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几片嫩绿的野菜点缀其间,看着都味口大开。
他吹了吹热气,浅尝一口,滚烫的汤汁裹挟着醇厚的肉味在舌尖炸开——羊骨熬煮的底汤早已浸透了每一寸肌理,肉质酥烂得几乎入口即化,却又带着一丝嚼劲,显然是塔娜特意挑了带筋的腿肉。
“这汤里加了沙葱?”他眯起眼,又啜了一口,喉头滚动间,一股辛辣的鲜香从胃里暖烘烘地升上来,连指尖都舒坦得发麻。
塔娜笑着点头:“昨儿其其格她们去摘的,我特地留着,就等你们回来吃。”
他忍不住连喝几口,额角沁出细汗,连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碗汤熨平了。
巴图要是回来得晚,怕是连渣都捞不着——他想着,又舀了满满一勺肉,连汤带肉囫囵吞下,满足地长叹一声:“活过来了。”
汤底还藏着惊喜。
谢长青的勺子碰到底部,捞起几颗圆润的野山菇,咬破的瞬间迸出清甜的汁水,混着肉香在口腔里荡开。
他感慨地吃着这山菇,很是惊奇:“这个好吃啊……哪来的?”
“好吃吧?”塔娜笑眯眯地看着他,温声道:“这是前两天阿尔他媳妇给我的,说是去年晒的山菇,这都是仔细晒干一直妥善收着的……到如今可难得呢。”
去年过冬那会,阿尔就嚷嚷着要拿出来炖肉的。
结果他媳妇没肯,一直留到现在,这会子炖肉,放两个菇子都感觉汤都鲜了呢。
谢长青点了点头,很是赞同:“确实好吃得很。”
“你喜欢吃,回头到夏牧场了,我多摘一些回来。”塔娜说着,都有些向往:“你是不知道,那菇子一长,就是成片成片的……”
夏牧场河湾边,持续干旱后的一场透雨最易引发蘑菇爆发。
那时候,雨后冒出的菇子能盖住整片苔藓地呢!
伞盖肥厚得能兜住露水,茎杆粗得像小娃娃的手指头。
去年塔娜捡到了好些马勃,拿着炒着吃和炖汤吃,都鲜得人舌头都要掉下来。
后面她还晒了好些,藏得严严实实的,就是怕巴图他们吵吵着要吃,想留到冬牧场再拿出来吃的……
只是没成想,他们一口都没能尝到,唉!
谢长青喝完最后的汤,笑着安慰她道:“没事,今年我也跟你一起去,我们多摘些,全晒干了留着!”
“哈哈,那敢情好。”塔娜低落的心情也马上转晴,高高兴兴地道:“那我们今年可得多摘一些,你喜欢吃的菌子我们都多晒一些……”
说着菌子,说着说着塔娜又把话题偏羊羔身上了:“……前天儿我们家又生了四只羊羔呢,多亏了今年的牧场,这草盛得很,等会儿我再割一些去……”
说起羊羔又说到额日斯家,塔娜就有些收不住话:“他家那羊可多亏了你,他家都送了几趟东西来了,我也给割了些野菜过去……”
她絮絮叨叨地扯着家常,但谢长青却听得很是认真。
虽然她说得琐碎,但他却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很温馨。
塔娜动作麻利地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说着话,行动间很有气势,神采飞扬。
谢长青不由想起了当初的时候,她抱着小妹,一脸绝望地呆坐着,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神魂。
而那一幕到现在,也不过半年不到的时间……
他正在出神,窗外忽然传来巴图大呼小叫的动静。
下一秒,小家伙举着羽毛冲进毡房,身后还跟着三四个探头探脑的小崽子。
“阿哈!桑图叔他们说,草原鹞的羽毛能换三只肥兔子!是真的吗!?”巴图脸蛋红扑扑的,突然抽着鼻子凑到汤锅前,“咦?菇子香!是夏牧场那种会【噗嗤】喷白烟的圆蘑菇吗?”
塔娜作势要拧他耳朵,“小馋鬼,那是马粪包菌!得等七月雨后才能踩着软乎乎的牛粪找——”
话没说完,谢长青忽然轻咳一声,从怀里摸出个牛皮小包。
掀开时,几粒芝麻大的褐色菌种正粘在苔藓片上。
“其实……”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菌种,“我在石崖背阴处的时候发现的,这是野生茯苓。”
啥?野生茯苓?那是啥玩意儿?
塔娜上前瞅了瞅,突然哦地一声:“这是那日松-西莫呀!啊呀,这个好哟……”
只是,他们这种不活的。
“是啊。”谢长青点点头,把东西收了起来:“我想着,夏牧场湿度更适宜,我先把这保存好,到时我们去夏牧场的时候,我就把这菌种埋在白桦树根旁……”
完全吃天生天长的,那也太可遇不可求了。
他还是更认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一些。
“哈哈,只是这可难长了。”塔娜点点头,倒还是赞同他去试试:“先收着呗,能活最好,活不了也没啥的。”
总归只是消耗些时间,左右不亏。
巴图听不懂,只眼巴巴地看着谢长青:“阿哈,草原鹞的羽毛真的能换三只肥兔子吗?”
“呃……”谢长青皱了皱眉,有些迟疑地道:“我不知道啊……谁说的?你答应了么?”
“桑图叔他们说的!”巴图犹豫了一下,有些懊恼地道:“我,我,我没舍得换。”
谢长青听了就笑了起来,轻轻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我还不知道你了,贪心了吧?”
巴图揉着脑袋,嘿嘿地笑了起来:“整个牧场只有我一个人有……我觉得能换四只肥兔子!”
“那没有,他们逗你玩的,这只是根羽毛,哪能换肥兔子的。”谢长青摊手,无奈地道:“——你现在一只肥兔子也没了。”
“啊?”巴图傻眼了。
他愣了半晌,低头看向羽毛,一跺脚:“哎呀!我当时就该换的!”
跟着来看热闹的小崽子们听了,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后悔了吧!?吃大亏了吧!?哈哈哈哈!
他们正乐的嘎嘎的,突然有人一路嚎啕大哭着跑了回来。
谢长青一听这魔音穿耳,就知道是谢朵朵回来了。
他饶有兴致地转过去,果然看到谢朵朵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进来,扑进了他的怀里。
“阿……阿哈……呜呜呜……”谢朵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打了个哭嗝:“阿哈说,只给他带了毛……没有我的……呜呜呜!”
事实上,巴图这小破嘴,还不止说了这个。
他叭叭说阿哈最喜欢他了,小金雕也最喜欢他了——这可是阿哈亲自承认的!
谢长青哭笑不得,赶紧给她擦了擦眼泪:“别哭啦,这都成花脸猫了。”
“呜呜呜。”谢朵朵揪住他的衣袖,紧张兮兮地问着:“阿……阿哈……”
她明明有很多的话都想要说,可是一下子太急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看得谢长青哭笑不得,把她抱了起来:“你别哭啦,你也有的啊……巴图逗你玩呢……”
他说着,把另一根草原鹞的羽毛也取了出来,伸到她面前:“喏!看!这是什么!?”
“呜……嗝……”谢朵朵虽然没有再哭了,但还是有些止不住抽噎。
她接过了这根羽毛,脸上还挂着泪珠呢,就已经忍不住咧开嘴想笑了:“我,我的吗?”
“对啊,当然是你的。”谢长青笑眯眯地看着她:“巴图有,你也有,怎么样,不哭了吧?”
“不,不哭了……嗝……”谢朵朵有些不好意思了,想了想又仰起头问他:“阿哈的小鹰也会喜欢我吗?”
“不会的!”巴图叉着腰,神气地说着:“因为你没有喝水!”
谢朵朵懵了,喝水?
她立马跳下去,吨吨吨灌了一大杯水。
谢长青拉都没拉住,只能赶紧不让她添了:“够了够了。”
旁边的巴图还搁那煽风点火:“这样是错哒!水不能喝下去,得含在嘴里哦!”
这个说法倒是稀奇了,塔娜都有些诧异地看向谢长青。
“……咳。”谢长青看着谢朵朵果然喝了一口水含在嘴里,死活不肯吞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头,压低声音给塔娜解释了一番。
塔娜听得都忍不住笑。
偏偏巴图毫无所觉,还搁那指点着谢朵朵:“你不用喝这么大一口,这样子鼓起来,腮帮子会酸的!阿哈说了,可以小口小口地喝掉一点的……啊呀,你怎么全喝掉啦!快快快,再重新喝一点!”
其他小伙伴听说了之后,也纷纷跑了进来:“我们也要喝水!”
“我也要我也要!”
一时之间,毡房里很是热闹。
不过,很快又全都安静了下来。
就连巴图都闭上了嘴。
因为他见说不清楚,好些人说了几遍都还不明白,他索性自己上手,教他们做。
塔娜忍俊不禁,看了谢长青一眼。
那意思很是明显:确实,这样真的安静多了!
谢长青抚额,无奈地让他们都别玩了:“好了好了,喝这么久,小金会喜欢你们的了。”
“不,咕噜咕噜……”巴图情急之下把水喝掉了,有些急切地道:“不够的,时间还不够长!”
“好了,先吃饭吧。”谢长青让他们坐下来,塔娜招呼着其他小伙伴一起来吃:“肉汤哦,里面还放了菇子的。”
闻着这香味,所有小崽子都走不动道了。
于是他们一起吃了起来,吃着吃着,还开始含肉汤。
完了,这算是彻底给带偏了……
谢长青一脸绝望。
不过他们也就坐一会,吃完了利索地跑出去玩了。
看着他们一窝蜂出去了,塔娜收拾好东西也往外走:“你睡会儿吧,刚巴图说你明日要熬鹰的。”
其实要她说的话,她是不大乐意谢长青明日就开始熬鹰的。
这刚回来,怎么不得好好歇上几日嘛。
但听说这鹰还等不得,怕它不认主了所以她只能把话又咽了回去。
谢长青嗯了一声,打了个呵欠:“行,我睡会儿。”
他着实是累了,也困了。
昨晚上基本是熬了个通宵的,为着这头熊,他的神经一直绷得很紧。
这会子总算是安静下来放松下来了,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他睡得很踏实。
只是可惜,梦里一直在被熊撵着到处跑,睡醒一脑门子的汗。
结果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巴图放大的脸。
他正观察着呢,看到谢长青醒来,巴图很是高兴:“阿哈,你醒啦!”
“……嗯。”谢长青疲惫地坐起来,不想动。
唉,这觉睡的,感觉比打熊还要累人一些。
要是可以,他还是宁愿做打熊的梦,也不想做被熊追的梦……
“阿哈,你擦擦脸,你出了好多汗呢。”巴图麻溜地拧了毛巾递给他,还试图伸手帮他擦。
谢长青接了过来,慢慢地擦着,确实好多汗,感觉脖颈子里都是汗……
“阿哈,乔巴叔让我等着,说你要是醒了,让你去他家吃饭呢。”巴图高兴地在旁边等着,兴奋地道:“额吉已经过去帮忙啦!你快起来吧!”
这时候,谢长青才看到,外头天都已经黑了。
这熊追的,还真是够久的……
“嗯。”谢长青起来穿了衣裳,巴图利索地端了盆子出去了。
谢长青去看了看小金雕,发现它在睡觉,直接伸手把它给摇醒了:“睡什么睡,起来嗨!”
小金雕措不及防,差点吓一大跳。
它的梦可不一样呢,它梦里全都在吃肉肉啊!
突然被摇醒,眼前的肉直接飞走了。
它非常愤怒了,直接冲着谢长青大喝一声:“……唧!”
当它太弱小的时候,就算是生气也是很可爱的。
谢长青伸手点了点它的脑袋,给它放了一块肉到跟前:“饿不饿?吃吧。”
“唧!”有肉!小金雕两眼放光地一口叼住。
既然他这么上道,它就不跟他计较了!
谢长青把小金雕安置在了这小毡房里面,巴图不敢进来,搁门口瞧着,小声地用气音说道:“阿哈……还要肉吗……”
“不用了,它不用吃太多。”谢长青笑了笑,倒没让他进来:“走吧。”
巴图已经牵了马来,星焰它们就在门口等着呢。
他们一道出去,巴图自己翻身骑到了他的小红身上:“阿哈,你看!”
“哟,不错嘛。”谢长青翻身上马,诧异地发现星焰身上干干净净的,就连这鞍具都已经擦得蹭光瓦亮的了:“嗯?这是?”
“嘻嘻,我下午给洗的!”巴图可得瑟了,兴奋地说着:“我给星焰喂了好多吃的,它好像饿坏了,一直吃一直吃,它以前还很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