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青仔细打量着这块石板，发现整块石板厚度均匀，约莫两指宽，质地坚硬。
最难得的是，石板背面竟然还凿出了几道凹槽，可以稳稳地卡在支架上，设计得极为精巧。
“这石板怕是从矿上直接开采出来的好料子。”谢长青用手指轻轻敲击，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更让他惊喜的是，石板侧面还刻着一行小字“1973年……石料厂精制”，看来是正规厂子出的好东西。
只是那石料厂的名字给人划花了，看不清楚具体是啥，不过这都不重要。
海日勒将石板翻过来时，阳光照在板面上，竟泛出一层细腻的光泽。
这正面乌黑发亮，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平整，边缘处还特意做了圆角处理，摸上去手感温润。
正面很是光滑，应该会很好写的。
甚至，海日勒把它翻过来后，谢长青才看到，它正面的四角竟都包裹着黑色的铁皮，能防磕碰的。
谢长青心头一喜，这样的品质，放在供销社少说也得三……五十块钱吧……
想到自己只花了八块钱就买到手，还顺带着买了那么多粉笔和书籍，简直像是捡了个大便宜。
他忍不住摸了摸这黑板，觉得这笔买卖实在划算得很。
旁观的人也没想到，这瞅着不咋地的板子，翻过来后居然这么好看，不由都流露出一丝惋惜的神态。
唉，他们当时也没看到正面来着……
不过仔细想想，他们也确实买不着这黑板的，毕竟他们既没谢长青这果断，也没海日勒这力气。
错过，倒也是正常的事了。
谢长青看着海日勒把黑板小心地放到勒勒车上，也跟着往勒勒车上放这些粉笔盒啥的。
这些闲书倒是给了他一个惊喜，谢长青握了握卖家的手，笑着晃了晃：“谢谢大兄弟，回头你要是还有类似的书啥的，都帮我留着，我再走敖特尔的时候，还会来的。”
“呃……行。”卖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匆匆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等走出去数步，谢长青回头的时候，发现那卖家居然和原先差点吵起来的人凑一块儿去了。
海日勒也跟着回头望，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啊，啊呀，长青阿哈……他，他们……”
“哈哈，正常。”谢长青摆摆手，淡定地道：“托儿而已。”
很显然，这黑板和粉笔，在这块儿摆好久了都卖不出去，但卖家又不舍得价格太低。
所以才故意演一出，好快些把东西脱手。
不过，谢长青并不在意，因为他真的觉得，这玩意挺便宜的。
主要也是因为，这些东西如果不是他，这边还真的可能不会有人买……
谢长青四下里转了转，感觉还是得整个收音机啥的。
别的不说，可以听听新闻也是好的嘛！
就好比这次的牧业税全免。
这么大的事，他就不信国家没有提前发过通知。
就算没具体说过，各种新闻里面也该是带过几句的……
倘若他有一台收音机，兴许就能在各种新闻里面汲取到重要的消息，从而提前做好准备。
有了这样的想法，谢长青便四下里开始搜寻起来。
只是可惜，大约上回那几个青年太炫酷，导致不少人都跑去买收音机了。
以至于这边巷子里，转了一圈竟然都没能找到一台卖的。
“咦？还真稀奇……”谢长青皱着眉，有些奇怪。
不过他倒也不太担心，毕竟就算这边没有，大不了，去供销社转一下得了。
就是得费点儿票。
走到巷口的时候，谢长青突然听得有人叫他：“哎？长青？”
谢长青疑惑地回过头去，发现居然是安吉斯和安吉尔正朝着他们走过来。
刚寒喧两句，安吉斯便直接说道：“我看你刚才一直在看，是不是有想买的没找着呢？你想买啥呀？”
想着安吉斯和苏赫关系不错，谢长青略一思忖，倒也没瞒着他：“我想找个收音机或者啥的……”
其实他更想要买台电视机，但是他们是游牧民族，电视机得稳定一些才行，眼下肯定是不成的了。
等以后吧，要是以后他们半固定式了，有了自己的房子，电视机必须得整一台的！
“收音机啊……”安吉斯和安吉尔对视一眼，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咳，你……随我过来。”
“啊……行啊。”谢长青挑了挑眉梢，有些好奇地跟了过去。
让他没想到的是，居然还是这条巷子里。
不过，走到一扇门前，安吉斯直接敲了敲门。
先重三下，再缓三下，最后再轻轻一叩。
然后，门打开了。
谢长青跟着他们走进去，诧异地发现，这里头居然还别有洞天。
这间屋子虽然不太大，但是仅有一扇窗户。
谢长青目光一扫，顿时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三面墙的木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靠门的一侧架子上整齐地陈列着几套青花瓷器和釉色温润的茶具，阳光透过唯一的小窗斜斜地照在上面，泛出柔和的光泽。
中间的木架上则堆放着不少电器，除了几台半新的收音机外，还有手电筒、电风扇甚至一台老式唱片机。
谢长青忍不住凑近看了看，发现这些电器虽然有些年头，但保养得相当不错，外壳擦得锃亮，连旋钮都没有磨损的痕迹。
最里侧的架子更是五花八门——锯子、刨子等木工工具整齐地挂在墙上，下面堆着几捆粗细不等的麻绳。
角落里还摞着几个樟木箱，箱盖半开，露出里头色泽古朴的铜锁和几卷泛黄的羊皮纸。
谢长青蹲下身，随手翻开一本旧书，发现竟是六七十年代的机械维修手册，书页虽已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这儿的东西……可真齐全啊！”谢长青忍不住感叹。
说话间，他的指尖拂过一架黄铜望远镜的纹路，眼底映着满屋的物件，像是发现了宝藏。
“你随便挑，要是有喜欢的，我拿去帮你买下来。”安吉斯凑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道：“我去谈，能压价。”
谢长青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道了声谢：“……我可能真要挑几件。”
比如说刨子，这直接买比他在医疗箱里兑换的可划算多了。
然后还有那铁丝，他真的很需要啊。
更别说还有两本《木匠手册》，谢长青毫不犹豫地拿到了手里。
除此之外，他还在数台收音机间，挑了台看上去比较新的。
要是没有更合适的，他就准备要这台了。
“光有个收音有啥用……我这还有个既能听新闻，又能听它唱个曲儿的，小兄弟你要不？”卖家大叔笑眯眯地看着他。
谢长青心一动，有些诧异地道：“……是什么样的？可以给我看看吗？”
“哈哈，可以可以。”卖家大叔很和善的样子，笑着点点头：“你等会啊……我撂后边去了。”
倒不是他不想卖才不摆出来，而是因为这台机子吧，比较流行，所以哪怕不是全新，价格也略贵了些。
一般来说，没什么人肯买。
他基本都不摆出来的，免得遭人摸坏了。
只有在看到应该有实力，会买的人，他才会去搭腔。
这不，他饶回头拉开红蓝布，准确地把那台机器提了出来。
“来来来，小兄弟你仔细看看，我这可是个好东西啊！”
说着，他将东西放到了谢长青手里。
谢长青接过那台机器仔细端详，发现它比普通收音机厚实不少，右侧多了几个陌生的按键。
卖家见他感兴趣，热情地演示起来：“瞧，按这个红键是收音，转旋钮调频道；推这个白色的按钮就切换到磁带，能放能录——”
说着从柜台底下掏出几盒磁带，“买机器送三盒，你自己挑。”
海日勒凑过来时差点撞翻旁边的工具架：“这铁盒子咋还会自己唱歌？”
他粗糙的手指悬在播放键边上，都不敢摸下去。
安吉斯笑着拽回他的胳膊：“别乱碰，这玩意儿金贵着呢！”
他想了想，转头对谢长青说道：“去年盟里那达慕大会上见过类似的，要接大喇叭用嘞，没想到这眼下居然也有差不多的……”
说着，他看向卖家，笑着道：“少点儿呗，这我刚带进来的，以后还会来的！”
“要搁别的，能少些。”卖家笑了笑，摇摇头：“这台机子，真少不了的。”
安吉斯面色微沉，但也没再说话。
他原以为，自己出面，能稍讲讲价的……
谢长青摩挲着机器侧面的金属网罩，指腹感受到磁带运转时细微的震动。
比起供销社里笨重的电子管收音机，这台收录机确实精巧——既能听新闻又能录人的声音。
牧区冬夜漫长，有磁带作伴倒是解闷。
“我也不瞒你说，这机子确实不是新的，但是，两百块真不贵。”卖家爱惜地用绒布擦拭着机身，给他说着：“但您看这磁头，外国进口的嘞。”
他掰开带仓指着里面亮闪闪的零件：“瞧瞧，这里头能放磁带的，你买这一台，就等于买了两个机子，既有了收音机，又有了磁带机，关键这价格呢，比单买收音机加录音机便宜三十多，更别说省下的工业券。”
总的来说，已经是赚大发了。
角落里传来安吉尔倒吸凉气的声音——这价钱可不便宜啊！
天呢，这么贵的价格，他真是想都不敢想的。
周边观望的众人也都露出震惊的神情。
不得不说，这玩意确实太贵了。
但是这么听着呢，又好像真挺划算……
安吉斯皱着眉，却想起了供销社玻璃柜里标价一百八的牡丹牌收音机。
那价格也不便宜的，但那台连磁带口都没有呢……
这机子既可以收音，又可以播放或者录制磁带。
这种设备整合了两种功能，因此可能让部分人产生“两者是同一个东西”的误解。
但实际上，收音功能和磁带功能是独立的模块，只是被装在了同一台机器里。
见谢长青他们没说话，卖家想了想，忽然按下录音键，对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虽然只唱了这一两句，但这般悠扬的歌声被他浑厚的嗓子唱出来，还真是颇有一番韵味。
卖家浑厚的嗓音在狭小的屋内回荡，那歌声仿佛带着黄河水的澎湃，又似稻浪般层层叠叠地涌来。
他唱“一条大河波浪宽”时，尾音微微发颤，像浪尖上跳跃的粼光。
转到“风吹稻花香两岸”时，气息忽然绵长，让人恍惚嗅到沉甸甸的稻穗香。
最妙的是唱到“我家就在岸上住”句，他故意将“住”字含在喉咙里轻轻一滚，活脱脱是渔翁收网时满足的叹息。
墙角蹲着抽烟的老汉不知不觉直起了腰杆，烟灰簌簌落在鞋面上都浑然不觉。
海日勒张着嘴，手里拿着的东西歪了都没察觉，差点没拿稳直接掉在地上。
安吉尔更是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撞到旁边的案几叮当一响，倒把众人惊醒了。
“再唱两句呗！”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忍不住起哄：“这啥歌啊？还怪好听嘞！”
可卖家只是神秘地笑笑，拇指在录音键上轻轻一按，那截丝绸般的歌声便戛然而止。
等磁带沙沙转完一圈，卖家按下播放键的瞬间，整间屋子突然静得能听见樟木箱里铜锁的锈屑剥落声。
录音机里传出的歌声比真人更添三分空灵，金属网罩震出的颤音像阳光下融化的冰凌，清亮得让人心尖发痒。
最绝的是那句“岸上住”的尾韵，录音竟比现场更好听一些。
安吉斯突然狠狠掐了把自己大腿——他去年在盟里听专业文工团演出时，那价值千元的进口音响也不过如此！
谢长青原本还有些迟疑，这会儿盯着收录机侧面的金属网罩倒是下定了决心。
太久没听到熟悉的旋律了，突然听到，他都有种心潮澎湃的感觉。
“沙沙……”那截歌声唱完，磁带没了动静。
卖家大叔笑了起来，把它又倒回去，重新放了一遍。
“哎哟，咋就还是只有这一句嘞？”有人皱着眉头，忍不住往前凑：“再唱几句呗，老癞头。”
“就是啊，这歌还怪好听。”
“我好像在哪听过，这歌好像是个女娃儿唱的，那更好听些。”
“是啥名儿啊？哎哟，我还真没听过……”
“确实怪有意思的……老癞头，再唱两句，唱两句呗！”
众人起着哄，卖家大叔觑了他们一眼，笑着挥挥手：“去去去，我这忙着呢！”
他倒是脾气好，完全不在意这些人瞎起哄啥的。
说完，他笑眯眯地看向谢长青：“怎么样？小兄弟，这玩意还成吧？真进口的，我费老番功夫才搞过来的。”
他说着，拍了拍胸脯：“我敢给你打包票的，咱这一片儿，就我这一台。”
毕竟要想把这玩意弄过来，那可真不容易。
哪怕是他，也是冒了好一番风险的。
两百块，真不贵。
要低于这个价了，他宁可不卖了。
真不值当！
谢长青略一沉吟，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垂眸看向这些磁带：“我想多买些磁带……可我钱不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