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子,你比前世敏锐了许多。”
那声音变得低沉而幽邃,
“不错,我体内确实有另一股力量。可你知道那力量是从何而来的么?”
它不等玄奘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三千七百年前,我本是这万寿山中的一条地脉灵蛇。
我修行万载,只差一步便能化龙飞升。
那日我在地脉深处蜕皮,正值关键时刻,周身法力尽数收敛,连一丝防御之力都无。”
“镇元子便是在那时出现的。
他手中托着一盏青铜油灯,灯焰呈淡青之色。
将那灯焰往地脉中一倒,淡青火焰便顺着地脉蔓延开来,将我裹在其中。
我在火焰中挣扎了七七四十九日。
皮肉筋骨被寸寸炼化,最后只剩一缕元神,被他封入这石椁之中。”
“那淡青火焰。”玄奘眉头紧皱,“可是如来的灯油?”
“不错。”
那声音道,“镇元子与如来有旧,那灯油便是如来赠他的。
他以灯油为引,以地脉为炉,将我生生炼成了一枚道种。
又将人参果树移栽到石椁之上,以我的道韵为养料,以我的怨气为土壤。
三千七百年来,这棵树的叶子,果实,都是从我身上榨出来的。”
这番话说完,整个参果园鸦雀无声。
八戒站在一旁,那憨肥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忍。
他在天庭当惯了天蓬元帅。
见识过无数仙家手段,却从未听说过这般阴毒的炼化之法。
将一个即将化龙的灵物生生炼成道种,榨取道韵供养灵根。
这比杀人取丹还要残忍百倍。
沙悟净垂着头,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在流沙河困了数百年,日日受飞剑穿心之苦,本以为自己的遭遇已足够凄惨。
可眼前,这石椁中困了三千七百年的灵物,连死都死不了。
只能日复一日被榨取道韵。
这份苦楚,比飞剑穿心更甚。
明月清风更是浑身发抖,双腿一软,跪倒在石椁前。
“我们……我们吃了的果子……”
明月声音发颤,“都是你的血肉?”
那面孔声音中多了一丝疲惫:“怪不得你们。
你们不过是镇元子的棋子罢了。
他连自己的徒弟都瞒着,又怎会让你们知道真相?”
玄奘双手合十,心中那杆秤已偏向那石中人之言。
以他一路走来的经历,仙佛之中不乏道貌岸然之辈。
观音禅院那老院主为了一件袈裟便起了杀心。
黄风岭上灵吉菩萨也承认了以黄风怪为塞子的真相。
镇元大仙虽是地仙之祖,却也未必就做不出这等事来。
况且,那石中人说得句句在理。
人参果树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三千年一成熟。
这九千年的轮回恰好与道种炼化之法暗合。
若非以道韵为养料,一棵灵根怎会长得这般茂盛?
若非以怨气为土壤,那果子又怎会沾染异域气息?
便在众人心思浮动之际,一直沉默的孙悟空忽然开了口。
“你说你是地脉灵蛇,差一步化龙。”
猴子将金箍棒扛在肩上,歪头望着那张面孔,
“那你可还记得,你蜕的是第几层皮?”
那面孔微微一滞。
“灵蛇化龙,须蜕九层皮。
一层皮蜕下来,便是一劫。
你方才说你已修行万载,只差一步便能化龙。
那俺老孙问你,你蜕到第几层了?”
那面孔沉默了。
“怎么,答不上来?”
孙悟空龇牙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那俺老孙替你答。
灵蛇化龙,蜕到第八层时,头顶便会生出独角。
蜕到第九层时,独角化为龙角,周身鳞片化为龙鳞。
可你方才说,你是在蜕皮时被镇元子所擒。
那俺老孙倒要问问,你若真是差一步化龙,你的龙角呢?
你的龙鳞呢?”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心头。
玄奘猛然惊醒,以经文观照那石椁中的气息。
这一观,便看出了破绽。
那石椁中确实有怨气,也确实有异域气息。
可除此之外,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东西隐藏在怨气深处,被异域气息裹挟着。
初看像是道韵,细看却不然。
道韵是修行者参悟天道自然凝结的精华,澄澈通透。
可那股力量却浊重黏稠,像是泥沼中涌出的气泡,散发腐朽气息。
“它不是灵蛇。”
赤目之中闪过一丝明悟,
“俺在流沙河底困了数百年,见过无数被贬下凡的妖物。
那些妖物被贬之后,身上都带着一股怨气。
可它们的怨气像风中的烟。
这石椁里的怨气却像……”
他想了片刻,终于找到了一个恰当的比方:“像被什么东西织在一起的。”
“说得好。”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俺老孙在山上时,听过一门邪法。
那邪法名曰,织怨,是将无数生灵的怨魂织成一匹布,披在身上便能瞒过大罗探查。
这门邪法早已失传。
因为施展此法的代价极大,须得七七四十九个太乙金仙的性命。
以他们的怨魂为丝,以精血为梭,方才能织出一尺怨布。”
指向那石椁。
“俺老孙方才以金睛观照,发现这石椁中不止一道怨气。
那些怨气层层叠叠,少说有上百道。
上百道怨气被硬生生织在一处,裹着一缕外道气息,装作是受害者的模样。
你这孽障,当真以为俺老孙看不穿么?”
话音落下,那面孔扭曲起来。
“你这猢狲!”
那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你懂什么!你不过是...”
话未说完,孙悟空已一棒砸了下去。
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
这一棒又是孙悟空含怒而发,力道何止万钧。
棒身金光万道,砸在树干上,发出惊天巨响。
如同天崩地裂,震得整座万寿山都晃了三晃。
人参果树高千尺,青枝馥郁,绿叶阴森,在五庄观中屹立了不知多少岁月。
被这一棒砸中,树身一震,满树叶子哗啦啦作响。
叶面上那些淡金纹路飞速流转,随即断裂。
树根下,那块暗紫板子上,那个【种】字猛然亮起。
暗紫光华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光柱直冲云霄。
“大圣!”玄奘失声惊呼。
孙悟空却不理会,又是一棒砸了下去。
棒身金纹亮起三十六道。
天罡之力如同三十六柄利刃,将树根与板子之间的连接寸寸斩断。
那面孔凄厉嘶吼。
暗紫雾气从石椁缝隙中狂涌而出,化作无数触须向孙悟空缠去。
触须末端长着细密的口器。
“黔驴技穷。”孙悟空冷笑一声,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
金箍棒化作千万根,从四面八方向那些触须打去。
触须断裂处涌出暗紫汁液,汁液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窟窿。
“你这孽障,方才编的故事确实不错。”
孙悟空伸手接住落下的金箍棒,扛在肩上,歪头望着那张扭曲的面孔,
“可惜你犯了一个要命的错。
你说你是地脉灵蛇,差一步化龙。
可这万寿山的地脉属土,土生金,金克木。
土行地脉中诞生的灵物,周身气息浑厚沉稳,如同山岳。
可你身上的气息却是阴寒黏腻,好似沼泽。
这是外道魔染的气息。”
那声音已不复方才的悲戚,变得尖锐怨毒,
“你这猢狲!你坏我大事!”
“我在石椁中忍了三千七百年,日日以地脉灵气为食,夜夜以人参果树为媒,
眼看法则裂隙便要成型,你却一棒毁了它!”
此言一出,满园皆惊。
清风明月二童原本跪在地上,闻言浑身一震。
明月颤声道:“你……你方才说你是被师父镇压的灵蛇……”
“灵蛇?”
那面孔扭曲出狰狞的笑,
“我乃混沌裂隙中诞生的【织念者】。
三千七百年前便潜入此地,以地脉为丝,以灵气为梭,织就这一方外道法则。
眼看便要功成,却被镇元子那老匹夫察觉。
他将我封入石椁,以人参果树镇在上方,以万寿山地脉为牢笼。
可他却不知,人参果树乃混沌初分时的灵根,根系深入三界法则本源。
我困在树下一日,便顺着根系侵染三界法则一分。
三千七百年来,我早已与这棵树的根系融为一体。
你推倒它,便是推倒了我三千七百年的心血!”
那面孔猛然膨胀,雾气翻涌间化作一张遮天巨网,向孙悟空当头罩下。
网丝呈暗紫之色,丝线上缀着细小面孔。
那面孔哭的笑的怒的哀的,表情各异,却皆是清风明月的模样。
“你这猢狲,既然毁我根基,我便拿你填这裂隙!”
巨网罩下。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仰天长笑。
“俺老孙在八卦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日,什么邪门歪道不曾见过?
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在你孙外公面前卖弄!”
话音未落,金箍棒已化作一根参天巨柱。
棒身金纹亮起三十六道,化作金龙。
三十六条金龙张牙舞爪,将那暗紫巨网撕得粉碎。
网丝断裂处,无数暗紫光点飘散。
光点落在园中泥地上,便冒起缕缕白烟,烧出一个个指头大的窟窿。
那面孔嘶鸣,雾气急剧收缩,又变回那张模糊的面孔。
那张脸上多了几道裂纹。
“你的棒子……为何能伤我?”
“因为俺老孙这一棒,打的是因果。”
孙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歪头望着那张面孔,
“你在树下织了三千七百年的网,自以为已与这棵树的因果融为一体。
可你忘了,这棵树是镇元子亲手种下的。
他种树是因,你被困是果。
你侵染树根是果,俺老孙推倒树是因。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俺老孙这一棒,打的是你侵染的果,断的是你织就的网。
你的外道法则在三界因果面前,不过是镜花水月,一棒即碎。”
那面孔裂纹又多了几道。
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因果……你不过是太乙金仙,如何能看穿因果?”
孙悟空龇牙一笑,“你不行,不代表俺老孙不行。”
此言一出,那面孔凄厉惨叫。
叫声未落,面孔上的裂纹已蔓延至整张脸。
便在此时,玄奘站起身来。
双手合十,眉心火焰印记猛然亮起。
乌金光芒与七宝佛光交相辉映,在身前化作一道光轮。
光轮之中,那尊佛陀虚影又清晰了几分。
佛陀双手结印,口诵经文。
经文一字一句,落在众人耳中,如同洪钟大吕。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我佛大沙门,常作如是说。”
这是《造塔功德经》中的偈子,说的是因缘法。
一切法皆是因缘和合而生,因缘散灭而灭。
这织念者以织念为法,侵染灵根,夺天地造化。
看似厉害,实则违逆了因缘法则。
违逆因缘者,终将被因缘所灭。
经文入耳,那面孔上的裂纹蔓延到了极限。
只听得一声轻响,如同琉璃碎裂。
那张面孔化作无数碎片,纷纷扬扬洒落在地。
化作一滩暗紫色的脓水,渗入泥土之中,再无踪迹。
参果园中,一片寂静。
清风明月瘫坐在地,面色惨白。
明月喉头滚动了几下:“师父……师父他老人家……”
“你师父确实镇压了这东西。”
孙悟空将金箍棒收回耳中,淡淡道,“可镇压并非迫害。
这东西方才说的那些话,七分真三分假,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它将镇元子的镇压说成迫害,将自己的侵染说成受害。
你二人若信了它的话,才是真正的道心破碎。”
清风闻言,浑身一震,随即跪倒在地,向孙悟空叩了三个头:“多谢大圣点破。
弟子方才确实险些被那孽障所惑,若非大圣明察秋毫,弟子只怕已道心尽毁。”
明月也跪了下来,正要叩头,却被孙悟空一把拽起。
“莫拜莫拜。俺老孙不喜欢这些虚礼。”
孙悟空拍了拍明月肩上的灰,
“你二人在这五庄观修行千年,虽是道童,却也有几分道行。
那孽障藏在树下三千七百年,日日以地脉灵气侵染你二人。
你们不曾察觉也属正常。
只是……”
猴子金睛一转,望向那口井的方向,
“那井中的东西尚未除尽。这五庄观上下,只怕还有不少暗桩。
你二人速去将观中所有小仙召集起来,一一排查。
凡是体内有暗紫纹路的,都带到此处来。”
清风明月领命而去。
玄奘走到那石椁前,低头望去。
石椁盖已裂开数道缝隙。
椁中,缕缕暗紫雾气正在缓缓消散。
椁底刻满了符文。
符文呈淡金之色,笔势古朴,隐隐有风雷之意,正是镇元子的手笔。
玄奘指着椁底,“这些符文以地脉为引,以灵气为锁,将那织念者困在椁中。
又以人参果树的灵气净化其怨气。
若非大圣推倒果树,这封禁至少还能再撑三千年。”
“小和尚是说,俺老孙帮了倒忙?”
“非也。”
玄奘摇了摇头,“大圣推倒果树,看似坏了封禁,实则是釜底抽薪。
那织念者已顺着根系侵染了三界法则。
若再给它三千年,法则裂隙一旦成型,便不是推倒一棵树能解决的了。
大圣这一棒,打的是它的根基,断的是它的后路。”
孙悟空听了,面上那副嬉笑模样反倒收敛了几分。
他望着那棵倒在地上的参天大树,若有所思。
人参果树高千尺,青枝馥郁,绿叶阴森,在五庄观中屹立了不知多少岁月。
如今被他一棒推倒,树冠倾覆,根须朝天,满树叶子散落一地,瞧着甚是凄凉。
“这树……还能活么?”
“能活不能活,不在树,在人。”
玄奘双手合十,“镇元大仙种的树,自有镇元大仙的法子。
贫僧只是觉得,大圣方才推树时说的那番话,倒比树本身更值得细想。”
“什么话?”
“大圣说,镇元子种树是因,那织念者被困是果。
大圣推倒树是果,却也是新的因。因果循环,环环相扣。
贫僧这一路西行,经历的种种劫难,看似是磨难,实则皆是因果使然。”
玄奘望着那棵倒下的树,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便在此时,八戒从耳房里出来,手里端着那只陶瓮。
陶瓮中还剩小半瓮米浆,米浆表面泛着淡金光芒。
他走到石椁前,将陶瓮中的米浆尽数倒入椁中。
“呆子,你做什么?”孙悟空问道。
“俺老猪这百家饭来之不易,可不能浪费了。”
八戒嘟囔道,“这椁里还剩些腌臜东西,俺老猪的米浆正好洗一洗。”
米浆倒入石椁,椁中残余的暗紫雾气被淡金光芒一照,消融殆尽。
石椁底部的符文也随之一亮,随即又暗淡下去。
玄奘望着这一幕,心中泛起暖意。
这呆子平日里贪吃好色,满嘴胡言。
可每到关键时刻,却总能拿出些出人意料的东西。
那百家饭,那锅底灰,皆是他从凡间百姓处学来的土法子。
可就是这些土法子,却屡屡能克制那些仙家法术,难以降服的外道之物。
“八戒。”玄奘唤道。
“师父有何吩咐?”
“你方才说的那番话,比为师诵十年经还透彻。”
八戒一怔,随即挠了挠耳朵,憨笑道:
“师父莫要取笑俺老猪。俺老猪不过是随口说说,哪有什么道理。”
“随口说说,便是真心。”
玄奘将八戒方才的话咀嚼了一遍。
思忖间,清风明月已领着一众小仙来到参果园。
那些小仙约有二三十个,皆是五庄观中打杂修行的道童。
个个面色惶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孙悟空以金睛一一扫过。
只见其中七八人眉心处隐隐有暗紫纹路游走。
他将那几人叫出来,吩咐八戒将剩余的米浆分与他们吃下。
那几人吃了米浆,腹中一阵翻涌,吐出几口暗紫粘液,面色便恢复了正常。
其余小仙虽未中毒,却也吓得不轻。
清风明月将方才之事说了一遍。
众小仙听得目瞪口呆,纷纷跪倒在地,向玄奘师徒磕头。
玄奘连忙扶起众人,道:“诸位不必如此。
贫僧师徒不过是适逢其会,做了该做的事罢了。”
清风道:“法师有所不知。
这五庄观虽在深山,却因地脉灵气充沛,常有外道觊觎。
师父在时,那些外道不敢靠近。
师父一走,它们便蠢蠢欲动。
这些年来,全仗师父布下的封禁大阵镇守。
如今大阵已破,人参果树又被推倒,师父回来……”
说到此处,声音已有些发颤。
“怕什么?”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那织念者已死,井中的外道气息也已消散。
你师父回来,最多骂俺老孙一顿,难道还能吃了俺不成?”
话音刚落,便听得天际传来一声悠长的鹤唳。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西面天际有一朵祥云正朝五庄观飘来。
云上立着数十道人影。
为首一人身披七星袍,头戴紫金冠,手持一柄玉麈,面容清癯。
三缕长须飘拂胸前。
周身祥云缭绕,瑞气千条,正是与世同君镇元子。
云头落在五庄观山门前,镇元子降下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