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诶,好的……”
众人赶紧退开,不敢上前。
戴了口罩后,谢长青还戴上了手套,穿上了围裙。
这到底是传染病,他可不会拿自己生命安全开玩笑。
等穿戴整齐后,谢长青才蹲下身查看,发现多数病畜虽然精神萎靡,但体温并未高到离谱。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牲畜肿胀的颌下淋巴结,心里渐渐有了计较——这典型的“锁喉风”症状。
加上发病急、传播快的特点,九成是巴氏杆菌病。
比起牲畜死亡率极高,并且会传染人的布鲁氏菌病,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谢额木其……”伊伯特紧张地搓着手,“您看这……”
谢长青拍拍手上的草屑站起来:“先去准备些干净纱布和热水来。”
因为还没做测试,他没急着下结论,但紧绷的肩膀已经放松了些。
他没给出一个具体的答案,其他牧民看起来却更紧张更担心了。
“另外,我还需要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谢长青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要想确定,他必须做测试的。
不仅牲畜都要做,人也得做。
因为不管是布鲁氏菌病还是巴氏杆菌病,这玩意都会传染给人。
说不得,兴许围观的这些牧民里面,已经有了感染者。
这事半点儿耽误不得,他得立刻开始做检测的。
有人立马去准备热水和纱布了,海日勒则跟着敖汉过去,利索地拎了张桌子和椅子过来。
他甚至还细心地拎了条毡垫来,先这么往地上一铺,才放上了椅子:“这样就不会摇了。”
“好。”谢长青在心里赞了他一句:真周到!
其实这会子,棚圈周边的地面因为被踩得稀烂,确实挺泥泞的了。
只是明天太阳一出来,一晒就会干所以也没人清理。
但要坐这泥里面,确实还是挺难受的。
可谢长青这会,着实不想再走回去了,所以在这边测试是最快的。
他从医疗箱里取出测试纸,直接挑了几头牲畜出来做测试。
三头症状严重的,三头症状稍微轻微些的,三头看上去挺健康,啥事没有的。
“这个要等半个小时,你们都排下队吧,我先给你们也做一下测试。”谢长青头也不抬,摆了摆手:“都把手擦擦,敖汉,把毛巾给他们擦下手。”
别等会一伸手,全是泥。
“好。”敖汉利索地去办了。
谢长青戴上手套,取出检测试纸和采血针,示意牧民们排好队。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但到底还是渐渐排成了一队。
有人紧张地搓着手,有人不停地咽着唾沫。
排在第一个的伊伯特倒还好,勉强算得上冷静。
但他身后的几个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伸出胳膊时,手指微微发抖。
“别紧张,就像被蚂蚁咬一下。”谢长青轻声安抚道,利落地在他们指尖取了一滴血。
血液在试纸上晕开时,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几个妇女紧紧攥着围裙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小小的试纸。
轮到一个比较年轻的牧民时时,看上去挺爽朗的汉子突然结巴起来:“谢、谢额木其,要是那个……布鲁什么病……”
话没说完就被身后人打断:“呸呸呸,乌鸦嘴!”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泄露着同样的恐惧。
谢长青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操作着,但所有人都看见他拿着试纸的手指突然顿了一下。
“先检测,都不要乱。”
听了他的话,虽然大家伙都挺紧张挺担忧的,但他们到底是闭上了嘴。
等待格外煎熬。
敖汉他们已经经历过了,所以这会儿倒还挺淡定,还反过来安慰他们:“基本上都没事的,哪那么容易感染呢,我们都没事!”
过了十几分钟,谢长青眉宇一松:“还好,是巴氏杆菌病。”
“太好了!”伊伯特他们全都高兴了。
是的,这会子,他们已经不奢望牲畜们都没得病了。
但是二者取其轻,只要不是布病,他们已经很感恩了!
当然,确定了病症以后,还得确认一下牲畜们是否都已经被感染了。
谢长青低下头仔细查看着试纸上的结果,眉头渐渐皱紧。
他反复确认了几遍,才抬起头来,声音有些沉重:“所有牲畜,包括现在看起来健康的,检测结果都是阳性……无一例外。”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牧民们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有人不敢置信地摇头,更多人则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仿佛这样就能远离那些看不见的病菌。
“怎么会这样……”伊伯特的声音发颤,“明明有些羊看着好好的……”
谢长青叹了口气:“巴氏杆菌病潜伏期就有传染性,等出现症状时往往已经感染很久了。”
他边说边继续查看牧民们的检测结果,突然手指一顿。
“这两位……”他抬头看向站在队伍中间的两个年轻人,“你们的检测也是阳性。”
被点到的两人瞬间脸色煞白。
其中叫巴雅尔的青年腿一软,直接跪坐在了泥地上;另一个则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我、我们会不会死?”巴雅尔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旁边的牧民已经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发抖。
谢长青摇摇头,温声安抚他们道:“别怕,你们症状很轻,应该是刚感染,不难治的,而且,这病比布病好治得多。”
他边说边打开医疗箱,取出两包药,“这是磺胺嘧啶,回去用温水服下,每天三次。症状消失后再吃三天巩固。”
海日勒适时递来两个干净的布袋,谢长青把药分装好,又详细嘱咐:“服药期间多喝水,暂时不要喝奶喝茶。这两天可能会有点头晕,是正常反应。”
见两人还是惊魂未定的样子,谢长青干脆站起身,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我保证,最多一周就能好。这病治愈后不会留后遗症,你们照样能骑马放羊。”
伊伯特点点头,让他们拿好药不要太紧张:“放心,就算是再重的情况,有谢额木其在,都会没事的,你们这几日都不用干活了,搁家里歇着养病吧。”
这番话说得那两人神色稍缓。
巴雅尔撑着膝盖站起来,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两人终于松开攥得发白的拳头,小心翼翼接过药包。
“至于牲畜……”谢长青转向伊伯特,“病畜和健康畜要立刻分群。所有圈舍用生石灰水彻底消毒,饲槽水槽每天烫洗。”
他说着,又取出几大包药粉,“这些拌在饲料里,连喂七天。”
伊伯特双手接过药包,突然扑通给他跪了下来,直接纳头便拜,要给他磕头。
吓得谢长青一顿,赶紧拦住:“别这样!快起来!”
“谢额木其……“敖汉眼眶都红了,抬手抹着眼泪,“您不知道,听说可能是布病时,我连遗书都写好了……”
这话引得几个妇女又啜泣起来。
谢长青心里一紧,怕给他们惹的等会更难收场,连忙提高声音:“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趁着大家伙还没睡下,赶紧把所有人叫过来做测试,牲畜各家的都弄过来,分轻症重症全都摆好,中招了的人就赶紧喝药。”
他环视众人,“谁家有干净的旧被单?拿来当隔离帘用。”
人群立刻行动起来。
有人跑去拿布料,有人开始调配石灰水,几个年轻人已经拿着木栅栏开始划分区域。
原本死气沉沉的牧场,此刻竟显出几分生机勃勃的忙碌景象。
谢长青看着这一幕,悄悄松了口气。
他注意到海日勒正望着远处的火堆发呆,顺着视线看去——那个半大孩子还抱着小羊的尸体不肯撒手。
“去帮帮他吧。”谢长青轻声道,“跟他说,等疫情过去,我送他一对健康的小羊羔。”
海日勒点点头,正要过去,却见那孩子突然站起来,用力把羊羔抛进了火堆。
火星四溅中,他转身跑向正在消毒的牧民队伍,抢过一把扫帚就开始卖力打扫圈舍。
夜风掠过草原,吹散了焚烧产生的浓烟。
谢长青仰头望去,看见云缝中漏出几颗星星,明亮得像是额吉装在桦树皮盒里的奶豆腐。
他忽然觉得,或许明天太阳升起时,这片牧场就能真正开始痊愈了。
等他重新落座,他发现,来这边的人越来越多了。
所有人都是得了消息来的,一个个神情激动。
“原来是巴病……”
“什么叫巴病啊?”
“就是不会死人的病啦!”
“牲畜也都有救了,太好了太好了……”
因着这试纸得等十几分钟才能出结果,谢长青特地把时间说长了些,说要半小时。
所以大家伙都得搁这边等半小时。
不过也正好,来了就都别闲着。
该干活的干活,该收拾的收拾,没事干的就帮把手,把牲畜弄过来给谢长青做测试。
倒是谢长青轻省了,连给所有牲畜扎血的活都给海日勒揽了去,他只需要给人扎手指头取血就行了。
又扎了将近一百头牲畜后,谢长青让海日勒别忙活了。
“看来是都感染了,把它们按轻重症分开就行了。”
一水的阳性,别浪费他的试纸了。
“好嘞。”海日勒也戴了手套和口罩,利索地按照他的指示去区分。
谢长青拿了不少手套和口罩出来,但凡帮着分牲畜的,都能免费得一套。
但因为不习惯,好些人戴着戴着就松脱了,把鼻子露出来或者把嘴巴露出来。
谢长青直接把人点出来,摇摇头:“你们别忙活了——回头要是感染了,我还得费药出来治你们,更麻烦。”
果然还是自己人用得舒服,就像海日勒。
哪怕额角头发丝都已经湿透了,口罩都换了两个,他也严格按照谢长青的要求来,绝不打一点马虎眼儿。
伊伯特亲自去帮着搬牲畜来,有他的带领,众人终于学会听话了。
他这场主,号召力还是有点儿的。
看着井井有条区分开来的牲畜们,谢长青满意地点点头:“行,转移棚圈,重新围两个棚圈出来,里面洒草木灰,所有牲畜全部消毒,然后喂药,不肯喝的直接往喉咙里插根管子,往里头灌。”
这会子,也别顾着什么它们舒不舒服了。
再拖下去,都快要死了!
还管什么体不体面。
“啊?怎,怎么灌啊?”果然有羊不肯喝药,梗直了脖子往后缩。
谢长青叹了口气,直接上前去。
卷起袖子,他亲自示范如何给病畜灌药。
“看好了啊!”他单手钳住羊下颌,另一手将竹管顺进喉咙,药液顺着管壁汩汩流下。
羊挣扎着蹬腿,溅起的泥点沾在他衣摆上,晕开深褐色的痕迹。
“瞧见没?就得这么灌。”谢长青松开手,那羊踉跄两步,甩了甩头。
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呼,敖汉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我来吧。”
“行,那你来。”谢长青也没客气,利索地放开了手:“灌多一些,药洒了就浪费了,这都是我提前配好的药,不多的,浪费不了一点。”
“好的好的……”
得了这话,敖汉心疼得很,一丝药水都舍不得浪费。
有那胆恨挣扎的牲畜,他直接上去“邦邦”怼着脑袋就是两下:“不识好歹的东西!想死是吧?我特么砸死你!”
砸死也好过浪费了药水给病死,还得费神给烧了尸体。
说来也怪,他这一砸下去,牲畜基本都立马老实了。
反倒是轻松把药水灌了下去,半点没浪费。
夜色渐深,临时架起的火把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谢长青穿梭在牲畜群中,衣袍下摆早已被露水浸透。
海日勒打着手电筒紧随其后,时不时地上前帮把手。
他们一直持续忙碌到后半夜。
到最后,所有人都感觉已经麻木了。
抓来牲畜,检查,喂药,不喝,灌药,扔开。
就那么点背,这会已经死掉了的,直接拎出来,都不搁前头给谢长青碍眼,直接扔去烧掉。
检查出来阳性的牧民,喝药,滚回去睡觉。
等整个牧场的牲畜这么滚一轮转,东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谢长青揉着酸胀的脖颈站起身,忽然听见草场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喷嚏声——是那些灌过药的牲畜在甩头。
听着这动静,它们身体已经有劲儿了。
甚至有那症状比较轻的,已经开始咩咩叫着觅食了。
这声响落在牧民耳中,竟比最动听的牧歌还叫人欢喜。
明明熬了一夜都没睡觉,但所有人脸上都没有一丝睡意。
每个人眼里都跃动着欢喜,兴奋得彼此交换着眼神:“这,这是不是说明……它们要好了?”
“差不多。”谢长青笑了笑,淡定地道:“除了那些症状较重的,其他都恢复得挺好的。”
这些症状重的,也不用太操心。
“把它们全都聚到一起,我已经调好药水了。”谢长青拍了拍桌面,疲惫地笑了笑:“把它们全弄过来,我给它们各打一支青霉素。”
没办法,症状重的,只能靠抗生素来压了。
毕竟这一批,大部分都是幼崽,能不用抗生素他尽量不用。
但如果药水治不了的,哪怕冒着风险,也只能用抗生素试一试了。
好歹活下来再说嘛!
“好嘞!”敖汉他们吆喝起来,激动得不得了:“我们这就去把牲畜都弄过来!”
都不需要他说了,他们这活已经干得可熟练了。
这边正热闹着,那头阿日善,也终于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