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划开发黑的皮肉时,昏迷中的伊伯特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两个牧民赶紧按住他的肩膀。
腐肉被剔除时发出黏腻的声响,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
谢长青的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当刮到骨膜时,伊伯特猛地睁开眼睛,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嚎叫。
“按住他!”谢长青厉喝。
眼看两人都摁不住他,海日勒直接上前去,一手将伊伯特死死扣在了卧榻上。
伊伯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随着又一块腐肉被剔除,这个壮实的汉子终于再次晕了过去,但谢长青的动作丝毫未停。
“这颗子弹……运气不好,卡在骨缝里。”谢长青用镊子探入伤口,金属碰撞声让旁边的牧民倒吸凉气。
其中那个骨折的牧民忍不住上前半步:“场主他这——”
场主!?
乔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称呼变了。
看来,他们已经知道第六牧场发生的事了啊……
就是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折腾成这样的。
难道,伊伯特已经和朝鲁交过手了……这是,败了?
“谢额木其……”另一个牧民也下意识开口想问一问伊伯特这情况严不严重:“这子弹……”
“想让他活命就闭嘴。”谢长青冷峻的语气让所有人噤声。
他现在得集中精神取子弹,没时间给他们解释这些疑问,有话回头再说不迟。
他不仅得刀尖挑开,还得拿镊子去取。
一片血糊糊,他的手必须极稳才不会让弹头滑脱。
当沾血的弹头终于被取出时,毡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谢长青没功夫细看,将弹头扔进托盘里之后,他转而去处理伊伯特肋下的刀伤。
化脓的创面需要彻底清创,酒精浇上去时,已经昏迷的伊伯特再次抽搐着醒来。
他涣散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乔巴脸上,嘶声道:“朝……鲁!”
他恨极了,咬牙切齿。
乔巴心下一咯噔,下意识往前一步:“朝鲁?”
“……唔……”伊伯特疼得浑身抽搐。
要不是海日勒牢牢地摁着他,他恐怕已经满地打滚了。
就这,还是谢长青已经给了麻药的情况下。
没办法,简单的复合麻醉,麻醉深度可能不足。
毕竟没有呼吸机,只能人工控制呼吸,他也不能下太足的麻药,怕他呼吸不了直接死这了。
“别说话。”谢长青用浸了药汁的纱布按压伤口,给他止血。
伊伯特浑身肌肉绷得像石头,指甲深深抠进皮褥。
当谢长青开始缝合时,那个骨折的牧民都侧过了脸去,不忍再看了。
最危险的环节是处理感染的骨伤。
谢长青将特制的药膏敷在裸露的骨面上,伊伯特这次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无意识地痉挛着。
疼,真的疼。
他疼得面色煞白,嘴唇都已经乌了。
可是这也没有办法,谢长青已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温柔了。
当谢长青给他伤口止血时,血腥味混合着药草气息弥漫开来,海日勒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去换盆干净水。”谢长青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后背的衣料已经湿透。
想了想,他决定给伊伯特先喝点药:“他太虚弱了,喝完药给含片野参片在舌底下提提神吧……”
不整点手段,他怕伊伯特死他手里头。
“行,我们要做什么?”乔巴立刻点头。
“你来帮着往他嘴里灌药。”
他用压舌板撬开伊伯特的嘴,乔巴端着药碗直接往伊伯特嘴里灌。
谢长青注意到对方身体有些软下去,眼神也有些涣散,立刻掐住他的人中,同时飞速取出银针,给他扎了几处要穴:“保持清醒!别睡!”
这时候一旦睡了,恐怕就真的醒不来了!
幸好,几处银针扎下去,真的起了效。
伊伯特微弱地呛咳起来,带血的唾沫溅在谢长青袖口。
两个牧民红着眼睛想上前,被谢长青凌厉的眼神钉在原地。
直到确认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他才让海日勒把人放下来:“行了,我继续。”
开始包扎后,该消毒就消毒,该止血就止血,也管不了别的了。
疼不疼的,受着吧。
伊伯特两眼发直,但硬是一声没吭。
当最后一条药布缠好时,谢长青的指尖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发抖。
他示意海日勒扶住伊伯特的后颈,将另一碗汤药缓缓灌进去。
这次伊伯特没有吐出来,但呼吸仍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没办法,受了这么重的伤,一路淌着血。
期间还跟人缠斗,差点死在当场。
能拖着这身体,扛到他们这里,伊伯特已经是拼了命了。
乔巴皱着眉,有些迟疑地道:“他这……”
那两个牧民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也眼巴巴地望了过来。
“能不能活,看今晚。”谢长青终于直起腰,神色疲惫地道:“现在说不好。”
反正人参都已经给了,他再吊瓶水,重新扎一遍银针。
能不能活,就看他的造化了。
——他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这时候,毡房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血水都是一盆一盆端出去的,带血的纱布也散落一地。
谢长青看着伊伯特,都忍不住笑着摇摇头:“也该得你有这运道,我这扎针的手法是才练出来的。”
当然,得多谢小白鼠乌贵。
这几天,他可没少挨扎。
好些时候他扎歪了,乌贵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啥也不说。
亏得是他,不然谢长青也没法这么精准地找准穴位。
他说着,准备低下来收拾。
那两个牧民却在卧榻边跪了下来,想碰又不敢碰伊伯特伤痕累累的身体。
其中一人突然重重磕了个头:“谢额木其……”
话还没说出口,已经泣不成声。
他们来之前,都不敢肯定伊伯特能得到救治,更不敢想谢长青居然能这么利索地给他处理好所有的伤。
要知道,就伊伯特这伤,要是搁阿木古郎那儿,恐怕早就已经让他们扔出去喂鹰了……
“行了,别说废话了。”谢长青打断他,疲惫地在卧榻边坐了下来:“你找块毡毯,让他躺上去吧,我给他看看胳膊。”
扭曲成这样,不知道是骨折了还是咋的。
要瞅着状态也不大对,这两人恐怕都得检查一下。
“哦,好的。”这人倒也乖觉,抹了把眼泪乖乖站起来,谢长青让他干啥他就干啥。
铺好了毡毯,那人老实地躺了上去,还给谢长青解释:“我骨头应是没断的,就是疼,我学过一点儿,想把手给掰直但没成功……”
谢长青俯身检查那人的胳膊,手指刚触到肿胀的关节处就皱起了眉。
伤处皮肤已经泛着不正常的青紫,皮下淤血将关节轮廓都撑得模糊了。
他两指在肘关节处一按,对方立刻倒抽一口凉气,脖颈上青筋都暴了起来。
“脱臼后自己乱掰?”谢长青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恼火,指尖在错位的骨节周围画了个圈。
那圈皮肉烫得像炭,肿胀程度比真正骨折还严重三分。
这真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见对方羞愧地点头,谢长青从药箱取出长针,快速消毒。
针尖刺入肿胀最甚处时,黑紫色的淤血立刻顺着针槽涌出来。
海日勒连忙递上纱布,却被谢长青挡开:“让他流,淤血堵着经脉才肿成这样。”
随着淤血排出,谢长青左手突然托住对方肘关节向上一顶。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扭曲的胳膊已经回归原位。
乔巴看得分明,谢长青施针时那手法相当利索,可比往日轻快不少,下手时伤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另外那个也过来吧,你们衣服扒了,我一并看看其他伤处。”谢长青甩了甩沾血的手,指着他们身上的血迹。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地脱了自己的衣裳,露出伤来。
其中一人有道伤口尤为可怖,从左肩一路斜劈到右腹的,翻卷的皮肉间还夹着几片碎叶。
亏得是伤不太深,应当是躲闪及时,不然直接就给人开膛破肚了,也活不到现在……
当谢长青用镊子取出那些异物时,金属与骨面摩擦的声响让整个毡房都安静下来。
那汉子倒是硬气,咬着块皮子任谢长青摆弄。
直到药粉洒在伤口上发出滋滋声响,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闷哼,冷汗把身下的毡毯都浸透了。
好在除了这处,其他都是些细碎的伤。
谢长青只挑了那些重一些的处理了。
毕竟这天气,要是一个不好,引起了发炎或感染,那可真不是开玩笑的……
至于其他地方,谢长青直接给倒碘酒或酒精,怎么利索怎么来。
两人也当真能扛,除了偶尔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声外,其余时间眼皮子都没眨一眼。
直到谢长青站直身体,叹了口气:“行了。”
他们两个伤者此刻才显出疲态,像被抽了骨头的皮囊瘫在毡毯上。
但比起刚来时那模样,眼下虽然狼狈了些,但至少眼睛里都有了活气。
“今晚谁发热就灌这个。”谢长青把配好的药包扔给其中一人,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你现在就去熬药,到时热着喝,每次喝一碗就行,可以重复熬煎。”
“好的好的,辛苦了谢额木其。”两人感激地看着他。
“……没事了。”谢长青摆摆手,手撑着缓缓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连续处理三个重伤员,其中一个堪称从阎王手里抢人,饶是他体力过人此刻也到了极限,他必须得歇一歇才能回去。
海日勒适时递来了肉汤,压低声音:“他们能喝吗?还有不少……”
“他们想喝就喝吧。”能补一补总归是好的。
只是,谢长青没想到,他仰头饮尽时,居然听见最先治疗的脱臼汉子正低声对同伴说:“早知道谢额木其连这种伤都能治……当时就该直接把朝鲁捅个对穿……”
后悔,真后悔。
怎么当时就顿了一下,错过了那大好时机呢?
另一个人居然颇为赞同地点点头,眼里流露出的不是对自己差点死了的恐惧,而是对自己没能亲手结果朝鲁的遗憾。
谢长青捏着空碗的手顿了顿。
不得不说,他真的不明白这些人的脑回路。
拜托,自己都快死了诶!
要不是他有医疗箱,前阵子又采买了足够多的药草回来,他们三个今天晚上至少得撂两条命在这。
另一个也好不到哪去,那伤拖着不处理,就这天气,捂两三天就会发烂发臭。
但看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睛,谢长青啥也不想说了。
跟他们废这话做什么,命是他们自己的。
他起了身,准备回去了。
“我来。”海日勒一把拎起医疗箱,恭谨地跟在他身后:“长青阿哈,我送你回去。”
“行。”谢长青走了出去,发现乔巴他们已经不在了,安排了两个牧民守在毡房门口。
看到他出来,那两人激动地看了他一眼,却闭上嘴巴没有说话。
海日勒把碗放好,笑着道:“乔巴叔和桑图叔他们说去收尾去了……晚些就会回来。”
没办法,伊伯特这淌了一路的血,虽然滴滴答答的,时有时无,但可不能把人给引他们牧场来。
乔巴向来谨慎,可不想给卷进第六牧场的纷争去。
谢长青嗯了一声,淡定地回去。
这些事儿,他不需要管。
谢长青回去之后,疲惫得只洗了把脸就倒卧榻上睡了。
没办法,他实在是太累了。
结果没成想,睡到半夜又给人叫了起来。
谢长青睁开眼睛的时候,都有些怀疑人生。
不是,天这么快就亮了吗!?
结果一出毡房门,发现天还真没亮!
阿尔抹着汗,不好意思地看着他:“长青,哎呀,你没睡好吧……真对不住,实在是不得不来叫你了……”
却是额日斯家的两头牛要生了,他们知道谢长青累,但眼下这情况,没他还真不行……
那两头母牛不知咋的,早就已经发作了,但生到这半夜了还是生不下来。
眼看两头牛都有些气息奄奄,感觉可能快要不行了,他们不得不过来叫他去看看。
好不容易要生了,要是难产了,那可是会一尸两命的呀。
两头母牛,要真的全死了,额日斯得哭死在棚圈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