怕已经跑了这么远的路,星焰还是气都没喘一下。
因为要迁就其他人其他马的速度,它其实是有些闲庭信步的。
虽然两侧的草篓给巴图他们塞得满满当当,但它还是跑得又稳又轻快。
这倒是方便了谢长青。
他渴了,直接就掏水出来喝。
饿了,各种吃食他完全不需要舍不得。
甚至中途他还会分出去一些,毕竟天热这些东西放不了多久。
只是敖汉他们都或多或少有些上火,吃不了什么。
于是谢长青和海日勒你一口肉,我一口饼,吃得不亦乐乎。
等到第六牧场的时候,敖汉他们饿得两眼昏花,他们的马儿也气喘如牛。
而谢长青却是翩然落地,神清气爽。
听到动静,伊伯特他们匆匆赶了出来:“谢额木其!”
他们眼里爆发出剧烈的惊喜,显然没想到,谢长青他们居然擦着黑赶到了。
他们原以为,谢长青他们怎么着,也要明天才能到的了……
听到伊伯特的呼喊,牧民们纷纷从毡房里跑出来。
他们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有人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却在看到谢长青的瞬间硬挤出笑容。
有人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有人低头清了清哽咽的嗓子,再抬头时,那笑容里分明还带着颤抖。
“快进来歇歇脚!”乌贵的额吉掀开了毡帘,热腾腾的奶茶香气立刻飘了出来。
她布满皱纹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像是要把悲伤也一起搓掉:“锅里炖着羊肉呢,这是先前留下来的好羊肉!没得病的!”
谢长青正欲朝前走,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远处草场边缘腾起的浓烟像条扭曲的黑蛇,火堆里传来皮肉烧灼的噼啪声。
十几个牧民正沉默地拖着牛羊尸体往火堆里扔,有个半大孩子突然扑到一头小羊羔身上嚎啕大哭,被大人们红着眼眶拽开。
察觉到他的视线,伊伯特也望了过去。
几乎是刹那,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从昨天就开始烧了……”他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像风里的蒲公英:“阿日善大叔说……死了的都得烧掉……”
不烧已经不行了,没处堆了。
那么多的牲畜,大的小的,堆成堆。
有些是他们一路从春牧场带过来,想着留个种,留到下一批的。
有些是这次花钱特地买的,钱都不舍得花,全都买了幼崽。
这一下,全都打了水漂。
夜风卷着灰烬打旋儿,有片烧焦的羊毛飘到他肩头,像朵枯萎的雪花。
谢长青叹了口气,皱着眉道:“确认是什么疫病了吗?到底是布鲁氏菌病还是巴氏杆菌病?”
“唉?你怎么知道?”有人惊诧地抬头。
伊伯特也有些激动了,连忙说道:“阿日善大叔还在做检测,他说可能是布鲁氏菌病,但也有可能是巴氏杆菌病。”
……这不等于没说吗?
谢长青都无语了:“阿日善大叔呢?我先过去看看。”
“他……他已经睡下了。”到底是年纪大了,连着顾了几天后,阿日善身体又不太行了:“要不……我去叫他起来?”
噫,这一遇着正经事儿就犯病了。
谢长青听了也头大,摆摆手:“那算了,直接带我去看看牲畜吧。”
“不急着这一时。”伊伯特皱着眉,坚决地道:“您这么远来,怎么也得喝些水,吃些东西歇一歇……”
“没事,我不饿。”谢长青舍不得浪费额吉和巴图的一片心意,这一路上就没少吃。
那满满两草篓的吃食,他和海日勒你一口我一口地,都已经见底了。
这会子,他着实一点都不饿。
见他坚持,伊伯特自然是求之不得。
毕竟,他作为第六牧场的场主,总不能谢长青一到饭都不给一碗,水都不给一口,拉着人就去看牲畜。
但这事儿,谢长青自己主动要求的,那又不一样了。
“诶,好,好的……在这边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连敖汉他们原本已经饥肠辘辘,饿得不得了了,但这会也顾不上了。
管他的,饿死拉倒,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明白他们这回遇着的到底是什么病!
不少人都下意识跟上了。
谢长青他们这一行人往棚圈方向走去,夜风裹挟着草木灰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边走,谢长青一边询问着:“最近发病的牲畜都有什么症状?最先是谁家的牲畜开始死的?”
“我家的羊羔最先不对劲,然后死掉了的。”一个脸颊凹陷的牧民挤到前面,粗糙的手指比划着,“先是流鼻涕,后来脖子肿得老高,喘气像拉风箱……”
他话音未落,旁边包着蓝头巾的妇人就抢着说:“我家的母牛是突然不吃草,奶袋子胀得发亮,挤出来的都是黄水!”
人群像炸开的蜂巢,七嘴八舌的声音涌来。
谢长青注意到有个少年始终攥着破旧的皮帽子没说话,便特意问他:“你们家牲畜呢?”
少年喉结滚动几下:“三只小羊……都是好好的吃着草,突然就栽倒了……”
他说着突然背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穿过晾着药草的木架时,谢长青顺手捻起几片枯叶在指间搓了搓。
敖汉凑过来小声解释:“这是阿日善大叔让挂的艾草,说能防传染的。”
正说着,前方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二十多头羊正挤在围栏里,眼角糊着黄绿色的分泌物。
“医疗箱。”谢长青没急着上前,而是回过头来。
海日勒把医疗箱放下来,谢长青取出几个口罩,给了自己和海日勒一人一个:“我口罩不多,没办法分给你们,你们都退开一些。”
万一传染了,他回头还得分神治疗他们,才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