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伊德尔的毡房没有,阿古拉能理解。
毕竟,人都死了,他的毡房建不建的,也没差。
但是场主和伊伯特呢?
如果说场主是有自己的想法,换了一顶毡房或者怎么的……
可伊伯特的不可能不建啊。
伊伯特的毡房,用的是极好的毡皮,而且还是去年刚换的新的呢。
他人是没在牧场,可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场主又那么看重伊伯特的,怎么可能会不让人给他建好毡房?
以前也不是没出现过,快走敖特尔时有事离开,到新牧场汇合的事儿。
当时不都是提前给人把毡房搭好,东西收拾清楚,只等着人回来吗?
阿古拉皱着眉,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没看清。
他宁愿怀疑自己的眼睛,都不想怀疑别的。
可是,真的没有。
并且他还感觉,隐隐有哪里不大对……
“阿古拉……”身边的牧民压低声音,迟疑地道:“我全看了一遍,场主不在,莫日根也不见了。”
对了!
莫日根!
阿古拉下意识握紧拳头,攥住了身侧的一棵草:“他们的毡房都没有建。”
如果是按照伊德尔的情况,来推断其他人的话……
难道朝鲁这么狠?下手这么绝?
连着场主伊德尔莫日根,整条线他全给杀了!?
可真要这样的话,他怎么可能服众?
认真论起来,朝鲁可是个外来人!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阿古拉想不通,手下无意识用力,甚至把这草都给揪了出来:“而且你看,所有人都很信服朝鲁的话。”
甚至连伊德尔和伊伯特的人,对朝鲁虽然没有表现出很亲热的感觉,但是,从他们的行动上来看,他们对朝鲁没有了以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
这亏得是他们现在回来了,再晚些,恐怕所有人都会信服朝鲁了。
“他笼络人心这么厉害的吗?”
阿古拉哼笑一声,瞥了他一眼:“不然的话,当时他一声吆喝,怎么就能拉走第九牧场大半人?”
真要没点本事,朝鲁敢来他们牧场么?
说话,阿古拉忍不住叹息:“我当时就说,乔巴都笼不住的人,伊德尔肯定拉不住的,会引狼入室……”
但可惜,伊德尔不信。
明明他都给伊德尔说了,他是听命于伊德尔的。
至少明面上,伊德尔的胜算大很多。
可是,他还是嫌不够。
这下好了,把自己给撑死了吧。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阿古拉垂眸沉吟片刻,看了看怀里染着血的袋子:“等一天吧,至少得等这些血干了,像是过了几天的样子。”
不然,太新鲜了,朝鲁这么精明,一眼就会看出来他们是在演戏。
而且他得仔细观察一下,盯死朝鲁,看看他们下一步是怎么想的。
同时他也很担心,伊伯特现下的情境。
也不知道,他的伤谢长青给他治好了没有……
事实上,等到谢长青见到伊伯特时,他们牧场的牲畜都已经上过药水,药池都只拿来泡澡了。
而且他们还分好了时间:下午小孩子洗,傍晚大人洗。
当然,换水的活儿,都是交给大人来干的。
因着不用给牲畜刷防虫药水,不用给牲畜清理身上的蚊虫,也不需要再给它们额外洗澡。
天知道,大家伙有多舒服。
每天牲畜出去吃草的时候,大家伙儿利索地按照谢长青的要求,把棚舍清理得干干净净的,洒上草木灰。
再在四个角上,都挂上药囊。
这样一来,棚舍本身的虫子没了,外边的也进不来。
牲畜们吃完草回来,身上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晚上一觉到天亮,都没蚊虫叮咬。
眼看着,这身上的肉就长了起来。
“接下来,恐怕就要开始迎接一波生产潮了。”谢长青叹了口气,天天带着其其格他们炮制药草。
各种种类的药物,他们都得提前准备妥当。
免得到时真遇着了,会手忙脚乱的。
尤其是给母兽的药水,更是得准备得齐全一些。
所以谢长青他们格外的忙碌,就连诺敏都给拉来帮忙了。
从早忙到晚,很多药草都需要特殊炮制,有的甚至要经过五六道工序。
他们人手不太够,忙得不可开交,以至于谢长青连去看巴图他们跳水玩的时间都没有了。
最后,连亥尔特都被拉了过来,帮着分装。
期间谢长青腾出空来,还改进了一下药囊的配方。
毕竟之前的药囊,尤其是兽用的这款,因为经常被牲畜叼着玩,很容易损坏并泄露。
这回他就改良了一下,使其效果更好一些,却味道刺鼻,牲畜果然闻了之后避得远远的,不肯再叼咬了。
这些事儿,他全都挤在这两天时间里面完成的。
还时不时得去看看乌贵,给他扎针。
以至于当伊伯特受了重伤,跟个血葫芦似的过来的时候,谢长青还在毡房里忙得不可开交。
“长青,长青。”桑图在毡房外,低声地叫着他。
叫了一会,却不见谢长青出来,反而是他儿子亥尔特暴躁地一把掀起毡帘:“干啥啊!?”
桑图的话给堵在了喉咙里,噎了噎才道:“我没叫你!你在这正好,去,你叫长青出来一下。”
“他没空啊!”亥尔特皱着眉头,很不耐烦地道:“阿布,我们忙着呢,你别来捣乱成不?长青阿哈现在正在调配药水,正到关键时候了!”
哪怕把这些杂活都交给他们来干了,谢长青还是忙得脚不沾地的。
可想而知,谢长青有多忙。
尤其是额日斯家今晚上可能就有两头牛要生崽子,谢长青忙完这边还得赶紧过去看看它们的情况。
这会子再要被打扰,后边的事就全都得往后延,是真的忙不赢!
“哎,我知道我知道……”桑图哪能不知道谢长青有多忙呢,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道:“但你叫他出来一下。”
亥尔特盯着他看了半晌,挑眉:“那你说,啥事。”
这事儿……
桑图瞅了他片刻,无语地转开了眼:“你叫长青出来,这事没法跟你说。”
要不然他不直接走进去说得了嘛?
就是因为不好给太多人知道,他才特地想把谢长青叫出来说的。
亥尔特哼一声,直接给撂了帘子:“不说拉倒。”
眼见他转身就要走,桑图知道这混小子的臭脾气,只得赶紧喊住他:“哎哎!回来!”
“说。”亥尔特这回甚至毡帘都没撩起来了,只探出来一个脑袋:“快点儿的。”
“行行行。”桑图烦躁地瞪了他一眼:“有人哝哩呜囔……受了重伤,流了可多血,乔巴说得叫长青过去看一看。”
至于是谁他却是含糊不清了。
没办法,里头其其格她们可都是恨极了第六牧场的。
之前只是不想看见他们,这会儿要是知道受伤的是伊伯特,难说她们不会动点歪心思。
万一给下点药,人死他们牧场了,那可真是黄泥巴掉裤裆了……
他若是对着别人,恐怕这样一说人就听了。
可惜,他碰到的是亥尔特。
桑图是他阿布,亥尔特怕他个鬼。
“哝哩呜囔……是谁!?”他挑高了眉梢,得意地笑:“你休想蒙混过关!你不说我就不去叫!”
“哎哟你这混小子。”桑图来脾气了,直接伸手敲了过来。
结果亥尔特动作更快,飞快地就把脑袋缩回去了:“哎?没打着!”
他得意地笑,下一秒又探出脑袋来:“那阿布,受伤的是刀伤还是枪伤?”
桑图咬着牙道:“……枪伤。”
“那伤的很重的话,为什么不拉过来?”亥尔特眼珠子一转:“哦哟,不是我们牧场的啊!?”
桑图的手,蠢蠢欲动了!
结果一伸手,亥尔特脑袋又缩了回去。
关键是,他还在桑图即将暴走前,特地探出脑袋来补一句:“好了,我去叫长青阿哈了哦。”
“……”桑图一肚子的火,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这兔崽子!
就是欠收拾!
亥尔特虽然在他面前吊儿郎当的,但进去后,还是没瞎嚷嚷。
他快步走到谢长青身边,压低声音如此这般一番。
“好,我现在过去。”谢长青听得有人受了伤,还是乔巴让桑图来叫他的,便知道这人身份应该略特殊。
想了想,便收拾好东西,手头能交接出去的就交接出去,交接不了的就先撂一边:“等会我回来弄。”
说完,他拿了医疗箱,叫上海日勒,匆匆走了出去。
从头到尾,其其格她们压根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只搁那奇怪谢长青怎么突然走了。
当然,她们问也没有用,亥尔特手一摊:“不晓得啊,没事,我们继续忙活,有事长青阿哈会让海日勒回来叫我们的。”
这倒也是,有海日勒跟着呐,他们操什么心。
“快着点儿。”诺敏手上飞快地装填,将药囊塞满:“药粉不够了。”
要是能多做一些,他们就可以卖给别的牧场了。
可不能耽误功夫的。
“哦,好。”听了她的话,其其格她们赶紧低头继续忙活起来,直接忘了刚才在说啥了。
亥尔特看了眼诺敏,默默地给她竖了根大拇指。
在门口等着的桑图看到谢长青出来,赶紧迎了上去。
只是没成想,他身后还缀了个海日勒。
不过,只要不是亥尔特就行,桑图上前去:“长青,我给你把星焰带来了……”
骑马过去,更省事一些。
“行。”谢长青翻身上马,海日勒的马本来就搁在边上吃着草。
三人快速地前进,很快就到了一处偏远些的毡房前。
听到动静,里面的乔巴赶紧走了出来。
发现是他们,他才长吁了一口气:“你们可算来了,快,长青,你赶紧来看看……”
能让他这么紧张的,恐怕情况真不乐观。
谢长青翻身下马,匆匆走了进去。
乔巴一边跟着他进去,一边说道:“他的腿是被枪打的,距离不算太远,一直流血……后面又遭人伏击,跑进了林子里……”
这天气,跑林子里?
饶是桑图都不禁皱了皱眉,嘶地一声:“命真大。”
这是真不怕死的,血一直没止住,就不怕招来狼吗?
谢长青一进去,一眼便看到了伊伯特。
明明走的时候他还意气风发的,当时还挺威风。
但这会子,却是奄奄一息躺在了卧榻上。
他身边的两个牧民,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
都是一身风尘仆仆的,身上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沾的伊伯特的血,都挺狼狈。
有个手角度还挺扭曲的,瞅着像是骨折了。
不过这会子,谢长青也顾不上他们。
他迅速走上前去,看了看伊伯特的呼吸和瞳孔:
伊伯特的状况比谢长青预想的还要糟糕。
掀开那件被血浸透的皮袍,谢长青的眉头立刻拧紧了。
子弹从大腿外侧射入,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边缘开始溃烂。
更糟的是,伤口深处隐约可见碎骨渣,子弹恐怕已经击碎了部分股骨。
“准备热水,越多越好。”谢长青头也不抬地吩咐,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
伊伯特即使在昏迷中仍抽搐了一下,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行,热水多的很,我这就去弄过来。”桑图立即掀开帘子出去了。
最近他们每天都会换池子里的水,别的不说,这水倒是真的烧习惯了。
也就是如今他们位置好,每天都可以打柴,不然谁家牧场囤的柴经得起他们这样烧哦?
只是眼下倒是省事了,桑图甚至都不需要去别家,直接自家烧的水都够用了应该。
桑图出去了,海日勒则按照谢长青的手势递来银质小刀。
当刀刃消毒时,谢长青注意到伊伯特左肋下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创面沾满枯叶和泥土,已经出现化脓的迹象。
“先处理腿伤。”谢长青的声音像绷紧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