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跟着四十八个徒弟,个个身穿青色道袍,腰悬法剑,列成两行。
清风明月见师父归来,连忙上前几步,跪倒在地,口称师父。
镇元子微微颔首,目光在观中扫了一圈。
山门大开,香火全无,正殿中那两个【天地】字上的朱砂也暗淡了几分。
他面上无喜无悲,只是将玉麈往臂弯里一搭,淡淡道:
“清风,明月,观中可曾来了客人?”
清风颤声道:“回师父,东土大唐往西天取经的玄奘法师,在此歇脚。”
“哦?”镇元子眉头微挑,“既是故人登门,可曾以人参果款待?”
明月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弟子……弟子打了两个,奉与法师。
法师不吃,弟子便……便一人一个吃了。”
“然后呢?”
“然后……”明月声音已低不可闻,“然后那人参果树……被……被……”
“被怎的了?”
“被那毛脸雷公嘴的和尚推倒了!”
此言一出,镇元子身后那四十八个徒弟齐齐变色,纷纷拔出法剑。
为首一个身材魁梧的道人厉声喝道:“何方妖僧,竟敢毁我五庄观仙根!”
孙悟空从参果园中走出来,将金箍棒扛在肩上,歪头望着那道道人,龇牙笑道:
“是你孙外公推的。怎么,不服?”
那道人闻言大怒,拔剑便要上前。
镇元子却伸手一拦,淡淡道:“清风,你先莫急。
为师问你,那人参果树推倒之时,树下可曾有什么东西出来?”
清风一怔,随即道:“有!有一团暗紫雾气,化作一张面孔。
它说它叫织念者,在树下困了三千七百年……”
他将方才之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事无巨细,尽数道来。
镇元子听罢,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将玉麈在掌心中敲了三下。
那玉麈柄是墨玉雕成,尘尾雪白。
敲一下,便有缕清光从尘尾上飞出。
敲到第三下,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
“孙大圣。”
“怎么?”
“你可知那人参果树,是何来历?”
孙悟空将金箍棒从肩上换到另一侧肩头,咧嘴道:“
俺老孙只知它是混沌初分时便有的灵根,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
再三千年方得成熟。
怎么了?”
“不错。”
镇元子微微颔首,“这棵树,乃是道祖开天辟地时,从混沌中带出的九株灵根之一。
九株灵根各有所属。
太上老君得了三株,便是那蟠桃园的蟠桃树。
元始天尊得了两株,种在弥罗宫中,便是那朱果树。
灵宝天尊得了两株,种在碧游宫中,便是那火枣树。
玉帝得了一株,种在瑶池畔,便是那紫纹缃核桃。
最后一株,便是贫道这万寿山中的人参果树。”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屏息。
九株灵根,道祖亲手从混沌中带出,分赐三清四御,这来历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贫道种这树,并非为了享用它的果子。”
镇元子缓缓道,“这九株灵根,根植三界法则本源,是维系天道秩序的关键。
贫道种这树上万年,以地脉灵气浇灌,以自身道行护持。
那织念者藏于树下,贫道岂会不知?”
清风明月一怔。
“师父既然知道,为何……”明月颤声问道。
“为何不除掉它?”
镇元子望着那棵倒在地上的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因为除不得。
那织念者与树根融为一体。若将其强行拔除,必伤及灵根根本。
灵根一伤,三界法则便会出现裂隙。
贫道这三千七百年,是在以人参果树的灵气,一点一点地净化它。
以灵根之正克外道之邪,这便是道门的五行相克之法。
本来再有三千年,它便会被彻底同化。”
说到此处,他转过头来,望向孙悟空,面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可大圣这一棒,将它提前逼了出来。
这一棒打的是它的根基,也打乱了贫道的安排。”
孙悟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推倒果树时,只觉得树根底下有东西,却不知这东西的来历这般大。
更不知镇元子竟是在以灵根同化外道。
“如此说来,俺老孙倒是办了坏事?”
“坏事未必。”
镇元子摇了摇头,
“那织念者侵染灵根的速度,比贫道预想的快得多。
按方才清风所言,它已能通过根系侵染三界法则。
若再给它三千年,只怕不是贫道同化它,而是它同化灵根了。
大圣这一棒推倒树,恰是釜底抽薪。
虽然果树倒了,外道却也被彻底铲除。
这比贫道原本的计划,反倒更快。”
他将玉麈往空中一拂。
尘尾上飞出万道清光,落在那棵倒下的树上。
清光过处,那些断裂的根须竟然自行蠕动起来,断口处有淡金光华流转。
“这树还能活?”
“灵根乃混沌初分时的神物,岂会这般容易死去。”
镇元子望着那棵缓缓自行愈合的树,
“它只是被推倒了,根未死,种未亡。
只需以三光神水浇灌,以五行真气温养,百日之后,便可重新立起。”
说到此处,话锋一转,
“只是大圣推倒灵根这桩因果,贫道却不能不与你算一算。”
孙悟空闻言,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龇牙笑道:“怎么算?打一架?”
“正有此意。”
镇元子将玉麈收入袖中,右手掐了一个法诀,
“久闻大圣闹天宫时,一条金箍棒打得十万天兵天将束手无策。
贫道虽是地仙,却也做过天庭的座上宾,西天的兰盆客。
今日便领教领教大圣的手段。”
话音未落,周身涌起一层淡青光华。
光华之中隐隐有山川河岳的虚影流转。
孙悟空金睛一凝,认出那是地仙一脉的看家本领,山河大势。
所谓山河大势,是以自身道行引动大地山川之力。
地仙修行,根在大地,一身道行皆与地脉相连。
镇元子是地仙之祖,这万寿山九条地脉皆与他心意相通。
他这一手山河大势施展开来,便是大罗金仙也要避其锋芒。
猴子却丝毫不惧。
他将金箍棒一横。
“好!俺老孙正愁没人练手!”
两道身影同时拔地而起,化作两道流光撞在一处。
金箍棒与玉麈相交。
只听得一声惊天巨响,震得整座万寿山都晃了晃。
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开去。
所过之处,松柏弯腰,巨石滚落。
连天际的云层,都被冲出一个方圆百丈的大窟窿。
玄奘被气浪震得连退数步,好在沙悟净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八戒更是被吹得在地上滚了两滚,爬起来时满嘴是泥,嘟囔道:
“好家伙,这老道士比俺老猪还能打。”
两道身影已升到半空,你来我往斗得难分难解。
孙悟空棒棒都往要害招呼,金箍棒所过之处虚空碎裂,金光万道。
镇元子却只以玉麈招架,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引动了地脉之力。
玉麈拂过之处,虚空便凝滞如泥沼,金箍棒的落势便为之一缓。
二人斗了三十余回合,难分胜负。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
叫声,“变!”
金箍棒化作千万根,从四面八方向镇元子打去。
镇元子见状,不慌不忙,将玉麈往地下一指。
万寿山九条地脉齐齐一震,大地裂开九道深沟,沟中涌出九条土龙。
土龙张牙舞爪,迎向那千万根金箍棒。
棒打龙身,龙咬棒头,两下里缠斗不休。
孙悟空见分身术被破,将身一摇,变作三头六臂。
手持三根金箍棒,从三个方向同时攻向镇元子。
镇元子将玉麈一摆,身周涌起一层淡青光幕。
三根金箍棒打在光幕上,如同打在棉花上,劲道被尽数卸去。
他借势向后飘退三丈,右手掐了一个古怪法诀。
“大圣,且看看贫道这一手如何。”
他将袍袖迎风一展。
那一展看似平平无奇,既无法力波动,也无宝光瑞气。
可孙悟空却觉得眼前一暗,四周的天地好似被什么东西兜住了。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片遮天蔽日的袍袖正从四面八方合拢而来。
那袍袖无边无际,上不见天,下不见地。
前后左右皆是布纹经纬,密如罗网。
“好家伙!这是袖里乾坤!”
孙悟空怪叫一声,将金箍棒往袍袖上一捅。
这一捅之力何止万钧。
可捅在袍袖上却如同捅在一团棉絮中,劲道被尽数化解。
他连捅数棒,皆是如此。
袍袖合拢的速度却丝毫未减,转瞬之间便将他裹在其中。
猴子只觉四周一暗,随即天旋地转。
待他回过神来,已被镇元子从袖中抖出,落在五庄观正殿前的石阶上。
紧接着,又是三道人影从袖中滚落,正是玄奘,八戒,沙悟净。
白龙马也被抖了出来,四蹄落地,打了个响鼻,茫然四顾。
八戒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被摔疼的屁股,嘟囔道:
“俺老猪就知道,这老道士不好惹。”
孙悟空却面不改色,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歪头望着镇元子,龇牙笑道:
“袖里乾坤,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你这袖子,困得住俺老孙的人,困不住俺老孙的心。”
镇元子眉头微挑:“大圣此言何意?”
“俺老孙方才在袖子里,以金睛观你这袖中天地。
发现你这袖里乾坤虽大,却有一条法则贯穿始终。
那法则便是【容】。
容万物于方寸之间,容天地于一袖之内。
可你这【容】字诀,却有一个破绽。”
镇元子面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讶色:“什么破绽?”
“你只能容有形之物,容不了无形之念。”
孙悟空伸出一根毛茸茸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俺老孙的念头,你困不住。
俺老孙的道心,你也困不住。
你的袖子再大,大不过俺老孙的心。”
此言一出,镇元子默然片刻,随即抚掌而笑。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将玉麈收入袖中。
面上那层古井无波的淡然终于化去,露出一丝由衷的笑意,
“大圣这番话,倒让贫道想起一桩旧事。”
“什么旧事?”
“当年贫道在灵山兰盆会上,曾与如来论道。
如来说,心包太虚,量周沙界。
贫道当时不甚了了。
今日听大圣一言,方才真正明白这八个字的意思。”
镇元子望着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深色,
“大圣在八卦炉中炼了四十九日,炼出的不只是一双金睛,更是一颗通透的道心。
这颗心,才是大圣真正的神通。”
孙悟空闻言,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将金箍棒收回耳中,挠了挠腮帮子:
“老道士莫要夸俺老孙。俺老孙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随口说说,便是真心。”
镇元子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随即转向玄奘,打了个稽首,
“金蝉子,别来无恙。”
玄奘双手合十,躬身还礼:“贫僧玄奘,见过大仙。大仙认得贫僧前世?”
“何止认得。”
镇元子眼中泛起追忆之色,“兰盆会上,法师亲手捧茶献与贫道。
那杯茶,贫道喝了三千年,至今回味无穷。”
玄奘闻言,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金蝉子的往事,他这一世全然不记得。
可到了一处,便有人提起他前世的种种。
让他仿佛在照一面打碎的镜子,怎么也拼不完整。
“贫僧前世之事,贫僧已记不得了。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大仙见谅。”
“法师不必挂怀。”
镇元子摆了摆手,“前尘往事,记不得便记不得罢。
重要的是这一世。法师这一路西行,所经历的劫难,贫道皆有耳闻。
今日一见,法师的道心比前世更加坚固,这是好事。”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只是法师可曾想过,这一路西行,为何劫难不断?”
玄奘微微一怔。
“那些劫难,有外道侵染,有妖魔拦路,有仙佛试探。
看似杂乱无章,实则皆指向同一桩事。”
镇元子望着殿中那两个【天地】字,缓缓道,
“有人在这西行路上布了一局棋。
一难便是一枚棋子。
每一枚棋子都旨在拖延法师的脚步。
因为法师每走一步,离西天便近一步。
离西天愈近,便愈接近真相。”
“什么真相?”
“贫道也不知。”
镇元子摇了摇头,“但贫道知道,那布局之人对灵山的规矩了如指掌。
对天庭的动向洞若观火。
对取经人的根底更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这等人物,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玄奘双手合十,默然不语。
他想起乌巢禅师在浮屠塔中说的话。
黄风岭上灵吉菩萨说起的梦中人。
这些线索如同一颗颗散落的珠子,串不成一条线,却隐隐指向同一个人。
“法师不必多想。”
镇元子将玉麈往臂弯里一搭,“既然到了贫道这五庄观,便在此歇息几日。
贫道虽不才,却也有几分手段。
这万寿山中,尚无人敢来生事。”
玄奘正要推辞,孙悟空却抢先开了口:“小和尚,这老道士说得对。
咱们折腾了这一夜,你的身子也不是铁打的。
歇两日再走不迟。”
玄奘便点了点头。
镇元子吩咐清风明月去安排斋饭客房。
又命众徒弟将人参果树的断枝残叶,收拾干净。
他自己则走到那石椁前,低头望着椁中那个【种】字。
那【种】字上的暗紫光芒已彻底消散,化为是一层淡青光晕。
“大圣推树之时,可曾留意这个字?”
孙悟空走到近前,低头望了望:“俺老孙认得这字。
这是太古时代的文字,其意为【种】。”
“不错。”
镇元子微微颔首,“这个字,是那织念者刻下的。
它想在这灵根之中种下自己的念头,让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若真让它种成了,这人参果树便会变成它的化身。
三界法则便会被它撕开一道永不愈合的裂隙。”
他将手按在石椁上,掌心灵气涌动。
石椁上的裂纹自行弥合。
椁中残余的暗紫雾气被尽数净化,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
“大圣说贫道是镇压它。其实不然。贫道是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等一个能推倒这棵树的人。”
镇元子转过身来,望着孙悟空,
“这棵树不推倒,那织念者便永远躲在树下,如同毒蛇藏在草丛中。
贫道虽能镇压它,却不能彻底铲除它。
因为它的根已与灵根融为一体。
唯有将灵根推倒,才能将它连根拔起。
可这灵根是道祖亲手从混沌中带出的神物,三界之中谁有胆量推倒它?
谁又有本事推倒它?”
“所以老道士故意去弥罗宫听讲,留下两个道童,还让他们打下人参果给小和尚吃?”
“不错。”
镇元子坦然承认,
“贫道早已知晓那织念者,会在贫道离开后蠢蠢欲动。
贫道也早已知晓大圣会来。
大圣这一棒打在树上是意料之外,贫道反倒欠大圣一个人情。”
孙悟空闻言,金睛一转,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朗朗,震得殿中那两个【天地】字上的朱砂都亮了几分。
“好个老道士!你倒是会算计。自己不动手,让俺老孙来当这个恶人。”
“恶人未必。”
镇元子微微一笑,“大圣这一棒,明是推倒灵根,实是救了三界。
这份功德,比什么人参果都大。
只是大圣既然领了这份功德,便须帮贫道再做一件事。”
“什么事?”
“救活这棵树。”
镇元子指着那棵倒在地上的树,“贫道能以三光神水温养,以五行真气培植,却少了一样东西。
没有那东西,这树便活不过来。”
“什么东西?”
“大圣的一滴心头血。”
孙悟空眉头微皱。
“这棵树是灵根,灵根有灵。
它被大圣推倒,心中必对大圣有怨。
若不能化解这怨,三光神水浇上去也是枉然。
大圣若肯以一滴心头血滴在树根上。
以血为引,以心为桥,便能让这棵树重获生机。”
孙悟空默然片刻,伸出一根手指,在胸口一点。
一滴心头血从指尖飞出,落在树根上。
那血滴晶莹剔透,如同红宝石一般,泛出淡淡金芒。
血滴落入树根,只听得一声轰鸣,从地底传来。
那棵倒下的树猛然一震,满树残叶簌簌而落。
断裂的根须却开始飞速重新生长。
根须扎入泥土,树身缓缓抬起。
镇元子见状,将玉麈往空中一拂。
一道清光从尘尾上飞出,化作满天甘霖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