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苏赫打先锋,只不过出发前,他派人清点了一下人数。
确定全员到了后,队伍稍作休整便继续前行。
午后的阳光将草原晒得暖融融的,牲畜们踩着松软的草甸,蹄声沉闷而规律。
谢朵朵骑马累了,又趴在勒勒车上昏昏欲睡,直到听见巴图兴奋的喊声才猛地抬头。
“阿哈!前面又有河!”巴图很是兴奋。
第二条河较先前那条河要窄一些,但水流湍急,河水翻卷着拍打岸边,激起一层浪花。
“这河倒是不宽,搭一道桥就行了。”安吉斯观察过后,淡定地道:“我们这次的木头很长,哈哈,倒是省事了。”
苏赫勒马停在河滩上,指着远处的另一条河笑道:“过了那条河,再翻过那道矮坡就是牧场了!”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安吉斯已带着小伙子们卸下木料。
这次搭桥更快——圆木横跨两岸后,海日勒直接扛来三块厚木板并排铺上,查干甚至哼着歌在桥头系了条红布带:“让风赶走晦气!”
“这也就只是看着近,其实远着呢。”乔巴看他们喜笑颜开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就这……的距离,我们至少得明日下午才能到那边。”
这会子,天马上就要黑了。
他们显然是只能在这附近休整了。
“我们过了河之后,在那片长坡处落脚吧。”苏赫走了过来,站在他身侧:“那边避风,草也长得好。”
主要是这一片属于四不管,不属于任何一个牧场,可以让牲畜们放开了吃。
“行,可以。”乔巴是完全没意见的。
因此这一次,是安吉斯和查干他们先过的桥。
他们过了桥之后,不再像先前那次一般,耐心地在原地等着其他人渡河。
而是径直朝前走了,头都不带回的。
不用管牲畜,不用带队伍,他们速度快得很。
谢长青他们还在渡桥,那边的火都已经升起来了。
当最后一辆勒勒车吱呀呀碾过木桥时,夕阳正将西边的云霞染成金红色。
谢长青眯眼望去,只见缓坡后豁然展开一片辽阔草场,苜蓿与针茅草在晚风中翻涌如浪,查干他们正吆喝着,卖力地扎着帐蓬。
亥尔特猛地蹿出去,策马冲上高坡一脸兴奋:“啊,夏牧场!我最喜欢夏牧场了!哈哈哈!”
“哇,夏牧场!”好些小娃儿们也跟着欢呼。
“这还不是夏牧场呢。”乔巴摇摇头,叫他们回来:“我们的牧场还得越一条河这还早着呢……”
不过没有用,小崽子们摁在勒勒车上已经捂了一整天,这会能撒欢地跑,一个个跑得飞快,叫都叫不回。
“哇哈哈,我们能骑马哟!”巴图和谢朵朵欢呼着骑上了马,飞快地越过了他们。
他们这个举动,顿时引起了不少人的羡慕:“呀!我也想要骑马……”
尤其是谢朵朵,她年纪比较小,但她已经有了自己的马呢。
这一次走敖特尔,她都骑好几次了。
不少人看着了,都眼热得紧。
只是之前在赶路,都不好问的。
这会子总算逮着了机会,他们迅速围拢过来。
“朵朵,你的马是哪儿来的呀?”
“这个马不会把你甩下去吗?”
“你怕不怕呀?骑马屁股痛不痛啊……”
“这是你自己的马吗?还是你阿哈的呀?”
“这马咋这么矮啊,是不是还是马驹哦,我阿布说了马驹不能骑的呢。”
他们中不乏比谢朵朵年纪大些的,但他们也还没能拥有属于自己的马呢。
谢朵朵挺胸抬头,骄傲地摸着小马儿:“这是我的小聪!它不是马驹了呢,它就是腿比较短的,是属于我自己的马!”
其实她真的很想说,这就是诺敏送给她的。
可是话都到嘴边了,她又记起了谢长青再三叮嘱过,千万不能说。
毕竟,乔巴是他们第九牧场的场主,倘若其他人眼热,也想要这小矮马怎么办?
他们要感激诺敏,可不好让她为难的。
谢朵朵想起来了,所以她坚决不说,只说这马是她自己的:“屁股一点都不痛!这底下的垫子软软的,可舒服呢。”
而且小聪特别聪明的,她要是困了它就走得慢慢的,然后会逐渐靠近勒勒车。
她额吉一看到她打瞌睡,就会直接把她抱上勒勒车去睡觉。
以前每次走敖特尔,谢朵朵都觉得特别的无聊,因为只能乖乖地坐在勒勒车上哪里都不能去。
可是现在就不一样啦!
她骑累了马儿,就去勒勒车上睡。
睡够了,就下来骑马儿。
可有意思了!
“哇,好聪明的马啊……”众人听了,羡慕不已。
于是这一晚上,好些帐蓬都传来了哭嚎声。
“我也要小矮马,我要一匹聪明的马……”
“呜哇……我不要你的马!”
“这高高的马我也不要!”
“就要矮的就要矮的……”
“不聪明的我也不要哇哇哇……”
开始大人还会哄两句,后面烦了直接一顿揍。
当然,这点小动静,很快就平息下来。
听着这些动静,塔娜伸手点了点谢朵朵的额头:“你呀!”
“嘻嘻……”谢朵朵抱着脑袋,往谢长青怀里钻:“阿哈,额吉打我!”
谢长青无奈地摇摇头,拍了拍她:“你没说是谁送的吧?”
谢朵朵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一边吃着肉,一边说着:“没,没有!我啥也没有说!”
她吃了一大块肉,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旁边的巴图也啃着肉,抬头嘿嘿地笑了:“她呀,除了没说这个,其他的都说了!”
那小嘴叭叭的,他拦都拦不住。
直把这小聪吹的天上有地上无的,可不就让小伙伴们羡慕得要死嘛。
像巴图的就不会了。
因为巴图的马儿,牧场里大家伙都有的。
区别只在于,他们能不能骑而已。
“这小聪确实难得。”塔娜皱着眉,有些担忧地看着谢长青:“这……诺敏肯定费了不少力气才弄到的吧,朵朵平白收她这么重的礼,会不会不太好……”
谢长青听了,轻吁了一口气:“没事,她一片心意,拒绝了反倒不好……我正好也买了不少东西,回头我也给她送点就行。”
“诶,对对对。”塔娜完全没明白其中关窍,还连连点着头:“还是你考虑得周全。”
谢长青心中暗笑不已。
不过,如此一来,倒是可以正大光明地多送些东西给诺敏……
他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去找诺敏呢,诺敏反倒过来找他了。
“长青,长青……”
听得是诺敏叫他,谢长青一股脑把碗里的汤全给喝了,撂下碗就走:“哎,来了!”
火光在夜色中摇曳,映得近处远处的帐篷影影绰绰。
诺敏提着一盏老式手电筒走来,昏黄的光晕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像一团暖雾笼在她周身。
光线虽暗,却恰好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睫毛在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鼻尖被镀了层柔和的橘色,嘴角还噙着未散的笑意。
谢长青绕过眼前的帐蓬,抬起头时,那束光恰巧扫过他眼前。
他下意识眯起眼,却见光晕后的诺敏挑了挑眉,手腕一压将光线转向地面。
草尖上的光斑跳了两下,最后停在她沾着草屑的靴尖前。
“诺敏……”谢长青走得有些急,差点撞上了别人暂时撂在帐蓬前的一个箱子。
向来沉着稳重的谢长青,倒是真难得露出这么毛躁的模样。
他这动静让诺敏笑出了声,手电光随着肩膀的颤动在草里划出细碎的金线。
谢长青突然发现她发辫上缠着根红布条——和她当时系在他腕间的那条一模一样。
那红色的布条此刻正在夜风里轻轻扑打她的肩膀,像团小小的火焰,一路从她的肩头,烧到了他的心里。
“哈哈,光线有些暗,差点撞到了。”谢长青回过神来,故作镇定地笑了笑。
“来,我给你照着点。”诺敏果然照过来,把地上的东西全都照亮了些,指引着他过去:“你从这边过来就行。”
等谢长青终于站到她跟前,他反倒是有些不知道怎么起头了。
他想送给她的东西,有不少。
但现在还没办法全部清出来呢……
比如有一个镜子,还压在了勒勒车的最底下。
他记得当时,就放在了那个麻袋里面来着。
“长青,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诺敏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
谢长青心一跳,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说。”
不管是什么,他都一定会答应的!
“就是……”诺敏犹豫了一下,有些迟疑地道:“你说会教大家认字……”
她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声音难得地低沉了:“能不能,也教教我?”
诶!?
谢长青都懵了。
不是,他以为她是来找他说悄悄话的呢……
还特地寻了这么处僻静的地方,这儿还只有他们两个人……
结果,她给他说这个!?
谢长青都一时没反应过来,有点儿懵懵的:“教你?这肯定啊,我不都说了你当助教吗?”
“啊?”诺敏抬起头,也有些茫然了:“你不是说亥尔特帮助你吗?”
看来这中间出了点小问题啊,谢长青笑了起来,耐心地给她解释着:“不是,助教的意思呢,是帮助我一起教大家认字,亥尔特负责统计,你负责课后的辅导。”
比如说他在课堂上教过了的内容,有人还没学会的,就来问她,由诺敏带大家再复习复习。
毕竟,谢长青事很多,不可能每个人都细细教习的。
“你要是有不会的,就可以直接来问我。”谢长青声音温缓地道。
她是特殊的。
只可惜,他这媚眼算是抛给了瞎子看。
因为这会子诺敏还没想到这一层,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真的吗?那要是亥尔特有不会的呢?”
“问你。”
诺敏哦了一声,又问:“那要是你在忙的话,我可以问谁呢?”
“我不忙。”谢长青看着她,微微地笑了起来:“你来找我的时候,我不忙的。”
诺敏听了谢长青的回答,先是怔了怔。
怎么可能不忙呢?
到了夏牧场,马上就需要检查所有的牲畜,同时要给它们打疫苗,等养养又得开始泡药水驱虫……
除此之外,他还得教哈丹认药草,教其其格她们炮制药草,还要教所有人读书认字……
光是想想都觉得他可辛苦了。
但随后,诺敏反应过来后,才明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不会对她忙,只要她有疑问,他随时都在。
这近乎直白的偏爱让她耳尖一烫,下意识攥紧了手电筒。
昏黄的光晕随着她指尖的颤动晃了晃,将两人脚边的草影搅得细碎。
火光从附近的帐篷缝隙漏过来,在她脸颊上投下暖融融的橘色。
谢长青忽然发现她睫毛抖得厉害,像被夜风惊动的蝶翅。
她平日总是爽朗大方的模样,此刻却连视线都不敢抬,只盯着地上那圈晃动的光斑,声音比往常轻了许多:“那、那要是你教我的时候,我也学不会呢……”
话未说完,她自己先咬住了下唇。
这问题实在笨拙,倒像是故意撒娇似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诺敏只觉得脸上烧得更厉害了,连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红。
她慌乱中抬头瞥了谢长青一眼,却正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篝火,也映着她手足无措的影子。
谢长青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草原上的姑娘向来像风一样自由飒爽,此刻却因他一句话露出这般羞赧情态。
夜风拂过她发间的红布条,那抹艳色衬得她肌肤如玉,被火光镀上一层蜜色的光晕。
他鬼使神差地向前半步,微微俯下了头。
怕吓到她,他犹豫了一秒,还是只蜻蜓点水般地,轻轻碰了碰她的唇角。
那柔软的触感,呼吸刹那交融的感觉,两人同时心都停跳了半拍。
诺敏瞪圆了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手电筒“啪”地砸在草甸上,惊起几只夜虫。
谢长青甚至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在微微颤抖。
远处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而诺敏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仿佛要盖过整片草原的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