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母问的是芸芸众生如何度。贫道却想先问老母一句,何为众生?”
黎山老母眉头微动。
“众生者,胎卵湿化,一切含灵。”
“三界六道,芸芸亿万,皆在苦海中沉浮。
老身见过的众生,比这莫家庄后山的松针还多。
一阵风过,便有无数松针落地。”
她望向窗外那片松林,月光下,松涛阵阵,落叶簌簌。
“老身年轻时,也曾发愿要度尽众生。
后来才知,众生如恒河沙,度不胜度。便是佛陀,也度不尽。”
此言一出,真真微微垂首。
她想起自己在南海紫竹林中,也曾对潮音洞外那片大海发过类似的感慨。
海中有多少生灵?
一滴海水里,便有八万四千虫。
度得过来么?
“道长既说度人不如度己,那老身倒要问一句,”
黎山老母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直视李晏,“度己,又如何度?”
李晏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一旁,猴子倚在门框上,耳朵不自觉地动了动,那双金睛在灯下亮了一亮。
“修行人最大的毛病,便是总想替别人活。”
“替众生担因果,替苍生担劫数,替天下担太平。
担得多了,便以为自己便是天。”
“以为自己便是天。”
老母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深色,“这话,倒像是那人说过的。”
李晏心中微动。
看来祖师的来历,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所以贫道说,度人不如度己。”
李晏将手指从心口移开,指向堂外那片松林,
“老母请看,那松林中的松树,哪一棵是度了别的树才长高的?”
黎山老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松林森森,笔直向上,互不相依,又共成一片涛声。
“松树只管自己往上长,根扎得深,干长得直。
风来时便摇一摇,雨来时便洗一洗。
它不曾想过要度谁,却替这片山挡住了风沙,为那方土蓄住了水脉。
给过路的樵夫遮住了烈日,帮巢中的飞鸟挡住了暴雨。”
李晏收回手指,望着黎山老母,“老母以为,这松树度了众生么?”
黎山老母默然。
真真拨弦的手指停在半空。
爱爱将玉箫从唇边移开。
怜怜抬起头来。
“松树不曾想过度人。”
李晏道,“它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松树该有的样子。
根深叶茂,便是它的道。道成之日,度人便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正所谓,自度之后,余光所及,便已度人。”
这话说完,后堂中安静了许久。
“余光所及,便已度人。”
黎山老母将这句话念了一遍,随即笑道,
“老身修道至今,听过无数人谈论度人之法。
以法力度的,以功德度的,以愿力度的,以因果度的...
唯有道长,说以余光度的。”
“道长这番话,老身听了,倒想起一桩旧事来。”
李晏微微侧身,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当年老身还未成道时,曾在昆仑山下遇见一个樵夫。
那樵夫每日上山砍柴,下山卖柴,日子过得清苦,却总是笑呵呵的。
老身问他,日子这般苦,有什么好笑的?
那樵夫说,他昨日在山上看见一株兰花开了,开得极好,香气飘满了整片林子。
他坐在兰花旁边,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坐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后,挑着柴下山,觉得那担柴比往日轻了许多。”
“老身当时不明白,后来修道千年,见过无数仙佛神圣,才慢慢懂了。
那株兰花度了他一个下午。
道长的余光,与那株兰花,是一个道理。”
“老母此言,倒是将贫道那点浅见说得透彻了。”李晏打了个稽首。
便在此时,真真将双手从琴弦上抬起,搁在膝上,向李晏微微欠身。
“老母认同道长所言,是真真不认同。”
后堂中的灯火跳了一跳。
玄奘端坐椅上,双手合十,眉头微微蹙起。
沙悟净握着降妖宝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孙悟空嘴角那丝笑意反倒更深了些。
他将金箍棒从肩上换到另一侧肩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
“老母方才说的那株兰花,真真听懂了。
可正因听懂了,才觉得道长所言,犹有未尽之处。”
李晏浮起一丝饶有兴味的神色:“菩萨请讲。”
真真伸出一根手指,按在琴弦上。
嗡——
“道长说度人不如度己,自度之后余光所及便已度人。
这话用在松树身上,用在兰花身上,都是极好的。
可用在人身上,用在修行人身上,却有一个关窍尚未打通。”
那双慧眼之中金光流转,虹膜深处隐隐有梵文在生灭。
“松树只管自己往上长,不必想着度谁,这是松树的本性。
可修行人不同。
修行人若只管自己往上长,不管旁人死活,那与松树何异?
松树是草木,修行人是人。
草木无情,人有情。
有情便有牵绊,有牵绊便有挂碍。
道长说心无挂碍,可修行人若真将挂碍尽数斩断,那还是人么?”
玄奘听到此处,心中一动,不禁微微颔首。
他自幼出家,读过无数佛经,经书上都说要断除烦恼,放下执著。
可真要做到这一步,那还是人么?
一个无情无欲无牵无挂的人,与一块石头,一棵树,又有什么分别?
“菩萨问得好。”李晏道,
“贫道方才说,实是教人莫要颠倒本末。”
“颠倒本末?”真真眉头微动。
“菩萨请看那松林。”
李晏指向窗外,“松树往上长,根却往下扎。
根越深,干愈高,枝叶便会茂盛,能遮的荫便会广大。
这便是本末。
本是根,末是枝叶。
本是自度,末是度人。
根若不深,干便不稳。
自度若不到位,度人便是一句空话。”
李晏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菩萨方才说修行人不同草木,人有情,草木无情。这话原也不错。
可菩萨可曾想过,草木之情,与人之情,有何不同?”
真真眉头微蹙。
“草木之情,是自然之情。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便是草木的情。
它不会因为喜欢春天便多长一片叶子,也不会因为厌恶秋天便少落一片叶子。
是以,该生时生,该落时落。
这份情,看似无情,实则是大情。”
“而人之情,却多了几分执著。
喜欢便想占有,厌恶便想远离。
得到了怕失去,失去了便痛苦。
这便是在自然之情上,又加了一层人心波澜。
贫道以为,山上人所修的,是将那些人心波澜平息下去,回归到自然之情。
到了那一步,情便是滋养。”
这番话说完,真真沉默了。
爱爱在一旁听了半晌,将玉箫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腕上银镯叮叮咚咚响了一阵。
“道长说得好。”
爱爱道,丹凤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光芒,“可小女子还是不服。”
“菩萨有何不服?”
“道长方才说的那番话,小女子句句听懂了。
本末不能倒置,自度是根,度人是枝叶。
可小女子想问的是,倘若有人正在水里挣扎,马上就要淹死了。
道长是先跳下去救人,还是先站在岸上,把自己的泳技练好?”
这话问得刁钻。
噗嗤!
孙悟空倚在门框上,笑出声来。
他拿金箍棒敲了敲地砖。
笃笃——
“这话问得好。俺也想听听看俺兄弟怎么答。”
李晏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菩萨这一问,问的是急所与缓所。
急所当急,缓所当缓。有人落水,自然先救人。这是急所。
救完人之后,再回头来练泳技,以备下次之需。
这是缓所。
二者并不矛盾。”
“可若是救人的人自己也不会水呢?”爱爱紧追不舍。
李晏尚未答话,猴子插了一句:“那便看他是真心救人,还是假意救人。”
爱爱转头望他:“此话怎讲?”
“真心救人的人,不会先想自己会不会水。”
猴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他只会先跳下去。
跳下去之后,能不能把人捞上来,那是另一回事。
可若是先在岸上盘算半天,等算明白了,水里的人早凉透了。”
此言一出,连黎山老母都微微侧目。
爱爱盯着猴子看了半晌,将玉箫在掌心里一拍:
“这话,倒比道长说得还透彻些。
只是大圣可曾想过,跳下去之后,若两个人都淹死了,那这救人的意义何在?”
“孙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
“俺老孙不懂什么意义不意义。
俺只知道,该跳的时候不跳,那便不是修行人。”
“该跳的时候。”
爱爱将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
丹凤眼中那丝促狭的笑意渐渐敛去,化作一抹深思,
“那什么时侯是该跳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