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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假亲慈四圣昭真妄,破执念一饮定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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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家庄的夜,比别处都长。

  八戒躺在床上翻了不知多少个身,那阵异香在鼻端萦绕不去。

  他索性坐起来,推开房门,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蹑手蹑脚地向后堂摸去。

  方才席间贾氏说得清楚。

  三个女儿个个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这份家业更是几代人都吃穿不愁。

  边走边在心里盘算,猴哥是天生石猴,不晓得男女之事。

  沙师弟是戴罪之身,一心只想赎罪。

  师父更是自幼出家,连女人的手都不曾碰过。

  这等好事,他们不晓得享受,俺老猪可不能错过了。

  后堂灯火通明。

  贾氏正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盏汝窑瓷。

  氤氲茶气将那张风韵犹存的脸,衬得朦胧了几分。

  见了八戒,她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意料之中的笑意:

  “这位师父深夜来访,可是有什么事?”

  八戒搓着手,嘿嘿笑道:“娘,俺老猪实话跟您说了罢。

  俺师父和师兄弟们都不肯留,俺老猪却是个实在人。

  您这庄园这般气派,三个姑娘那般标致,

  俺老猪若是不留下,岂非辜负了您的美意?

  只是俺老猪是个粗人,怕配不上您家的千金。”

  贾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鱼尾纹舒展开来:“你这般说,倒是个有心的。

  只是我那三个女儿个个眼高于顶,你若真想留下,须得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撞天婚。”

  贾氏将一方红绸手帕递到八戒面前,那手帕薄如蝉翼,透出幽香。

  “你顶着这方帕子遮了脸,我那三个女儿从你跟前走过,你伸手扯到哪个,便把哪个配给你。”

  八戒接过手帕,只觉入手滑腻,那帕子上的香气比四周的异香又浓了几分。

  他将手帕顶在头上,遮住双眼,只觉眼前一片红蒙蒙的光晕,什么都看不清了。

  贾氏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堂中回荡。

  片刻后,环佩叮当,三道人影从屏风后款步走出。

  真真步履沉稳,腰间玉佩随着步伐相撞。

  爱爱脚步轻快,腕上银镯叮叮咚咚。

  怜怜最是轻盈,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八戒顶着手帕,两手在身前乱扑,朝左边一扑。

  只觉一阵香风从指缝间滑过。

  向右边一搂,衣角刚刚触及,又倏忽飘远。

  他东扑西撞,来来往往不知转了多少圈,左也撞不着,右也捞不到。

  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扯下头上的帕子。

  却见三个女子正站在三丈开外,掩着嘴笑。

  “娘,俺老猪一个人也捞不着,这可如何是好?”

  八戒急道,一张憨脸憋得通红。

  贾氏放下茶盏,微微一笑:“你若真有此心,不如都与你罢。”

  八戒大喜,忙道:“娘这话可是当真?”

  “当真。”

  贾氏向屏风后招了招手。

  一个小丫鬟捧着一件珍珠篏锦汗衫走出来。

  那汗衫通体用细如粟米的珍珠编成,泛出莹莹光泽,华丽非常。

  贾氏接过来,抖开递与八戒:

  “这是我大女儿真真亲手织的,你且试试,若是合身,便是缘分。”

  八戒接过汗衫,仔细打量。

  那珍珠颗颗圆润,编工精细,便是天庭的织女也未必织得出这般手艺。

  他急不可待地将汗衫往身上一套,正要夸赞合身,那汗衫却忽然收紧。

  千百颗珍珠化作了千百道绳索,将八戒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

  八戒惨叫,仰面跌倒,在地上滚来滚去,却越滚越紧。

  最后连手脚都动弹不得。

  贾氏和三个女儿的身影在灯下渐渐模糊。

  八戒睁眼一看,自己正被五花大绑吊在一棵老柏树上。

  松林寂静,月光清冷,阵阵松涛在耳边回响。

  松林深处。

  一道青袍身影负手立在阴影中,竹杖斜倚在身旁的古松上。

  李晏以山河社稷镜,观照这莫家庄已经一夜。

  镜面之上山河纹路流转,将方才那场撞天婚的因果脉络一一映出。

  那珍珠篏锦汗衫所化的绳索,粗看是佛门伏魔索的路数,实则暗含四象之力。

  黎山老母的土行,观音菩萨的水行,文殊菩萨的火行,普贤菩萨的风行。

  四象交织,便是大罗金仙被困住了也要费一番功夫。

  那呆子不过太乙,如何挣脱得开?

  思忖间,李晏看向松林深处那棵老柏树。

  八戒被吊在树上,四肢被珍珠汗衫所化的绳索牢牢缚住。

  那绳索已勒进皮肉之中。

  他挣扎了半晌,挣不脱分毫,索性不再动弹。

  只是垂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松涛入耳,月光洒在那张憨肥的脸上,将面上那层油汗照得亮晶晶的。

  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去,只见八戒体内那团欲念之火仍在翻涌。

  只是被绳索一捆,火势已弱了几分,不似先前那般炽盛。

  而这绳索中的四象之力,正沿着经脉渗透。

  渗透一分,欲火便熄灭一分。

  有趣。

  黎山老母这一手,捆的不止是肉身,更是心头那团欲火。

  这呆子在高老庄守了三年不曾越雷池半步,今夜却在莫家庄翻了船。

  说到底并非他定力不够,是这庄园中的异香,就是为了引动人心执念而设。

  高翠兰是八戒的盼头,可盼头与执念之间只隔着一层纸。

  盼头是往前看,执念是往回想。

  这庄园中那股异香,便是将盼头变作执念,将前路变作回头路。

  四圣试禅心,试的既是禅心,也是人心。

  人心若正,禅心自明。

  反之,禅心便是纸糊的灯笼,一吹就灭。

  便在此时,李晏感应到一道目光从庄园方向投来。

  那目光穿透层层松枝,落在他身上,温润如玉。

  他微微一笑,将竹杖从松树上拿起,迈步向庄园走去。

  既然来了,便索性看看,这四位菩萨要给贫道安排什么考题。

  莫家庄后堂,灯火通明。

  贾氏坐在太师椅上,手中那盏汝窑瓷已换了第三泡茶。

  三个女儿分坐两旁,真真抚琴,爱爱弄箫,怜怜拨阮。

  丝竹之声悠悠扬扬,在后堂中回荡不休。

  玄奘与孙悟空,沙悟净三人被丫鬟引到后堂。

  贾氏将茶盏搁在桌上。

  她望了玄奘一眼,又望了望身后,讶然:“那位长嘴大耳的师父怎么不见?”

  玄奘双手合十,神色平静:“八戒他另有所图,想必已在庄中某处歇下了。”

  贾氏摇了摇头,叹道:“也罢,缘分之事勉强不得。三位师父请坐。”

  三人落座。

  玄奘坐在贾氏对面,孙悟空倚在门框上,沙悟净垂手立在玄奘身后。

  后堂中的异香比方才又浓了几分。

  那香味入鼻,让人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好似泡在一池温水之中。

  沙悟净暗暗咬了咬舌尖,以痛意抵御那异香的侵蚀。

  孙悟空将金箍棒横在膝上,金睛在堂中转了一圈,似笑非笑。

  玄奘却只是端坐椅上,双手合十,双目微阖。

  贾氏将三个女儿唤到跟前,笑道:

  “三位师父不肯留,我这做母亲的也不好强求。

  只是我这三个女儿从小养在深闺,没见过什么世面。

  今日难得有高僧路过,不如让她们各展才艺,请三位师父指点一二。”

  玄奘正要推辞,真真已站起身来,向玄奘盈盈一拜:

  “法师,小女子粗通琴艺,愿为法师抚一曲。”

  说罢,转身走到琴案前,双手在琴弦上一拂。

  那琴声初起时极轻,如同山间晨雾,若有若无。

  渐渐地,琴音拔高,化作了流水击石的清响。

  那流水绕过山涧,穿过松林,汇入江河,最后归入大海。

  大海无垠,波涛万顷,一轮明月从海上升起。

  月光洒在海面上,将整片大海都染成了银白之色。

  玄奘望着真真的手指。

  只见那十指在琴弦上跳动,宛若十只白蝶在花间飞舞。

  他不禁想起金山寺后山那条小溪。

  夏日午后,他常坐在溪边诵经,溪水潺潺,蝉鸣阵阵。

  那是最寻常不过的光景。

  可回想起来,却觉得那光景遥远得不真切。

  琴声停了。

  真真起身向玄奘一礼:“献丑了。”

  玄奘微微颔首。

  心中默诵《心经》,将方才那琴声勾起的种种杂念一一压下。

  爱爱走上前来,手中握着一管玉箫。

  将箫管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长音。

  凄清哀婉,似有无限幽怨。

  箫声中隐隐有人在低语,说的是什么听不清楚。

  可那语气却让人心头一酸,好像想起了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沙悟净站在玄奘身后,赤目微微泛红。

  箫声入耳,他想起了天庭凌霄宝殿。

  那时他站在玉帝身后,手中握着卷帘的金钩。

  那是他离玉帝最近的位置,也是他这辈子最高的位置。

  可那位置终究没能坐稳,琉璃盏碎了。

  他从凌霄殿跌到流沙河,由卷帘大将变成了吃人的妖怪。

  思忖间,沙悟净用力握着降妖宝杖。

  片刻后。

  爱爱将玉箫收入袖中,向玄奘一礼,退到一旁。

  怜怜最后走上前来,怀中抱着张阮。

  她年纪最小,面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可阮声却与前两曲又不相同,欢快活泼。

  如同春日踏青的少女在山野间嬉笑打闹。

  那笑声越来越近,到最后竟似响在耳边。

  玄奘只觉得有人在他耳边轻呵了一口气。

  他猛睁双眼,口诵佛号:“阿弥陀佛!”

  佛号声如洪钟,将那阮声震得支离破碎。

  怜怜面色一白,手中阮弦崩断了一根。余音在堂中回荡,久久不散。

  贾氏放下茶盏,抚掌笑道:“法师道行精深。

  我这三个女儿的才艺,在法师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玄奘双手合十:“施主过谦了。

  三位姑娘各有所长。

  贫僧只是不敢以俗心听雅乐,方才出声打断,还望姑娘见谅。”

  贾氏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神色,转而望向孙悟空:

  “这位师父,方才三个丫头都献了丑,你可愿指点一二?”

  猴子咧嘴一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俺老孙是个粗人,不会琴棋书画。

  只会打打杀杀。夫人若想让俺老孙指点,不如让三个姑娘跟俺老孙比划比划?”

  贾氏笑容不变:“师父说笑了。

  我这三个女儿娇生惯养,哪经得起师父的金箍棒。”

  “既如此。”

  孙悟空将金箍棒收回耳中,目光在贾氏面上一扫,“那俺老孙便不献丑了。”

  这话说得随意,贾氏端着茶盏的手指却微微一紧。

  她将茶盏搁在桌上,转而望向沙悟净:“这位师父一直站着,何不坐下说话?”

  沙悟净摇了摇头:“俺是戴罪之身,不敢与夫人同席。”

  “戴罪之身?”贾氏眉头微挑,“师父这般老实本分,能犯什么罪?”

  沙悟净将降妖宝杖横在身前,赤目之中闪过一丝黯然。

  “打碎了一只琉璃盏,被贬下凡间,困在流沙河中,日日受飞剑穿心之苦。”

  贾氏面上浮现悲悯之色:“一只琉璃盏便要受这般大罪?

  天上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沙悟净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

  “天庭有天庭的规矩。俺打碎了东西,受罚是应该的。”

  “那你可曾想过,那琉璃盏为何偏偏在你手中碎了?”这话问得随意。

  沙悟净一怔。

  “你在天庭为将多年,卷帘卷了多少回?可曾失手过一次?”

  沙悟净默然。

  是啊,他卷了不知多少年的帘,从未失手。

  那日蟠桃会上,琉璃盏从他手中滑落,碎得那般突然,快到他连反应都来不及。

  事后回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推了他一把。

  “师父可曾想过,你被人从凌霄殿扔到流沙河,只是有人需要一个犯错的人?”

  沙悟净抬起头来,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正要说话。

  “悟净。”

  沙悟净浑身一震,那刚被唤起的一缕不甘,在师父这一声呼唤中消散无形。

  他低下头,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不再言语。

  贾氏望了玄奘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将茶盏端起来,用盖碗徐徐拨着浮沫。

  那汝窑瓷的盖碗碰着杯沿,发出清脆一声,

  在这静下来的后堂里,倒像是敲了一记磬。

  “法师。”贾氏将茶盏搁下,面上笑意只剩三分挂在嘴角,

  “我方才说了半晌,法师始终不曾正面答我。

  如今三个丫头各展才艺,也算尽了待客之礼。

  法师是得道高僧,总该给我一句准话。

  这庄园,你究竟留还是不留?”

  玄奘双手合十,神色平静:“贫僧奉旨西行,不敢留恋红尘富贵。”

  贾氏微微颔首,倒也不恼,移向孙悟空,“这位师父呢?”

  孙悟空倚在门框上,闻言咧嘴一笑:

  “俺老孙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晓得什么富贵温柔。

  夫人若是想找女婿,那呆子已被你吊在树上了,还不够么?”

  这话说得直白,贾氏面上的笑意却分毫未减。

  她慢条斯理地道:“三位师父各执一词,倒叫我这做母亲的有些为难了。

  这样罢,三位既都是修行人,我便出三道题,考考三位。

  答得上来的,便是缘分未到,我恭送出庄。

  答不上来的……”

  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光:“便在我这庄园里多住几日,何时答上来,何时再走。”

  玄奘眉头微动。

  他自幼在金山寺出家,见过不少刁钻的香客,也遇过许多爱问难的老僧。

  可眼前这位妇人的语气,不像是在刁难。

  这让他心中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请施主出题。”玄奘合十道。

  贾氏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题,考的是法师。

  第二题,考的是这位毛脸师父。

  第三题,考的是那位戴罪的师父。

  三位可愿接?”

  “俺老孙打架不曾怕过谁,答题也不曾怕过谁。夫人尽管出。”

  沙悟净垂首,低声:“俺答得不好,夫人莫要见笑。”

  贾氏微微一笑,先将目光投向玄奘。

  “法师。听闻你自幼出家,诵经二十余载。我且问你,何为禅心?”

  玄奘略一沉吟,正要开口,贾氏却抬手止住了他。

  “法师莫急。”

  她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

  “我这第一题,并非让你用经文答我。

  经文上的话,人人都会说。

  我要你做的,是替我看看我这三个女儿。”

  她抬手向真真,爱爱,怜怜一指。

  三个女子正坐在屏风前。

  真真抚着琴弦不发一言,爱爱把玩着腕上银镯,怜怜低头拨弄阮弦。

  “法师你看。

  我这三个女儿,模样生得好,性子养得好,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

  法师是出家人,不近女色,这个我懂。

  可我让你看的,不是相貌。”

  玄奘望向那三个女子。

  真真端坐如松,眉间那点朱砂在灯下红得深沉。

  爱爱斜倚凭几,腕上银镯随着动作叮咚作响。

  怜怜垂首拨阮,那根断了的弦微微颤动。

  他看了许久,渐渐发现了一桩事。

  她们像是挂在墙上的三幅仕女图。

  美则美矣,却少了一口气。

  那口气,便是活气。

  玄奘心中一动,想起在金山寺时,老方丈说过的一句话。

  那年他不过十二三岁,正是贪睡的年纪。

  每日晨钟敲过三遍,还赖在榻上不肯起来。

  老方丈也不恼,每日准时站在寮房门口,叩三下门板,叩完了便走。

  如此整整一载,玄奘终于忍不住问老方丈,为何从不开口催促。

  老方丈说了一句,

  “活人身上有活气。

  你看那溪里的鱼,是活的。

  死了的,便是画上的鱼,瞧着像,却不是。”

  玄奘想着,便道:“贫僧看出来了。

  三位姑娘虽好,却少了活气。

  施主这道题,考的是贫僧的眼。”

  “哦?”贾氏眉头微挑,“此话怎讲?”

  “禅心便是活气。”

  玄奘道,

  “《六祖坛经》有云,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

  贫僧诵了二十多年经,若只是照本宣科,那便是心迷。

  与画上的鱼,镜里的月无异。

  若能转经而不被经转,那便是心悟。

  心悟了,便是活气。活气在,禅心便在。”

  此言一出,真真拨弦的手指顿了一顿。

  爱爱把玩银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怜怜更是索性抬起头来,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愣愣望向玄奘。

  贾氏面上那层笑意终于完全敛去了。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三分赞许,三分感慨,还有四分说不清的怅然。

  “法师。你这番话,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何人?”

  “一个故人。”

  贾氏望着茶水中的倒影,“他当年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可他自己到头来,却活成了一尊泥塑木雕。

  坐在那莲花台上,一动不动。”

  玄奘心中一震,不敢追问,只好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贾氏将茶盏搁下,面上重新浮起笑意。

  “第一题,法师答得不错。”

  她转向孙悟空,“第二题,轮到这位毛脸师父了。”

  孙悟空将金箍棒从地砖中拔出来,扛在肩上,歪头望着贾氏:

  “夫人尽管出题。”

  “这第二题本该由我来考这位毛脸师父。

  只是我这妇道人家,见识浅薄,怕是出不了什么题目能难住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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