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朵朵好奇地把奶豆腐放进汤里,看着它慢慢吸收汤汁变得柔软。
巴图则直接咬了一口,浓郁的奶香立刻在口腔里扩散,与肉汤的咸鲜形成了奇妙的和声。
“额吉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谢长青将泡软的奶豆腐送入口中,奶香与肉香在舌尖交融,味道很奇妙。
塔娜只是微笑,目光在三个孩子之间流转。
她看着谢长青被热汤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巴图因为吃到美食而晃动的双脚,看着谢朵朵认真吹凉每一勺汤的专注模样,心里某个空缺的地方被悄悄填满了。
毡房外,夜风掠过草尖发出沙沙的声响。
偶尔传来牧羊犬的低吠,还有苏赫他们队伍混杂的喧闹声,更显得毡房内的温暖珍贵。
谢长青喝完最后一口汤,满足地叹了口气。
不仅胃填满了,心里也感觉暖洋洋的,整个人都放松了。
到底是得回家啊……
“阿哈,我再给你盛一碗!”巴图见谢长青的碗空了,立刻从毡垫上蹦起来,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那勺子,却在碰到滚烫的锅沿时猛地缩回手,倒吸一口凉气。
“嘶——”
谢长青敏锐地捕捉到这声轻呼,立刻放下碗筷,一把抓住巴图想要藏到身后的手。
火光下,那双本该稚嫩的小手掌心上赫然躺着两个红肿的血泡。
一个已经磨破,露出里面粉红的嫩肉;
另一个鼓胀着,边缘泛着不健康的黄色。
“这是怎么回事?咋弄的?什么时候的事?”谢长青的声音沉了下来,拇指轻轻抚过那些伤口周围的硬茧。
那些茧子又厚又硬,像是老树皮一样粗糙,完全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手。
塔娜闻声凑过来,看到巴图的手后惊呼一声:“巴图,你的手怎么这样了?”
她急忙蹲下身,捧起儿子的手仔细查看,心疼得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你这孩子,怎么都不告诉我?”
她不禁有些心酸,也是这里里外外的事情太多了,她真的没有留意到……
要不是谢长青细心,恐怕到这血泡消了她都不知道的……
巴图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声音细如蚊呐:“我……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额吉每天要照顾牲畜、挤奶、做饭,还要看着朵朵和小妹……我这没事的。”
他说着,偷偷抬眼看了看谢长青:“而且阿哈说过,男子汉要能吃苦……”
谢长青心头一热,既为弟弟的懂事感到欣慰,又为他过早承担这些而心疼。
他轻轻弹了下巴图的额头,语气中带着嗔怪:“傻小子,男子汉也要懂得照顾自己。”
说完便起身去拿医药箱,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让他别乱动。
打开医疗箱,取了长针出来,谢长青拍拍身边的毡垫,示意巴图坐下:“过来。”
巴图乖乖蹭过去,却在看到那根闪着寒光的针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怕疼?”谢长青挑眉问道,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巴图立刻挺直腰板,小脸绷得紧紧的:“才不怕!我可是要像阿哈一样勇敢的!”
谢长青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好,你绝对是男子汉,你坐稳了啊。”
他拉过巴图的手,动作轻柔却坚定。
火光映照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银针精准地刺入血泡边缘,谢长青的手法娴熟得令人安心。
他一边操作一边轻声解释:“血泡我是这样挑破的,没有从顶上戳,没伤到下面的新肉,不疼的,放心。”
随着淡黄色的液体流出,他立刻用干净的纱布轻轻按压,吸走渗出的组织液。
巴图咬着下唇,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谢长青的动作,满是崇拜。
“阿哈,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哈哈哈。”谢长青都给他逗乐了,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
他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透明的药水在伤口上,“这是消毒的,会有点刺痛,忍一忍。”
药水接触伤口的瞬间,巴图倒吸一口凉气,小脸皱成一团,却硬是没叫出声。
谢长青看在眼里,心中既心疼又骄傲。
他轻轻吹着伤口,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神奇地缓解了刺痛感。
“阿哈,你小时候也长过这种泡吗?”巴图好奇地问,眼睛亮晶晶的。
谢长青点点头,一边取出淡绿色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比你还要笨呢。第一次砍柴,斧头都拿反了,差点砍到自己的脚。”
他故意做出夸张的表情,逗得巴图咯咯直笑。
塔娜在一旁看着兄弟俩的互动,眼中泛起温柔的水光。
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很快在伤口表面形成一层保护膜。
谢长青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每一个细微的触碰都小心翼翼。
他仔细检查了巴图的每一根手指,连指缝间细小的划痕都不放过。
“这里也有伤。”谢长青皱眉,指着拇指侧面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这是怎么弄的?”
巴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前天劈柴的时候,木头突然裂开,不小心划到的……”
他急忙补充道,“不过一点都不疼!真的!”
谢长青没说话,只是默默取出另一种药膏,轻轻涂抹在那道伤口上。
“好了。”最后,谢长青用干净的纱布将巴图的手松松地包裹起来,打了个精巧的结,“这两天别碰水,砍柴的活儿我来做。”
巴图立刻急了:“不行!我答应过要帮额吉分担的!而且……”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想让阿哈看到我也能做好……”
谢长青心头一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阿哈小时候强多了。”
他看着巴图,认真地道:“但是男子汉也要懂得量力而行,知道吗?不要让自己受伤,我们都会担心的。”
巴图用力地点头,药膏清凉又舒服,他一点都不觉得疼了。
反而有些好奇地看着自己被包起来的手,觉得很稀奇。
正好,海日勒进来了:“长青阿哈,过去吃烤肉不?嘿嘿嘿,查干叔还整了条烤鱼呢!”
谢长青听了,真的很佩服查干的精力。
都跑了一天了,这么晚了,他居然还有心思去捞鱼。
“我就不去了吧……”
他话还没有说完,海日勒就凑了上来:“苏赫他们没有走,赵玠还拉着我说很想要你去一趟。”
对了,白日里赵玠好像有话要问他来着。
只是当时赵玠闹着要原地休息,谢长青一恼火,直接把他整了一下。
想到这,谢长青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行吧,那我现在来。”
反正现在也不饿了,刚吃完,去晃悠晃悠消消食也挺好。
“好嘞。”海日勒笑了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谢长青准备走了,又顿住:“啊,等一下下啊。”
他折身去了马厩,把草篓取了下来。
里头的那束花有点儿焉,但状态也还算好。
谢长青找了个瓶子,灌了水以后,把花插了上去。
“诶?”巴图还挺稀奇的,好奇地望着:“这是什么呀?”
给他们这纯真无邪的眼睛盯着,谢长青有些不好意思。
但他神色镇定,从容地道:“是药草,我养起来看看效果的,不能动啊。”
他倒也不算扯谎,这,这也确实是一种药草嘛!
但巴图他们却是立马就信了,很兴奋地点了点头:“这药草真好看!”
当然,谢长青说了有用的,他们是一下都不会去碰的。
不仅他们不碰,他们还让谢长青放到里间去:“不然怕追风它们给弄坏了!”
谢长青硬着头皮,顶着他们期待的眼神给端里头去放到了架子上。
“对了,你的那只鹰喜欢吃肉的。”塔娜拿了一盘子肉过来,递给谢长青:“这块给它吃成不?没有盐的。”
她是真的对他们好,连带着对谢长青的鹰也很好。
这肉居然还是处理过了的,里面的骨头也清理掉了,小金不喜欢吃的边边角角也给切掉了,切成了小碎块儿,方便小金吃。
“我记得它喜欢吃烤的,明日再给它烤一点。”塔娜笑眯眯地道。
“好,这已经很好了。”谢长青端了进去,刚撩起毡帘就听到了小金的叫声:“唧!唧!”
小金一看到谢长青手中的肉盘,金色的眼瞳瞬间亮得如同两簇跳动的火苗。
它扑棱着翅膀从架子上俯冲下来,带起一阵疾风,险些打翻了旁边的水碗。
锋利的爪子精准地扣住木盘边缘,脑袋已经迫不及待地扎进肉堆里,发出欢快的“唧唧”声。
它真是饿了,每啄一下都带着迫不及待的力道。
碎肉被它甩得四处飞溅,有几粒甚至粘在了谢长青的衣襟上。
小金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把脑袋埋得更深,喙部与木盘碰撞发出“笃笃”的脆响。
偶尔叼到大块的肉,它还会像炫耀战利品般高高仰起脖子,让肉块顺着喉咙滑下去,喉间绒毛随着吞咽一鼓一鼓的。
最有趣的是它吃到一半突然停下的模样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它歪头看了看谢长青,叼起最大的一块肉扑到他肩头,用沾满肉汁的喙轻轻蹭他脸颊。
见谢长青笑着摇头,它才心满意足地跳回盘子继续大快朵颐,尾巴上的绒羽全都炸开,活像个蓬松的金色毛球。
最后连木盘缝隙里的肉渣都被它啄得干干净净,还意犹未尽地叼着盘子边缘“哐当哐当”晃了好几下。
它实在是馋坏了,虽然也有肉干吃,可哪里像现在这般吃得爽快哦。
那点儿肉干,都不够它塞牙缝的!
这会儿,它总算是吃饱了,舒服啊!
谢长青摸了摸它的头,很高兴:“嗯,吃饱了就好,明日还有的,你也累了,睡吧。”
这一趟去,小金还真是立了功的。
见他端了一盆肉进去,拿了个空盘子出来,巴图都惊呼:“哇,小金好厉害呀!”
塔娜是最高兴的,看来小金很喜欢她选的肉呀。
“是的,它很喜欢吃。”谢长青笑了起来,点点头:“明日也给它弄这个吧,它这一趟真是累坏了。”
“行。”这没问题,塔娜笑眯眯地应下了。
只要它喜欢,她才不会舍不得呢。
毕竟,这可是金雕啊……
忙完了这些事,谢长青才总算安心了,可以出门了。
暮色已深,查干家的毡房前却热闹非凡。
谢长青走近时,看到苏赫他们果然没走。
几座临时搭建的毡房围成半圆,中央篝火噼啪作响,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火堆里,炸开一朵朵金色的火花。
这排场一看就是赵玠的手笔——要搁着苏赫他们的想法,哪怕这晚了,他们也还是想要直接回牧场去的。
“谢哥!这边!”赵玠一直朝着这边瞅着望着呢,一看到谢长青,便高兴得不得了,远远地就朝他们挥着手。
谢长青注意到诺敏有些困倦地坐在一边,盯着还没熟的羊肉发呆,不禁失笑。
诺敏其实有点困了,眼睛也睁不开,但乔巴显然是不打算在家吃了,她只得跟着过来。
这会子,她怕自己真睡着了,索性拿了把刀过来准备帮着串些肉去烤。
谢长青在她身旁坐下时,她手里的小刀突然一滑,在食指上划出道细痕。
“我看看。”谢长青不由分说捉住她的手腕。
那伤口很浅,却渗出一粒殷红的血珠,在火光下像颗小小的玛瑙。
他拇指轻轻抹去血珠,顺手从腰间皮囊里取出药粉洒上:“小心些……我来吧。”
诺敏耳尖发烫,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谢长青的掌心有常年握缰绳留下的茧子,粗糙又温暖,此刻正用拇指在她虎口处无意识地摩挲。
她盯着两人交叠的手,感觉喉咙都有些痒痒的。
“肉要焦了。”赵玠突然出声。
谢长青这才松开手,自然地接过诺敏手里的刀子,开始划开羊肉,并挑些熟了的片下来。
他手指灵活地翻动,很快就片下来了几块熟了的肉。
赵玠凑过来讨论针灸手法时,谢长青正将第一块烤好的肉递到诺敏嘴边。
她下意识咬住最顶端的肉块,烫得轻轻吸气,谢长青已经适时递来盛着马奶酒的皮囊。
两人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其他人也没察觉到哪里不对,赵玠甚至兴致勃勃地问着谢长青:“所以足三里穴要斜刺三寸?”
“嗯,要看情况的……”谢长青一边回答,一边片着肉,油星溅在他手背上也浑然不觉。
诺敏悄悄用帕子蘸了凉水,趁他与赵玠说话时敷在那片泛红的皮肤上。
他手腕一颤,反手握住她的指尖,在众人看不见的阴影里轻轻捏了捏。
烤鱼的香气混着沙葱的辛香飘过来时,查干还兴奋地把第一块鱼肉让海日勒端来给谢长青:“长青,你尝尝,这鱼不错的呢!”
“好,谢谢。”谢长青笑着应下了,却没急着吃,只是拿筷子轻轻挑着刺。
过了一会,诺敏突然发现自己的碗里不知何时堆了一块剔净的鱼肉。
并且,谢长青一边跟赵玠聊着天,一边用匕首将烤羊腿上最嫩的部位片成薄片,每切三五片就往她碗里放一块。
她恍神间,肉块偏了方向。
就这么点动静,谢长青居然都察觉到了。
他随意地伸过手来,用指腹抹去她嘴角沾到的孜然,那截修长的手指在她唇边停留的时间,稍稍长了那么一瞬。
两人神色都很是镇定,但通红的耳根却泄露了他们的心事。
——很明显,这都是强装出来的从容。
不过因着大家伙的注意力都在查干这边,毕竟他已经开始烤第三条鱼了,倒也没人发现他们这些小动静。
只有亥尔特隐晦地递过来一个眼神,冲着他们眨了眨眼。
“咳咳咳。”诺敏给唬了一跳,鱼肉都差点卡在了喉咙里,但还是难以避免地给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