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谢长青忍不住笑了:“来,给你个小玩意。”
说着,他掏出来一小把糖塞给了他。
这是原本他从集市上买来,准备抽空给巴图和朵朵吃的。
先前给了一些给他们了,这还剩一些,今天带了部分出来。
巴图看到之后,眼睛都瞪大了:“哇,阿哈,你还有呀!”
他之前吃过的呢,这些糖好甜好好吃啊,比白砂糖好吃多了!
“哦?”谢长青笑了起来,温和地问他道:“那,这些糖跟蜂蜜水呢?哪个更甜一点?”
呃,有点难选。
巴图皱着小脸,想了想才道:“嗯……现在的话,是这些糖好吃!但是要是有蜂蜜水的话……嘻嘻,那当然是蜂蜜水更甜啦!”
“什么是蜂蜜水呀!?”有小伙伴凑过来。
也有人往这边探头探脑的,好奇极了:“巴图……这是什么呀?”
巴图回过神,神气地一把将糖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叉着腰道:“想不想吃呀?我得看看你们的表现!谁表现好,我就给谁吃!”
看着他这样儿,谢长青都气乐了。
——完完全全学的他的样子,这小兔崽子。
行吧,谢长青倒是不用操心他会分配不均了。
这眼瞅着,巴图真是平日里没少研究他的动静的。
连话都给学了个十成十啊。
走出去好长一截,他们还听到巴图在吆喝着:“都不许偷懒啊……不然没有糖吃!”
得了这话,所有人都兴奋极了,一个个表现得无比积极。
平日里难免会有人觉得热,觉得累,觉得有些烦躁。
但今天是真的没有了。
所有人一鼓脑地驱赶着所有牲畜,每一只都没有遗漏。
直到走到了最高处,他们才渐渐停下脚步。
草原的晨风带着青草的清香,轻轻拂过巴图红扑扑的脸颊。
他站在小土坡上,眯着眼睛望向远处——碧绿的草浪一直延伸到天边,和湛蓝的天空连成一片,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极了谢阿哈煮奶茶时飘起的奶皮子。
“快看!那群小羊又跑散了!”有人指着远处喊道。
果然,几只调皮的小羊羔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到了苜蓿丛里,正埋头啃着嫩草,小尾巴欢快地摇来摇去。
巴图咧嘴一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在阳光下晃了晃:“谁先把那几只小羊赶回来,这颗糖就给谁!”
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像一群小马驹似的冲了出去。
其木格跑得最快,辫子上的彩绳在风里飞舞。
她张开双臂,嘴里“咻咻”地学着牧羊犬的叫声,吓得小羊们一愣,转身就往回跑。
巴图趁机和其他小伙伴围成半圆,把羊群往中间赶。
可有一只特别倔的小黑羊,死活不肯听话,反而蹦蹦跳跳地往反方向跑,还回头冲他们“咩”了一声,像是在挑衅。
“哈哈,它可真调皮!”
巴图眼珠一转,蹲下身,从草地里拔了一把鲜嫩的野韭菜,在小黑羊面前晃了晃。
果然,小家伙鼻子动了动,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抵不住诱惑,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巴图趁机一把抱住它,得意地冲小伙伴们眨眨眼:“看,还是得用这招!”
太阳渐渐升高,牲畜群终于被赶到了草儿最嫩最茂盛的地方。
孩子们累得坐在草地上,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可脸上却满是笑容。
巴图掏出剩下的糖,一颗颗分给大家:“今天大家都表现好,人人有份!”
——这也是学的他阿哈的!虽然嘴里说着谁表现好就给谁,但其实他和朵朵都有份的!
其木格舔着糖,眯起眼睛说:“我觉得……这糖比蜂蜜水还甜!”
旁边的小伙伴却摇摇头:“才不是,蜂蜜水更甜!”
“你又没喝过!”
“我,我喝过的!”
“你骗人!”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争论起来,笑声在草原上飘得很远。
谢长青这会儿正站在不远处,看着这群欢闹的小家伙,忍不住笑了。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连带着整片草原都变得鲜活起来。
“哈哈,巴图可真有意思。”亥尔特都忍不住笑了,乐呵呵地招呼着大家把牲畜赶过来给谢长青检查,一边还给谢长青说着:“长青阿哈,你都不知道,有巴图在我真省了不少事儿。”
主要乔巴说了的,现在幼崽们已经渐渐长大了些,需要将它们和母兽分开来了。
不然的话,回头带去夏牧场,怕是会有些困难。
所以趁着现在,他们直接区分开,是最合适的了。
可是他们人手本来就不够,还要分成两批,着实有些困难。
但要所有人出来两趟,这天也太热了,折腾来去大家伙也会受不了。
没成想,巴图揽下了这个活计。
反正他们年纪小,赶小羊小牛小马什么的,还是能行的。
“刚开始我还说看看情况,没成想,巴图还真能行!”亥尔特听着那边传来的欢笑声,回头张望着:“就真的……很厉害!”
到底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啊。
谢长青笑过之后,还是有些心疼地叹了口气。
也就是如今了。
倘若再过几十年,别说才几岁的小孩子,就算十几岁二十来岁,也都没干过这么重这么苦的活呢。
——吃过糖,巴图他们纷纷开始割草。
是割满满一草篓才行,倒不用运回去,亥尔特他们来找他们的时候,会帮他们把草都带回家。
马无夜草不肥,这些草,都是要给牲畜们晚上吃的。
割草可是个技术活,看着简单,其实学问多了。
比如有些草叶锋利,会割伤人的手臂,生出很多红道道,一旦有汗流过,会疼得人额上冷汗直淌。
比如有的草的汁液粘手,很难洗净,而且有些会有臭味把手染色,非常难受。
有些杂草甚至是有毒的,会让人过敏,导致生很多的水泡啥的……
而这些,都是他们需要克服的。
“亏得是如今有了长青你给的药囊,不然我们也不敢让他们去。”有人抬眸张望着,欣慰地看着那群小崽子:“虫子啥的都没事,主要怕有蛇哩!”
亥尔特点点头,深以为然:“我小时候跟着阿布去割草,一把抓下去,就有蛇盘在草根处。”
关键是,这边的蛇大多有保护色,跟土融为一体,看都看不出来。
稍有不慎,给咬上一口,那可真是全完了。
他们一边闲聊,一边看着谢长青给牲畜们检查。
谢长青先是走到羊群旁,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几头羊。
手指轻轻拨开羊毛,在皮肤上按压几下,又掰开羊嘴看了看牙口和舌苔。
“这只有点消化不良。”谢长青打开了医疗箱,想了想,取出一个小瓷瓶。
他倒出几粒深褐色的药丸,递给一旁的额日斯:“喂它吃下去,这两天别让它吃太硬的草,多喂些嫩叶。”
额日斯接过药丸,好奇地问:“长青,这是什么药?”
谢长青微微一笑:“山楂、陈皮加了些神曲,助消化的。羊羔贪吃,容易积食,这药能帮它化开滞气。”
说完,他又走向另外几头母羊,伸手在它们的腹部轻轻按压,眉头微蹙:“这两只肚子里有虫。”
他从医疗箱里取出一包药粉,递给亥尔特:“晚上拌在饲料里,每只羊半勺,连喂三天。这是苦楝皮和使君子打的粉,驱虫效果不错,但别喂多了,伤胃。”
亥尔特接过药包,闻了闻,被那股苦涩味冲得直皱眉:“这味道,羊肯吃吗?”
谢长青笑道:“掺在嫩草里,它们闻不出来的。”
“好嘞。”亥尔特利索地应下了。
这群羊是阿尔叔家的,回头他就把药粉交给阿尔叔!
然后,他就看到谢长青走去了牛群那边。
一头小母牛无精打采地站在一旁,眼角有些分泌物。
谢长青掰开它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耳根,道:“有点热症,可能是夜里着凉了。”
“啊?这天还会着凉!?”就连海日勒都感到有些诧异了。
主要这天气实在太热了,他以为牲畜和人一样,只会热伤不会着凉了呢。
“晚上温度低,它们贪凉的站边上,风一吹可不就着凉了。”谢长青摇摇头,叹了口气,取出一截干树枝一样的药材。
他想了想,也交给了亥尔特:“这是柴胡,你回头给它的主人吧,让人煮水给它喝,早晚各一次。另外,今晚别让它睡在风口。”
“行,没问题。”亥尔特连连点头,小心地收好草药。
反正他记性好得很,谢长青说的话他全都记下了。
这些牲畜哪些是谁家的,他也门儿清。
这活交给他,最是妥当了!
因着喜欢吃的草不同,所以马在另一片,谢长青要过去,还得先收拾好医疗箱。
他这边还在忙活着,额日斯已经等不及了,直接跑过去,牵了一匹雪青马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那匹马垂着头,前蹄不安地在地面轻刨,每走三步就要停顿一下,似乎很是疼痛,鬃毛被汗水浸得绺绺分明。
“长青,正巧你在,你帮我看看这匹马吧?”额日斯急得喉结滚动,“乌云从昨晚就不肯吃料,今早连水槽都不愿去。”
他以为是它嘴刁,吃惯了外头的不肯吃家里的了,所以哪怕它慢,也还是赶着它出来了。
没成想,来了外头,它也不吃。
额日斯上手,掰开马唇给谢长青看齿面:“我瞧过了的,牙口没问题啊。”
没法子,他也不懂别的,要看马生没生病,就只知道看牙口。
谢长青闻言,放下了医疗箱,走过来食指关节在马颈静脉处按压了一会儿:“嗯……心率过速。”
他说话时睫毛都没颤,右手已顺着马肩胛摸到腰椎,“第三腰椎有代偿性紧绷——”
突然,他俯身将耳朵贴在马腹左侧,“肠鸣音减弱,但……这不是主因。”
牧民们都围拢过来,好奇地围成半圆,看着谢长青仔细地给这马检查着。
只见谢长青突然屈膝跪地,左手托起马前蹄的瞬间,右手拇指精准卡进蹄叉与蹄壁的夹角。
这个专业动作让马蹄呈现45度倾斜,露出常人难以察觉的病变部位。
看清楚病变之后,谢长青长吁了一口气。
还好,找到原因了。
只要确定了问题所在,那就好说了。
“蹄叶炎初期。”谢长青的指甲轻轻刮过蹄壁内侧,一道淡黄色渗出液沾在他指尖。
他忽然转头对海日勒说:“打开医疗箱第三层,拿那盒贴着红纸的铜药刀。”
他现在这个姿势,不好起来,回头这马受惊恐怕不会再乐意让他这样了。
现下也就是出奇不意,才让它没那么反感。
说这话的时候,谢长青声音冷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啊?哦,好的!”海日勒赶紧过去,找啊找,好不容易才找到了。
他找到后赶紧拿了过来。
这会儿,谢长青已经用银针在蹄底划出十字定位。
看到海日勒递了刀来,他伸手接下了。
消过毒后,刀尖沿着蹄壁内侧的浅沟游走,刮下些碎屑放在鼻尖轻嗅:“有腐败气味,角质层分离了。”
“这,这啥意思啊?”亥尔特他们面面相觑。
这话好难,听不懂啊。
分离了是啥意思?
额日斯有些紧张地看着他,迟疑地道:“是不是……不太好治啊?”
“还好。”谢长青指挥着海日勒取来个扁木盒,掀开是泛着松香味的深褐色药膏。
“这是蜂胶混合制成的药膏。”他边说边用竹片挖出一团,食指将药膏填进刚清理好的蹄缝,“这能镇痛消炎,但关键要释放蹄内压。”
释放蹄内压?
正在他们疑惑这玩意怎么释放的时候,就惊讶地看到谢长青拿起了锉刀。
他下锉的角度极其讲究,每下都平行于蹄壁生长线,碎屑像金色雪片纷纷落下。
“角质层增厚0.3公分……”谢长青沉吟着,忽然停了手,指尖在锉过的部位轻叩:现在听,空响变实响了。
亥尔特这完全看不出来啥东西啊,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这也就是一只马蹄子……
他皱着眉头,壮着胆子问:“长青阿哈……你怎么连马蹄里面都看得见?”
谢长青听他这么问,忍不住笑了。
“我不是看得到里面。”他举起锉下的角质碎片对着阳光:“看这些横纹,像不像被压扁的树轮?每道纹都是马匹的疼痛日记。”
牲畜不会说话,但其实它们会在很多方面,告诉人们它们哪里不适。
当谢长青给马蹄处理干净之后,便开始缠上浸过药汁的亚麻布。
他下刀极为精准,绝没多削一厘,甚至连蹄轮深浅都算准了药量。
等这边包好了,额日斯长吁了一口气。
他犹豫地看着谢长青,试探地问:“这,这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