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着野葱和沙葱的清香,鲜得人舌根发颤。
谢长青吃得很香,足足吃了三块羊肉,动作才稍缓了缓。
而海日勒比他的吃相更粗鲁一些,他搬了好多牲畜,真的要饿疯了。
烤得焦黄的面饼掰开泡进汤里,立刻吸饱了汤汁。
咬下去时滚烫的肉汁顺着饼缝溢出来,烫得海日勒直吸气也不舍得吐。
伊伯特亲自执壶,将冒着热气的羊奶斟进木碗里:“谢额木其,您喝点这个,很香的。”
奶皮子结成的厚膜被铜勺轻轻搅碎,浓郁的奶香混着蜂蜜的甜味在毡房里弥漫。
谢长青机械地咀嚼着嘴里半凉的羊肉,味蕾却像蒙了层纱——他尝得出蘑菇炖鸡里放了山花椒,也闻得到烤羊腿上粗盐粒被火炙出的焦香,可疲惫像潮水般漫上来,连美食都成了维持体力的工具。
“还有这个,谢额木其,您尝尝这个。”敖汉把剔好的牛肋排推过来,骨头缝里的肉还泛着粉嫩的色泽。
谢长青点点头,刚接过骨头就听见自己胃里传来响亮的鸣叫。
周围响起善意的笑声,海日勒已经抱着整只羊肘子啃得满脸油光,闻声差点被肉噎住。
他连忙灌下半碗羊奶顺气,奶渍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也没空擦。
正热闹着呢,见谢长青他们吃得高兴,其他人也笑着吃了起来。
一边吃,大家伙一边闲聊着,时不时地让谢长青多吃些。
他们恨不得每样都让谢长青尝一尝。
海日勒没管没顾,埋头苦吃。
他正和一块牛排骨你来我往呢,突然察觉到四周的声音都渐渐低微。
甚至,渐渐消失了……
海日勒诧异地抬起头来,发现众人的目光,都齐齐地望向了坐在伊伯特身边的谢长青。
谢长青握着牛骨的手指松了劲,油亮的肉块将将要掉进碗里时被伊伯特眼疾手快地接住。
众人这才发现,他们的谢额木其竟还维持着进食的姿势,手里的牛肋骨还没啃完,眼皮却已经沉沉合上了。
那块啃了一半的牛骨还虚虚搭在指间,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
海日勒鼓着腮帮子愣住,半截嚼碎的肉筋挂在嘴角。
他看见谢长青发间还粘着草屑,被汗水浸透的里衣领口磨出了毛边,露出的手腕上留着给牲畜打针时蹭到的紫药水。
最刺眼的是那双手——原本修长的手指现在红肿发皱,指缝里还残留着消毒液灼出的白皮。
“让谢额木其睡会儿吧。”敖汉轻声说着,要上前去取出那块牛肋骨。
海日勒却是立马跃了起来,果断地伸手:“我来。”
他利索地把谢长青手里的骨头取出来,扔到了边上。
然后接过热水和毛巾,细细地给谢长青把手给擦干净了。
每根手指都细细地擦过,甚至还给他把嘴角也擦了擦。
然后,他连着整个椅子带着谢长青都一块儿搬到了卧榻上。
轻轻往那边一推,谢长青便侧睡在了卧榻上,还顺势翻了个身。
这样来去,谢长青居然还没醒。
这睡的真的够沉的,主要也是昨晚确实太累了。
有人想要去把谢长青鞋子脱了,伊伯特摇摇头,取出自己最好的一床毡毯给谢长青轻轻盖上。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里,不知是谁先红了眼眶,接着响起此起彼伏的吸鼻子声。
有个年轻牧民突然背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毡房里静得能听见汤锅咕嘟的声响,现在满桌的佳肴还剩大半,谢长青碗里的蘑菇汤却已经凉透了,凝着层琥珀色的油膜。
“我去热汤。”有个妇人起身时碰倒了盐罐,细碎的声响惊得谢长青猛地一颤,眼睛却没睁开,只是含糊地咕哝了句“五号棚要换药”,歪头又沉入梦乡。
伊伯特连忙示意众人退出毡房,最后离开的老牧民在门口驻足良久,突然对着熟睡的身影行了个最庄重的礼。
阳光透过毡顶的缝隙洒下来,在谢长青疲倦的睡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远处传来康复羊群的咩叫,混着炊烟飘向蓝天。
敖汉轻轻放下了啃剩的骨头,突然觉得嘴里香醇的羊肉泛起了咸涩的味道——原来不知何时,自己的眼泪已经落进了碗里。
“亏得是有谢额木其。”有人轻声嘀咕着。
要按照阿日善那个治法,怕是不知道还得死多少牲畜呢。
“我们就按谢额木其说的去给它们消毒,然后都记一下哪些牲畜情况有变化。”伊伯特垂眸,低声吩咐着:“都别耽误时间,有症状加重的,直接挪出来,换个地儿。”
他说着,看向了海日勒:“您的毡房,我们准备在了隔壁,吃食也都移过去了,您再吃点儿,再去睡一会儿吧?等谢额木其醒了,我派人去叫您。”
海日勒打了个呵欠,也没跟他客气的:“行,我吃完了再睡。”
就刚才吃的那点儿,才将将够垫个底儿的。
他这爽快,伊伯特反而笑了:“好嘞,您放心,菜都是一样儿的。”
虽然海日勒只是个助手,但他们并不会因此就看轻了他。
好酒好菜伺候着,还派了个小女娃帮着盛汤。
只可惜,海日勒吃完了就睡,压根连帮他盛汤的人是男是女都没时间分辨,就已经睡沉了。
这会,阿日善已经回了牧场了。
看到他来,托雷还挺诧异,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看:“咦?就你们两个?谢额木其没有来吗?”
“谢额木其怎么会来?”莫日根接了腔,诧异地看着他:“谢额木其在我们牧场帮忙治牲畜呢,他忙得很。”
托雷看了看阿日善,又看看他。
一时之间,他竟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得。
谢长青一来,人直接把阿日善给送回来了。
用的时候是额木其,不用的时候是垃圾堆呗?
这么搞,下回还有谁肯去帮他们哦?
莫日根到底年纪轻了些,有些情绪难免外露了,没掩藏得太细,便挺明显的:“反正,阿日善大叔送回来了,我们先回了。”
“哦……”托雷看着阿日善这不太好的脸色,以为他累着了,便先让麦拉斯送了阿日善回毡房。
他自己却借了几步,找了莫日根问话:“谢额木其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忙完?我们牧场也有几例,当然,也不多……就是想着,让谢额木其也来帮我们看看。”
莫日根恼火阿日善明明可以治,却故意拖延。
这会儿不着痕迹地瞥了阿日善的背影一眼,嘀咕着道:“那……你们不是有兽医嘛,你们自己治呗。”
反正,给他们自己治,阿日善想来肯定不会拖延的了吧。
“……喂,不是。”托雷见他这么不给面子,也有些来火了:“阿日善可能是医术不太好,但他到底一把年纪了,愿意去搭把手,帮着尝试治疗,已经很不错了好吧?”
这是疫病唉,还会传染人的!
多危险啊。
在他看来,阿日善肯去,愿意去,并且真的去救治了,已经很了不起了好吗。
“哦,是啊。”莫日根哼了一声,抬了抬下巴:“所以我们不也给了谢礼来了吗。”
两头羊,当时说好了的。
虽然,阿日善一头牲畜都没给救活。
“……”托雷听了,都震惊了:“一头都没救活!?不能吧?”
“那我还骗你不成?”莫日根急眼了。
他一着急,那真的是什么话都往外秃噜的,也别怪他说话难听了:“阿日善大叔也不是不会治,但他就是这头看看,那头摸摸,说也说不明白是怎么个情况,药方也迟迟开不出来。”
要不是伊伯特看情况不太对,下了狠心让敖汉赶紧去请谢长青,说不得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呢!
关键是。
谢长青昨天傍晚到的,昨夜里就开始干活了。
不管是人还是牲畜,都给料理得明明白白。
先测试得没得病,得病了就给分开,没得病的也消毒,给喂些药做预防。
地上洒草木灰,各处消毒。
牧场那么大,但凡阿日善说一句,该早些区分开来,他们不早都已经开始了?
哪里还得等到谢长青来了,亲自布置。
偏偏,阿日善一句都没有说过,只说让他们把死了的牲畜烧掉。
而且阿日善干什么都慢,洗手慢,吃饭慢,看牲畜更慢。
做什么事情,都像是被放慢了时间一样,看得人捉急!
“我想问,他平时在你们牧场,都是这样的吗!?”莫日根喘着粗气质问着,脸都涨得通红。
托雷一直卡住了。
还,真没有。
虽然阿日善年纪大了,但他一向做事都挺利索的。
这么想来,阿日善可能,还真是故意的?
那么,顺着这思路一捋……
托雷面色变了。
察觉到他神情变化,莫日根轻声哼了一下:“想明白了?——我走了。”
多的话都不肖再说了,反正他们没把阿日善当场掀出去都算是他们做人厚道了。
也就是碍着阿日善好歹也是个兽医,伊伯特说不好把人往死里得罪了,未免影响以后生计,所以他们才按照原先说好的给了两头羊。
不然的话,要按着莫日根的想法,那真的是一根线都不想给了的。
甚至,连吃过的饭都得让他吐出来!
不带这么恶心人的。
要么治,要么就不治。
痛痛快快儿的,对不对?
说着要治,但故意拖延时间。
生生把好些牲畜都给拖死了。
那些可都是钱啊,那火里头甚至还有他家两头羊羔儿呢,前阵子才在集市买的!
想到这,莫日根甩了脸就走,都顾不上给托雷面子了。
“……”托雷默默地看着他们走远,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怪不得,明明先前伊伯特是派敖汉来接的阿日善,今日却派了莫日根来。
看来,伊伯特心里也恼火得很,故意让莫日根骂这一通的。
托雷扭头回去,便把阿日善好一顿指责:“……你要不想治,你就提前说,咱牧场也不缺这两头羊不是?这……平白无故的,把人给得罪了,真的是……”
他们这一片,就四个牧场。
第九牧场和第十牧场,那关系紧密得很。
那苏赫自从当上了场主之后,也不知道咋的,满心思往第九牧场钻。
听说还送了两个人,直接去了第九牧场学认字。
啧啧啧,这手段高的。
“不行,我也得挑两个人出来。”托雷琢磨琢磨,这好事不能光让苏赫占了。
等谢长青回去的时候,他非得把这两个人让他一块儿捎上。
当然,钱啊啥的,他绝对不会省,给得多多的!
第十牧场给多少,他们给两倍!
这话一出,牧民们都挺支持。
虽然他们大字不识两个,但也知道要认字的。
倘若自家娃儿真学会认字了,回来兴许都不用去放羊了,没准还能送阿日善这边去做个助手呢?
——这已经是他们能够想象到的,读书能给他们带来的最大的利益了。
当然,托雷也没去找破他们这幻想。
“行了,都站出来,我来挑一挑,反正暂时只要两个。”
他们也不好太出挑了,等会整的跟强行塞过去似的。
他得好好酝酿一番,让谢长青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目前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用钱砸。
幸好这次不用交牧业税,他们在春牧场因着谢长青的药水,没死什么牲畜,倒是赚了一笔。
这些钱,总归都算是额外的惊喜,花在谢长青身上,他们也都心甘情愿得很!
如此一来,这事倒是好办了。
只是片刻后,托雷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一片人,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一声暴喝:“我是让你们挑人,不是让你们全部站出来!”
只要两个,两个!明白什么叫两个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可,可是……”
“我也想去啊……”
“对啊,我也想去。”
“难道非得是男的吗?为什么女的不能认字啊。”
“我不比他们差啊,凭什么不让我去嘞!?”
“我又会放羊,又会洗衣裳,我还可以给谢额木其做靴子!”
“那我会给人搓背,我还会做草篓子。”
“……”
说来说去,反倒是男娃们有些黔驴技穷了。
——他们要么会摔跤,要么会放牧。
可是这些,大家伙也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