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远处的牧场轮廓终于浮现在草浪尽头。
诺敏的马鞭在空中甩出脆响,她兴奋地道:“呀,我看到我家的毡顶了哈哈!”
“哎哟,感觉都闻到了香味儿了……”查干也笑了起来,向往不已:“等会我收拾收拾,非得炖锅肉才行。”
这几天在草原上奔波,别的都没事,但他真的饿慌了。
天天不是啃饼子就是啃肉干,他感觉自己都快成牲畜了。
尤其是谢长青这边,稍好吃点的肉干,还全被小金给包圆了,其他人只能看着它吃。
“长青,你等会儿来我家吃肉啊!”查干吆喝着。
谢长青笑了笑,没有应下:“不了,查干叔,我也累得慌,想早些睡,我额吉应该是炖了汤在家里头的。”
查干想了想,点点头:“也是,你额吉啊,怕是尽天盼着你回去呢!”
一直以来,塔娜都是这样的。
以前谢长青不在牧场,她就天天等着盼着。
稍得点好东西,就留着,等着谢长青回家再做,生怕饿着了他。
其实谢长青在外头,哪会饿得到他哟。
就连赵玠这,苏赫他们给他整点儿吃的,都变着法子的塞些给谢长青吃吃。
还能是为啥呢?
还不就是因为哪怕赵玠来了,他们有了新兽医,也还是希望和谢长青关系处好一点儿。
毕竟……
苏赫他们看向赵玠,这会的赵玠,不知道多安静。
主要他真的怕了,怕再闹腾,会被谢长青再来好好“按摩按摩”。
勒勒车碾过草甸的声响惊动了牧羊犬,此起彼伏的犬吠声中,海日勒率先跃下马背:“啊哈!可算到了!”
这会儿,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隐约的一点余晖,只能勉强让他们看清眼前的一点点路。
牧场里大家伙要么在吃饭,要么已经收拾收拾准备睡下了。
毕竟这么晚了,他们寻思着乔巴他们或许今天是不会回来了呢。
就连塔娜,也有些失望地叫了巴图他们回家,在吃晚饭了。
看着锅里炖得酥烂的肉,巴图虽然有点馋,但是却不太想吃:“我们不等阿哈了吗?”
这几天,塔娜每天都会炖小半锅肉。
也不太多,但都细细地炖着,煨得很香。
等到了傍晚,谢长青还没有回来,塔娜就会舀出来,给巴图他们一起吃掉。
巴图前天和昨天还挺兴奋,和谢朵朵吃得很开心。
可是今天,他有些失落了。
“不等了。”塔娜叹了口气,无奈地道:“他应当是有事耽搁了,明日我再炖吧。”
总不能让长青吃炖了一晚上的肉呀,那都不好吃了的。
“肉好香呀。”谢朵朵捧着碗,却不肯吃:“我想给阿哈吃,额吉,我要阿哈!”
塔娜摸了摸她的头,轻轻拍了拍:“你吃吧,阿哈明日就回来了。”
但是谢朵朵可没有那么好糊弄了,她果断地摇摇头,控诉地仰头看着塔娜:“我不,额吉你昨日也是这样说的!”
明明昨天就说了,今日阿哈会回来的。
可是为什么,阿哈还没有回来呢?
两个小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肯吃。
塔娜都有些头大了。
这……
她当然也很期待谢长青他们赶紧回来呀,可是他们没回来,她有什么办法呢?
昨日她这不是,就想着哄他们快些吃完嘛……
她正在组织语言,想着怎么把这事儿圆过去。
没成想,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巴图耳朵尖得很,他侧过头听了一会儿,突然猛地站了起来:“肯定是阿哈回来了!”
他直接起了身,掉头就往外头跑。
谢朵朵紧跟其后,跟着他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哎!?”塔娜喊都喊不住。
刚开始,她还以为巴图胡说八道呢,毕竟都这么晚了,天都黑了,乔巴他们怎么可能赶夜路。
可是过了一会,她还真听到了大批人马的说话声。
塔娜站到门口去,正好就看到谢长青下马,巴图和谢朵朵疯狂地跑过去,大笑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阿哈!阿哈!阿哈你回来啦!”
“要,阿哈!”
巴图和谢朵朵恨不得钻谢长青怀里去,巴图甚至整个脚都勾起来,死死地缠住谢长青。
谢长青笑了起来,一手抱一个:“哎呀,沉了点。”
亏得是他一直有锻炼,不然这真要抱不起了,越来越重了。
“不是沉。”巴图仰起头,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我们每天跑步,还搬东西,桑图叔说我这是结实!”
确实,他这小胳膊的肉都一揪一揪的,挺结实。
谢长青也不嫌弃,任凭他俩缠在他身上,一手抱一个,轻轻松松地往家里走:“这几天听不听话啊?”
“听话!”谢朵朵大声地道:“我割了草!”
“我不仅锻炼,我还帮着额吉去砍……”巴图说着,突然闭上了嘴。
啊呀,差点忘了,桑图叔说过的,这个不能在外头说呢!
就连乔巴他们也望了过来,挑了挑眉。
砍柴这个事,可真不能说的哦?
谢朵朵偷偷地笑话巴图:“阿哈笨!”
“我才不笨呢!”巴图这不是得瑟嘛,一下子得意忘形了,光想着跟阿哈分享,忘了还有苏赫他们这些外人在了。
“笨蛋!”
“你才是笨蛋,大笨蛋!”
“笨笨笨!”
“蛋蛋蛋!”
哎呀,这吵吵的,谢长青脑袋都要炸了。
正好到门口了,他直接把两人撂下了:“好了好了,都停下。”
巴图看到附近没人了,抓着谢长青的衣衫,凑到他耳边:“阿哈,我每天帮额吉砍柴呢,我砍了好多柴,额吉说我们冬天也不会冻着啦!”
若是搁往年,他们的柴火都是要省着惜着用的。
可现在,塔娜都没什么舍不得的了。
因为光是他们自家砍的晾的这些柴火,已经够他们用的了。
更不必说,桑图这几天趁着毛虫药水有多的,他们还给各家都砍了几根木头。
“额吉说了,这几根就留给你,嘿嘿。”巴图兴奋地得了,很高兴:“我给你看着呢,得晾干,不能晒裂了……”
这几根木头又长又直,到时用来搭毡房,毡房又大又宽敞的,能让谢长青住得更舒服些。
谢长青听着,不由皱了皱眉:“你去砍了?你砍得动不?”
“砍得动!”巴图挺起了胸膛,很骄傲地道:“阿哈你说的,你不在家,我就是家里的男子汉!顶梁柱!”
他的话,巴图可全都记在心里了呢!
不仅会帮着干活,他还会帮着带朵朵玩,哄小妹睡觉。
不得不说,有他在,塔娜是真的轻松了不少。
要不然,她里里外外都要收拾,还得养这么多牲畜,是真的会忙不过来的。
“好,真不错。”谢长青摸了摸他的头,赞许地道:“真棒!”
当然了,他水端得平,谢朵朵也摸摸,表扬一句。
这下,巴图和谢朵朵都满足了。
巴图扭过头去,推谢长青先进去:“我去把星焰送回马厩去,嘿嘿,还有你的医疗箱!阿哈你快进去吧!”
“行。”谢长青回头看了一眼,星焰乖乖地跟在他们身后的呢。
反正巴图都干得很利索了,谢长青也没啥不放心的。
等他进了毡房,塔娜笑着抬起头来:“回来啦?快来,这锅肉煨着呢,正好可以吃,还有半锅正在炖。”
这是刚得知谢长青他们真的回来了,她急忙开始炖的。
“放心,很快的,我昨日就把这块肉已经烧过了的。”
提前处理过的,就是容易些。
塔娜揭开盖的瞬间,浓郁的香气如同有形的波浪般在毡房里扩散开来。
那香味仿佛带着钩子,直往人鼻子里钻。
谢长青深吸一口气,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额吉,这汤……”
“知道你爱吃,特意多放了山葱和野蒜。”塔娜用木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肉汤,乳白色的汤汁翻滚着,露出里面炖得酥烂的羊肉块。
那些肉块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琥珀色,边缘已经微微散开,用筷子一碰就能分离。
肉汤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那是羊骨里熬出的骨髓精华。
几片晒干的野蘑菇在汤中舒展,重新焕发出山林的气息。
塔娜还撒了一把草原特产的沙葱,翠绿的葱段在乳白的汤中格外醒目,为浓郁的肉香增添了一抹清新的气息。
“哎……这几天在外头,最想的就是额吉炖的这口汤了。”谢长青接过塔娜递来的碗,碗壁传来的温度让他的手指渐渐回暖。
他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汤汁,上面漂浮的油花映着火光,像撒了一把碎金。
“嗯?”谢长青看向巴图他们,迟疑地道:“他们的呢?”
巴图站在旁边,小鼻子不停地抽动,却懂事地说:“阿哈你喝,我和朵朵这几日天天喝呢。”
谢朵朵也用力点头,小手却无意识地抓着衣角揉搓。
谢长青笑着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舀起一勺吹了吹:“来,朵朵先尝尝。”
“不要不要,”谢朵朵往后缩了缩,认真地道:“这是给阿哈的!我昨日吃过了!”
塔娜正在往汤里加最后一点盐,闻言转过头来笑道:“长青你吃你的,他们说得没错,这几天我每天都炖,他俩可没少吃。”
她擦了擦手,“你尽管喝,锅里还有呢。”
但谢长青已经起身,拿了两个小碗放在矮桌上:“赶了一天的路,最想的就是和你们一起吃饭。”
他动作利落地给弟弟妹妹各盛了小半碗,特意挑了两块带软骨的肉,“巴图不是说要长得和阿哈一样高吗?多吃肉才能长个子。”
肉汤的香气在毡房里愈发浓郁,与炉火的暖意交融在一起。
巴图看着碗里微微颤动的肉块,咽了咽口水,却还是抬头看向塔娜。
他先前都不想吃的,可是看谢长青要吃了,他又有点儿馋了。
可是,他清楚地记得,额吉说过,这肉只炖了半锅,是要给阿哈吃的……
塔娜看他这小模样儿,又看看一脸坚持的谢长青,无奈地笑了:“喝吧,你阿哈都这么说了。”
他们要不喝,谢长青恐怕也是不会喝的了……
得到许可的巴图立刻捧起碗,却还记得先吹凉一些。
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好香!比前几天的还要香!”
谢朵朵学着他的样子,小口啜饮着。
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嘴角沾了一点油花也顾不上擦。
谢长青用拇指轻轻帮她抹去,换来妹妹一个甜甜的笑容。
“慢点喝,小心烫。”塔娜看着三个孩子,眼角泛起温柔的细纹。
她往谢长青碗里又添了一勺汤,“多喝点,我看你都瘦了。”
谢长青摇头笑了:“哪能瘦,我搁外头可没少吃好吃的呢……”
但他还是顺从地接过碗,喝了一大口。
汤汁浓郁醇厚,羊肉的鲜美完全释放出来,却又被野葱的清香平衡得恰到好处。
炖煮多时的羊筋已经化开,在舌尖留下胶质的绵密感。
“额吉这次放的都是新采的沙葱吧?”谢长青品味着汤里特殊的香气,“比往常更鲜了。”
塔娜有些惊讶:“你这舌头倒是灵。”
她往炉膛里添了块干牛粪,火苗立刻欢快地窜高了些,“是其其格从北坡带回来的,说是今年雨水好,沙葱长得特别肥。”
如今其其格她们在牧场待得久了,因着又会做药囊,又懂些药理,可得大家欢喜的呢。
这不,她去干什么,大家伙都挺支持的。
也因此,其其格她们也越来越放松了,采了东西回来,还经常给大家伙分享一些。
火光映照下,一家人的影子投在毡房壁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巴图已经喝完了自己的那份,正小口小口地舔着碗底。
谢朵朵见状,把自己的碗往哥哥那边推了推:“阿哈喝。”
“不行不行。”巴图连忙摆手:“你要像阿哈一样,长高长身体!”
这话倒全是学的谢长青的了。
谢长青和塔娜看着他们推让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塔娜又给他们都添了一勺,笑眯眯地道:“都吃,明天我再多炖一些。”
“额吉,你也吃呀。”谢长青没忘她。
“嗯,我吃着呢。”塔娜也浅啜了一口,不过,她碗里的肉是最少的,汤也不多。
吃着吃着,塔娜忽然起身去了里间。
不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小布包回来:“差点忘了,前几天晒的奶豆腐,泡在汤里最好吃。”
她掰开金黄色的奶豆腐块,分给每人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