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隆隆——
好似地底有无数条地龙翻身。
满树残叶簌簌而落,断枝处却有新芽破皮而出。
那新芽初时不过米粒大小,转瞬之间便舒展开来,化作翠绿欲滴的片片嫩叶。
叶面上金丝纹路流转,比先前更加明亮几分。
众人只觉脚下大地微微一颤,随即一股灵气从地底涌出。
那灵气之淳厚,便是闻上一闻,也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舒泰受用。
八戒张大了嘴,憨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他方才还心疼他那半瓮百衲米,此刻却把那些全忘了。
盯着那棵树,喃喃道:“活了……真个活了……”
沙悟净站在一旁,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玄奘双手合十,口中默诵《心经》。
便在此时,镇元子忽然咦了一声。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树冠深处,枝桠之间,竟挂满了果子。
微风过处,果子晃动,周身泛出淡淡的白光。
那白光与先前不同。
先前人参果上的白光虽也明亮,却隐隐透着一丝阴寒。
如今这白光却温润如玉,瞧着便觉得心头暖洋洋的。
清风揉了揉眼睛,又数了一遍,失声道:
“师父!这果子……这果子比先前多了!”
镇元子面色不变,将玉麈在掌心中敲了三下,淡淡道:“数数看。”
清风明月二童一左一右,绕着树数了三遍。
清风数完,声音都在发颤:
“师父,弟子数了三遍,共计……共计一百零八枚。”
此言一出,满园皆惊。
人参果树九千年只结三十个果子,这是三界之中尽人皆知的事。
道祖从混沌中带出的九株灵根,各有定数,从不增减。
蟠桃园的蟠桃树,前一千二百株三千年一熟,中一千二百株六千年一熟,
后一千二百株九千年一熟,结的果子皆有定数,多一个少一个都不能。
这人参果树亦是如此。
可如今,竟挂了一百零八枚。
明月颤声道:“师父,这……这是怎么回事?”
镇元子望着那满树灵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将玉麈往臂弯里一搭,缓缓道:“混沌初分时,道祖从混沌中带出九株灵根。
这九株灵根各有定数,是因为它们皆是独根独生,一株便是一株。
根不交,气不通。
可大圣的心头血中蕴含着一股先天之气。
那先天之气入土之后,竟将九株灵根的气机勾连在了一处。”
他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大圣,你方才说你那颗心,是在八卦炉里炼了四十九日炼出来的。
贫道如今才晓得,那颗心不止是通透,更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造化。”
孙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龇牙笑道:
“老道士莫要夸俺老孙。俺老孙不过是滴了一滴血,哪来这般大的功劳?”
“大圣有所不知。”
“一株结果,九株同享。
这人参果树虽是贫道的,可它如今结出的果子,却蕴含了九株灵根的精华。”
玄奘听到此处,双手合十,问道:“大仙,这果子与先前的人参果,可有什么不同?”
镇元子伸手一招,一枚人参果从枝头飘落,落在掌心。
他将那果子托在掌中,细细端详了片刻,面上浮起一丝笑意。
“先前的人参果,闻一闻便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便活四万七千年。
那是灵根之效,是天地造化之功。可如今这果子……”
在果子上一点,随即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如今这果子,吃一个,便是种下一枚道种。”
“道种?”玄奘一怔。
“不错。”
“灵根本是天地所生,凡人吃了只能延寿,却不能借此悟道。
可如今这果子蕴含了九株灵根的精华。
更得大圣心头血中那缕先天之气的点化,已不再是寻常灵果。
吃下此果,便是在丹田之中种下一枚道种。
道种生根发芽,便能助修行者参悟大道。
这份造化,已超出了灵根的范畴。”
此言一出,连孙悟空也不禁动容。
八戒更是两眼放光,搓着手道:“那……那俺老猪能吃一个不?”
镇元子哈哈一笑,将玉麈一拂。
树上飘下四枚人参果,分别落在玄奘四人手中。
“四位师父替贫道铲除了那织念者,又助贫道救活了灵根,
这四枚果子,权当贫道的谢礼。”
玄奘双手捧着那枚人参果,果子上泛出淡淡的白光,温润如玉。
再不像先前那般让他心生寒意。
他迟疑了片刻,望向孙悟空。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笑道:“小和尚放心吃便是。
俺老孙以金睛观之,这果子里头干净得很,再没有那些腌臜东西了。”
玄奘这才张口咬下。
果肉入口即化,一股清气贯入丹田。
玄奘只觉得灵台一阵清明,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心头那团若有若无的疑云,也随之消散了几分。
沙悟净吃完果子,脸上露出舒泰之色。
他望着那双长满鳞片的手。
只见手背上那些旧伤疤痕,在缓缓淡化。
八戒更是吃得眉开眼笑,连果核都舍不得吐,在嘴里嚼了半晌,方才咽下去。
他拍了拍肚皮,憨笑道:“这果子比蟠桃还香哩!
俺老猪在天庭当了那些年的天蓬元帅,蟠桃会上的蟠桃也吃过不少。
可没有一回像今日这般受用。”
镇元子微微一笑,吩咐清风明月又打下十枚果子,分与观中众弟子。
众弟子得了果子,个个欢天喜地,跪倒在地向镇元子磕头。
镇元子摆了摆手,转向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深色:
“大圣,贫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悟空歪头道:“老道士有话尽管说。”
“大圣可知,你方才那一棒,为何能推倒这棵灵根?”
孙悟空微微一怔:“俺老孙的棒子重,力气大,自然推得倒。”
“非也。”
镇元子摇了摇头,“这灵根乃道祖亲手从混沌中带出,根植三界法则本源。
莫说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金箍棒,便是十万天兵天将齐上,也未必能动它分毫。
大圣那一棒之所以能推倒它,是因为大圣的道行,已触碰到了大罗的门槛。”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屏息。
大罗金仙,那是三界之中屈指可数的境界。
自上古之后,天地间便极少有人能证得此果位。
天庭之中,玉帝虽为三界之主,却也只是大罗金仙。
灵山之上,诸佛菩萨虽多,能证得大罗的也不过寥寥数人。
孙悟空却面色不变。
镇元子继续道:“大圣当年大闹天宫时,不过是太乙散数。
虽有一身神通,却未入真流。
后来在八卦炉里炼了四十九日,炼出了一双金睛,也炼出了一颗通透的道心。
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大圣的修为看似停滞,实则那颗道心却在不断磨砺。
如今大圣护送唐僧西行,一路斩妖除魔,那颗道心已磨得愈发通透。”
镇元子将玉麈在掌心中一敲,
“大圣以因果之力催动金箍棒,那棒便是因果之器。
因果之器,方能断因果之根。
那织念者与灵根纠缠三千七百年,因果交织,难分难解。
大圣这一棒,断的是它的因果,也是灵根的因果。
灵根与织念者的因果一断,树便倒了。
这本是大罗金仙方能施展的手段,大圣却以太乙之身做到了。
这说明大圣的道心,已臻至大罗之境。
差的,只是那最后一步罢了。”
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老道士,你说的这些,俺老孙听不大懂。什么大罗不大罗,俺老孙不在乎。”
“正因为不在乎,大圣才能走到这一步。”
镇元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修行之道,最怕执著。
越是执著于果位,越是难以证得。
大圣无心证道,道却自来。这便是无为而无不为的道理。”
他将玉麈往袖中一收,望着孙悟空,面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大圣可愿与贫道结为兄弟?”
孙悟空一怔。
在场众人也都是一愣。
镇元大仙乃地仙之祖,与世同君,三界之中的辈分极高。
三清见了他要称一声道友,四帝见了他要叫一声先生。
如今竟要与一只猴精结拜兄弟,这话若是传出去,只怕三界都要震动。
孙悟空笑道:“老道士莫要拿俺老孙寻开心。
你是什么身份,俺老孙又是什么身份?”
“大圣莫要妄自菲薄。”
镇元子正色道,“贫道虽是地仙之祖,修行良久,却也不过是半步混元。
大圣以太乙之身便能打出大罗之力,这份资质,三界之中绝无仅有。
假以时日,大圣证得大罗道果,甚至更进一步,也未必不可能。
贫道与大圣结拜,是贫道高攀了。”
此言一出,连玄奘也不禁动容。
半步混元,那是比大罗金仙更高一层的境界。
三界之中,能称得上半步混元的,怕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孙悟空却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笑道:
“老道士既然这般说,俺老孙便不客气了。
只是俺老孙还有个兄弟。
老道士若要与俺老孙结拜,须得连他一起算上。”
镇元子眉头微挑:
“可是那日在莫家庄与四圣论道,一语道破困惑非罪之理的李道长?”
“正是。”
镇元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正要说话,孙悟空却忽然皱了皱眉。
猴子将金箍棒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中,金睛之中闪过一丝狐疑。
他左右张望了一番,又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地。
脸上露出困惑神色。
“大圣,怎么了?”玄奘问道。
“俺老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棒身亮起一道金光,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金光过处,园中一切皆无所遁形。
可那道金光扫了一圈,却什么异样也没发现。
“怪了。”
孙悟空挠了挠腮帮子,“俺兄弟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
往日里俺老孙遇到什么麻烦事,他总是第一个跳出来。
今日这五庄观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人参果树推倒了又活过来,外道织念者被灭了,他怎的连个影子都不见?”
八戒在一旁插嘴道:“猴哥,道长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呆子休要胡说。”
孙悟空瞪了八戒一眼,随即眉头皱得更紧,
“俺那兄弟的性子俺老孙最清楚。
他虽平日里总说自己是局外人,不该入局。
可真到了紧要关头,他比谁都冲得快。
这一路上,他明里暗里不知帮了多少忙。
今日这事闹得这般大,他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不来。”
说完,闭上双眼,神念向四面八方涌去,扫过五庄观,万寿山,方圆万里山河。
可无论他如何探查,都感应不到李晏的气息。
孙悟空猛睁双眼,金睛之中金光大盛。
他掐了个诀,口中念动真言,便要掐指一算。
便在此时,天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九天之上,正西方向,有一轮落日正在急速坠落。
那落日通体赤红,大如山岳,拖着长长的尾焰。
所过之处虚空碎裂,云层燃烧。
落日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气息之诡异,便是看上一眼也觉得心头烦恶,灵台震荡。
镇元子面色一沉,将玉麈往空中一拂。
一道清光从尘尾上飞出,化作一道光幕,将整座五庄观笼罩其中。
那光幕呈淡青之色,上面隐隐有山河纹路流转。
落日坠势极快,转瞬之间,便从天际坠到了万寿山上空。
离得近了,众人才看清那落日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尊巨大的光轮。
光轮之中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青袍,手持竹杖,周身缭绕着五色光华。
可那五色光华之外,却缠绕着无数暗金纹路,如同锁链一般缠裹,向内侵蚀。
五色光华与暗金纹路激烈碰撞,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诡异暗金。
“道长!”玄奘失声惊呼。
那人正是李晏。
孙悟空金睛一凝,便要纵身而起。
镇元子却伸手一拦,沉声道:“大圣且慢!”
“老道士让开!”孙悟空厉声道,“那是俺兄弟!”
“贫道知道。”
镇元子面色凝重,紧紧盯着那轮坠落的光轮,
“可大圣请看,李道长周身那些暗金纹路是什么。”
孙悟空强压心头焦躁,金睛照过去竟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虚影。
虚影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蠕动的方式极为诡异,像是介于生死之间的某种存在。
“那是什么?”孙悟空问道。
“贫道也不知。”
镇元子将玉麈握得更紧了些,
“但贫道能感应到,那东西的气息,比织念者强了不止百倍。
织念者不过是顺着根系侵染灵根。
这东西却是在直接侵染李道长的道基。”
便在此时,那光轮已坠到了五庄观上空,不足千丈之处。
光轮中的李晏始终阖着双目,面色平静,好似睡着了一般。
可周身那些暗金纹路却愈发猖獗,不断向内侵蚀。
五色光华已被压得只剩下薄薄一层。
“大仙可能救他?”玄奘急声问道。
镇元子深吸一口气,将玉麈往空中一抛。
那玉麈化作一道青光,向那光轮飞去。
青光飞到光轮外百丈处,便再难寸进。
那些暗金纹路感应到外力靠近,自行分出一部分,化作暗金触须向青光缠去。
嗤嗤嗤!
镇元子面色微变,将玉麈收回手中,只见尘尾上已多了几道焦痕。
“这东西能侵蚀道韵。”
镇元子面色愈发凝重,
“贫道的玉麈乃地脉精华所炼,万年来从未受损。
可方才只是与那些触须碰了一碰,便被侵蚀了三分道韵。
若再强行靠近,只怕玉麈便要毁了。”
便在此时,那光轮已坠到五庄观上空不足百丈之处。
光轮中,李晏忽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眸之中,五色光华与暗金纹路正在激烈交锋。
左眼之中五色光华占优,右眼之中暗金纹路却已侵入了瞳孔深处。
他便这般睁着眼,望着下方的众人,嘴唇微微翕动。
孙悟空盯着李晏的嘴唇,读出了那几个字。
“别……碰……我……”
话音未落,光轮猛然膨胀。
暗金纹路如同洪水似的,从李晏周身喷涌而出。
那些纹路在虚空中交织缠绕,渐渐凝聚成一只巨大眼眸的模样。
那眼眸呈暗金之色,瞳孔深处却是一片无垠的漆黑。
镇元子面色骤变,将玉麈往地上一顿。
万寿山九条地脉齐齐震动,九道土龙从地底冲出,将五庄观团团护住。
便在此时,那暗金眼眸猛然睁开。
波动从眼眸中扩散开来。
如同潮水一般扫过万物。
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鸟兽僵毙,连大地都裂开了道道深痕。
九道土龙被那波动一扫,齐齐崩溃,化作漫天尘土。
镇元子身形一晃,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以山河大势护住五庄观,却也只能勉强挡住那道波动的余波。
玄奘盘膝坐在地上,双手合十,口诵《心经》。
眉心火焰印记亮起乌金光芒。
七宝佛光从袈裟上涌出,在身前布下一道淡金屏障。
那波动扫过屏障,屏障剧烈震颤,好在没被击破。
八戒和沙悟净也齐齐出手。
一个挥动九齿钉耙,一个横握降妖宝杖,将玄奘护在身后。
孙悟空却不管不顾,纵身而起,化作一道金光向那暗金眼眸冲去。
金箍棒在他手中化作一根参天巨柱。
棒身金纹亮起七十二道,天罡地煞之力同时催动。
“给俺老孙破!”
金箍棒以万钧之力砸在那暗金眼眸上。
只听得一声惊天巨响。
那暗金眼眸被这一棒砸得震颤。
瞳孔深处那片漆黑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嘶鸣。
可下一刻,暗金眼眸膨胀开来,将孙悟空震得倒飞出去。
他在半空中翻了七八个跟头,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金箍棒上已多了几道暗金纹路,正顺着棒身向上蔓延。
孙悟空面色一变,将金箍棒一抖。
天罡地煞之力催动到极致,方才将那几道暗金纹路震散。
便在此时,那光轮已坠到了五庄观上空不足十丈之处。
光轮中的李晏又阖上了双眼。
可他周身那些暗金纹路却愈发猖獗。
五色光华随时可能被彻底侵蚀。
“大仙,到底怎么回事?”玄奘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