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家庄的夜,比别处都长。
八戒躺在床上翻了不知多少个身,那阵异香在鼻端萦绕不去。
他索性坐起来,推开房门,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蹑手蹑脚地向后堂摸去。
方才席间贾氏说得清楚。
三个女儿个个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这份家业更是几代人都吃穿不愁。
边走边在心里盘算,猴哥是天生石猴,不晓得男女之事。
沙师弟是戴罪之身,一心只想赎罪。
师父更是自幼出家,连女人的手都不曾碰过。
这等好事,他们不晓得享受,俺老猪可不能错过了。
后堂灯火通明。
贾氏正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盏汝窑瓷。
氤氲茶气将那张风韵犹存的脸,衬得朦胧了几分。
见了八戒,她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意料之中的笑意:
“这位师父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事?”
八戒搓着手,嘿嘿笑道:“娘,俺老猪实话跟您说了罢。
俺师父和师兄弟们都不肯留,俺老猪却是个实在人。
您这庄园这般气派,三个姑娘那般标致,
俺老猪若是不留下,岂非辜负了您的美意?
只是俺老猪是个粗人,怕配不上您家的千金。”
贾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鱼尾纹舒展开来:“你这般说,倒是个有心的。
只是我那三个女儿个个眼高于顶,你若真想留下,须得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撞天婚。”
贾氏将一方红绸手帕递到八戒面前,那手帕薄如蝉翼,透出幽香。
“你顶着这方帕子遮了脸,我那三个女儿从你跟前走过,你伸手扯到哪个,便把哪个配给你。”
八戒接过手帕,只觉入手滑腻,那帕子上的香气比四周的异香又浓了几分。
他将手帕顶在头上,遮住双眼,只觉眼前一片红蒙蒙的光晕,什么都看不清了。
贾氏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堂中回荡。
片刻后,环佩叮当,三道人影从屏风后款步走出。
真真步履沉稳,腰间玉佩随着步伐相撞。
爱爱脚步轻快,腕上银镯叮叮咚咚。
怜怜最是轻盈,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八戒顶着手帕,两手在身前乱扑,朝左边一扑。
只觉一阵香风从指缝间滑过。
向右边一搂,衣角刚刚触及,又倏忽飘远。
他东扑西撞,来来往往不知转了多少圈,左也撞不着,右也捞不到。
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扯下头上的帕子。
却见三个女子正站在三丈开外,掩着嘴笑。
“娘,俺老猪一个人也捞不着,这可如何是好?”
八戒急道,一张憨脸憋得通红。
贾氏放下茶盏,微微一笑:“你若真有此心,不如都与你罢。”
八戒大喜,忙道:“娘这话可是当真?”
“当真。”
贾氏向屏风后招了招手。
一个小丫鬟捧着一件珍珠篏锦汗衫走出来。
那汗衫通体用细如粟米的珍珠编成,泛出莹莹光泽,华丽非常。
贾氏接过来,抖开递与八戒:
“这是我大女儿真真亲手织的,你且试试,若是合身,便是缘分。”
八戒接过汗衫,仔细打量。
那珍珠颗颗圆润,编工精细,便是天庭的织女也未必织得出这般手艺。
他急不可待地将汗衫往身上一套,正要夸赞合身,那汗衫却忽然收紧。
千百颗珍珠化作了千百道绳索,将八戒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
八戒惨叫,仰面跌倒,在地上滚来滚去,却越滚越紧。
最后连手脚都动弹不得。
贾氏和三个女儿的身影在灯下渐渐模糊。
八戒睁眼一看,自己正被五花大绑吊在一棵老柏树上。
松林寂静,月光清冷,阵阵松涛在耳边回响。
松林深处。
一道青袍身影负手立在阴影中,竹杖斜倚在身旁的古松上。
李晏以山河社稷镜,观照这莫家庄已经一夜。
镜面之上山河纹路流转,将方才那场撞天婚的因果脉络一一映出。
那珍珠篏锦汗衫所化的绳索,粗看是佛门伏魔索的路数,实则暗含四象之力。
黎山老母的土行,观音菩萨的水行,文殊菩萨的火行,普贤菩萨的风行。
四象交织,便是大罗金仙被困住了也要费一番功夫。
那呆子不过太乙,如何挣脱得开?
思忖间,李晏看向松林深处那棵老柏树。
八戒被吊在树上,四肢被珍珠汗衫所化的绳索牢牢缚住。
那绳索已勒进皮肉之中。
他挣扎了半晌,挣不脱分毫,索性不再动弹。
只是垂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松涛入耳,月光洒在那张憨肥的脸上,将面上那层油汗照得亮晶晶的。
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去,只见八戒体内那团欲念之火仍在翻涌。
只是被绳索一捆,火势已弱了几分,不似先前那般炽盛。
而这绳索中的四象之力,正沿着经脉渗透。
渗透一分,欲火便熄灭一分。
有趣。
黎山老母这一手,捆的不止是肉身,更是心头那团欲火。
这呆子在高老庄守了三年不曾越雷池半步,今夜却在莫家庄翻了船。
说到底并非他定力不够,是这庄园中的异香,就是为了引动人心执念而设。
高翠兰是八戒的盼头,可盼头与执念之间只隔着一层纸。
盼头是往前看,执念是往回想。
这庄园中那股异香,便是将盼头变作执念,将前路变作回头路。
四圣试禅心,试的既是禅心,也是人心。
人心若正,禅心自明。
反之,禅心便是纸糊的灯笼,一吹就灭。
便在此时,李晏感应到一道目光从庄园方向投来。
那目光穿透层层松枝,落在他身上,温润如玉。
他微微一笑,将竹杖从松树上拿起,迈步向庄园走去。
既然来了,便索性看看,这四位菩萨要给贫道安排什么考题。
莫家庄后堂,灯火通明。
贾氏坐在太师椅上,手中那盏汝窑瓷已换了第三泡茶。
三个女儿分坐两旁,真真抚琴,爱爱弄箫,怜怜拨阮。
丝竹之声悠悠扬扬,在后堂中回荡不休。
玄奘与孙悟空,沙悟净三人被丫鬟引到后堂。
贾氏将茶盏搁在桌上。
她望了玄奘一眼,又望了望身后,讶然:“那位长嘴大耳的师父怎么不见?”
玄奘双手合十,神色平静:“八戒他另有所图,想必已在庄中某处歇下了。”
贾氏摇了摇头,叹道:“也罢,缘分之事勉强不得。三位师父请坐。”
三人落座。
玄奘坐在贾氏对面,孙悟空倚在门框上,沙悟净垂手立在玄奘身后。
后堂中的异香比方才又浓了几分。
那香味入鼻,让人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好似泡在一池温水之中。
沙悟净暗暗咬了咬舌尖,以痛意抵御那异香的侵蚀。
孙悟空将金箍棒横在膝上,金睛在堂中转了一圈,似笑非笑。
玄奘却只是端坐椅上,双手合十,双目微阖。
贾氏将三个女儿唤到跟前,笑道:
“三位师父不肯留,我这做母亲的也不好强求。
只是我这三个女儿从小养在深闺,没见过什么世面。
今日难得有高僧路过,不如让她们各展才艺,请三位师父指点一二。”
玄奘正要推辞,真真已站起身来,向玄奘盈盈一拜:
“法师,小女子粗通琴艺,愿为法师抚一曲。”
说罢,转身走到琴案前,双手在琴弦上一拂。
那琴声初起时极轻,如同山间晨雾,若有若无。
渐渐地,琴音拔高,化作了流水击石的清响。
那流水绕过山涧,穿过松林,汇入江河,最后归入大海。
大海无垠,波涛万顷,一轮明月从海上升起。
月光洒在海面上,将整片大海都染成了银白之色。
玄奘望着真真的手指。
只见那十指在琴弦上跳动,宛若十只白蝶在花间飞舞。
他不禁想起金山寺后山那条小溪。
夏日午后,他常坐在溪边诵经,溪水潺潺,蝉鸣阵阵。
那是最寻常不过的光景。
可回想起来,却觉得那光景遥远得不真切。
琴声停了。
真真起身向玄奘一礼:“献丑了。”
玄奘微微颔首。
心中默诵《心经》,将方才那琴声勾起的种种杂念一一压下。
爱爱走上前来,手中握着一管玉箫。
将箫管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长音。
凄清哀婉,似有无限幽怨。
箫声中隐隐有人在低语,说的是什么听不清楚。
可那语气却让人心头一酸,好像想起了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沙悟净站在玄奘身后,赤目微微泛红。
箫声入耳,他想起了天庭凌霄宝殿。
那时他站在玉帝身后,手中握着卷帘的金钩。
那是他离玉帝最近的位置,也是他这辈子最高的位置。
可那位置终究没能坐稳,琉璃盏碎了。
他从凌霄殿跌到流沙河,由卷帘大将变成了吃人的妖怪。
思忖间,沙悟净用力握着降妖宝杖。
片刻后。
爱爱将玉箫收入袖中,向玄奘一礼,退到一旁。
怜怜最后走上前来,怀中抱着张阮。
她年纪最小,面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可阮声却与前两曲又不相同,欢快活泼。
如同春日踏青的少女在山野间嬉笑打闹。
那笑声越来越近,到最后竟似响在耳边。
玄奘只觉得有人在他耳边轻呵了一口气。
他猛睁双眼,口诵佛号:“阿弥陀佛!”
佛号声如洪钟,将那阮声震得支离破碎。
怜怜面色一白,手中阮弦崩断了一根。余音在堂中回荡,久久不散。
贾氏放下茶盏,抚掌笑道:“法师道行精深。
我这三个女儿的才艺,在法师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玄奘双手合十:“施主过谦了。
三位姑娘各有所长。
贫僧只是不敢以俗心听雅乐,方才出声打断,还望姑娘见谅。”
贾氏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神色,转而望向孙悟空:
“这位师父,方才三个丫头都献了丑,你可愿指点一二?”
猴子咧嘴一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俺老孙是个粗人,不会琴棋书画。
只会打打杀杀。夫人若想让俺老孙指点,不如让三个姑娘跟俺老孙比划比划?”
贾氏笑容不变:“师父说笑了。
我这三个女儿娇生惯养,哪经得起师父的金箍棒。”
“既如此。”
孙悟空将金箍棒收回耳中,目光在贾氏面上一扫,“那俺老孙便不献丑了。”
这话说得随意,贾氏端着茶盏的手指却微微一紧。
她将茶盏搁在桌上,转而望向沙悟净:“这位师父一直站着,何不坐下说话?”
沙悟净摇了摇头:“俺是戴罪之身,不敢与夫人同席。”
“戴罪之身?”贾氏眉头微挑,“师父这般老实本分,能犯什么罪?”
沙悟净将降妖宝杖横在身前,赤目之中闪过一丝黯然。
“打碎了一只琉璃盏,被贬下凡间,困在流沙河中,日日受飞剑穿心之苦。”
贾氏面上浮现悲悯之色:“一只琉璃盏便要受这般大罪?
天上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沙悟净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
“天庭有天庭的规矩。俺打碎了东西,受罚是应该的。”
“那你可曾想过,那琉璃盏为何偏偏在你手中碎了?”这话问得随意。
沙悟净一怔。
“你在天庭为将多年,卷帘卷了多少回?可曾失手过一次?”
沙悟净默然。
是啊,他卷了不知多少年的帘,从未失手。
那日蟠桃会上,琉璃盏从他手中滑落,碎得那般突然,快到他连反应都来不及。
事后回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推了他一把。
“师父可曾想过,你被人从凌霄殿扔到流沙河,只是有人需要一个犯错的人?”
沙悟净抬起头来,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正要说话。
“悟净。”
沙悟净浑身一震,那刚被唤起的一缕不甘,在师父这一声呼唤中消散无形。
他低下头,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不再言语。
贾氏望了玄奘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将茶盏端起来,用盖碗徐徐拨着浮沫。
那汝窑瓷的盖碗碰着杯沿,发出清脆一声,
在这静下来的后堂里,倒像是敲了一记磬。
“法师。”贾氏将茶盏搁下,面上笑意只剩三分挂在嘴角,
“我方才说了半晌,法师始终不曾正面答我。
如今三个丫头各展才艺,也算尽了待客之礼。
法师是得道高僧,总该给我一句准话。
这庄园,你究竟留还是不留?”
玄奘双手合十,神色平静:“贫僧奉旨西行,不敢留恋红尘富贵。”
贾氏微微颔首,倒也不恼,移向孙悟空,“这位师父呢?”
孙悟空倚在门框上,闻言咧嘴一笑:
“俺老孙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晓得什么富贵温柔。
夫人若是想找女婿,那呆子已被你吊在树上了,还不够么?”
这话说得直白,贾氏面上的笑意却分毫未减。
她慢条斯理地道:“三位师父各执一词,倒叫我这做母亲的有些为难了。
这样罢,三位既都是修行人,我便出三道题,考考三位。
答得上来的,便是缘分未到,我恭送出庄。
答不上来的……”
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光:“便在我这庄园里多住几日,何时答上来,何时再走。”
玄奘眉头微动。
他自幼在金山寺出家,见过不少刁钻的香客,也遇过许多爱问难的老僧。
可眼前这位妇人的语气,不像是在刁难。
这让他心中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请施主出题。”玄奘合十道。
贾氏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题,考的是法师。
第二题,考的是这位毛脸师父。
第三题,考的是那位戴罪的师父。
三位可愿接?”
“俺老孙打架不曾怕过谁,答题也不曾怕过谁。夫人尽管出。”
沙悟净垂首,低声:“俺答得不好,夫人莫要见笑。”
贾氏微微一笑,先将目光投向玄奘。
“法师。听闻你自幼出家,诵经二十余载。我且问你,何为禅心?”
玄奘略一沉吟,正要开口,贾氏却抬手止住了他。
“法师莫急。”
她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
“我这第一题,并非让你用经文答我。
经文上的话,人人都会说。
我要你做的,是替我看看我这三个女儿。”
她抬手向真真,爱爱,怜怜一指。
三个女子正坐在屏风前。
真真抚着琴弦不发一言,爱爱把玩着腕上银镯,怜怜低头拨弄阮弦。
“法师你看。
我这三个女儿,模样生得好,性子养得好,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
法师是出家人,不近女色,这个我懂。
可我让你看的,不是相貌。”
玄奘望向那三个女子。
真真端坐如松,眉间那点朱砂在灯下红得深沉。
爱爱斜倚凭几,腕上银镯随着动作叮咚作响。
怜怜垂首拨阮,那根断了的弦微微颤动。
他看了许久,渐渐发现了一桩事。
她们像是挂在墙上的三幅仕女图。
美则美矣,却少了一口气。
那口气,便是活气。
玄奘心中一动,想起在金山寺时,老方丈说过的一句话。
那年他不过十二三岁,正是贪睡的年纪。
每日晨钟敲过三遍,还赖在榻上不肯起来。
老方丈也不恼,每日准时站在寮房门口,叩三下门板,叩完了便走。
如此整整一载,玄奘终于忍不住问老方丈,为何从不开口催促。
老方丈说了一句,
“活人身上有活气。
你看那溪里的鱼,是活的。
死了的,便是画上的鱼,瞧着像,却不是。”
玄奘想着,便道:“贫僧看出来了。
三位姑娘虽好,却少了活气。
施主这道题,考的是贫僧的眼。”
“哦?”贾氏眉头微挑,“此话怎讲?”
“禅心便是活气。”
玄奘道,
“《六祖坛经》有云,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
贫僧诵了二十多年经,若只是照本宣科,那便是心迷。
与画上的鱼,镜里的月无异。
若能转经而不被经转,那便是心悟。
心悟了,便是活气。活气在,禅心便在。”
此言一出,真真拨弦的手指顿了一顿。
爱爱把玩银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怜怜更是索性抬起头来,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愣愣望向玄奘。
贾氏面上那层笑意终于完全敛去了。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三分赞许,三分感慨,还有四分说不清的怅然。
“法师。你这番话,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何人?”
“一个故人。”
贾氏望着茶水中的倒影,“他当年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可他自己到头来,却活成了一尊泥塑木雕。
坐在那莲花台上,一动不动。”
玄奘心中一震,不敢追问,只好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贾氏将茶盏搁下,面上重新浮起笑意。
“第一题,法师答得不错。”
她转向孙悟空,“第二题,轮到这位毛脸师父了。”
孙悟空将金箍棒从地砖中拔出来,扛在肩上,歪头望着贾氏:
“夫人尽管出题。”
“这第二题本该由我来考这位毛脸师父。
只是我这妇道人家,见识浅薄,怕是出不了什么题目能难住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