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风洞外,晨光初透。
李晏将那枚定风丹托在掌心。
丹心深处那一缕青金交汇的光芒,微微跳动。
黄风怪跪在洞口,向着小须弥山的方向叩了三个头。
他起身时,那张布满黄须的脸上,一片澄澈空明。
数百年的怨气,随着掌心那两粒微尘,随风散了。
便在此时,西方天际亮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初时极细,如同天边一缕朝霞,转瞬之间便铺满了半边天空。
金光之中隐隐有梵唱传来。
李晏以因果之眼向西望去,只见金光深处立着三道人影。
当头一人身披赤金袈裟,面容清瘦,眉目之间有股说不出的古意。
左手托着一盏青铜油灯,灯焰呈淡青之色。
右手持着一串碧玉念珠。
拨一颗,便有一道金光从珠子上飞出,落在云路上化作一朵金莲。
他身后立着两个比丘,一个手捧紫金钵盂,一个手持九环锡杖,皆是宝相庄严。
李晏眸光微凝。
当头那老僧在云头上停下脚步,望了一眼小须弥山的方向。
片刻不到,便将目光移开了。
三人按下云头,落在黄风洞前。
老僧向李晏合十一礼:
“贫僧摩诃迦叶,奉世尊法旨,前来接引灵吉菩萨的舍利归位。”
摩诃迦叶。
这个名字让李晏心中微微一动。
灵山有十大弟子,迦叶居首,号称头陀第一。
此人在灵山的地位极高,便是观音菩萨见了也要先行合十。
他极少离开灵山,此番亲自前来,绝非只为接引一枚舍利这般简单。
“迦叶尊者。”李晏打了个稽首,“灵吉菩萨的舍利,便在此处。”
他将掌心那枚定风丹托起。
迦叶伸出手去。
触及刹那,定风丹中那缕青金光芒猛然一亮,照得方圆千丈之内如同白昼。
光芒之中,隐隐浮现出灵吉菩萨圆寂前的最后一段景象。
“我法不应有瑕。有瑕便是我法不真。以我身补我法,天经地义。”
话音落下,金身化作漫天金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迦叶望着这段景象,面上无悲无喜。
他将定风丹收入袖中,淡淡道:
“灵吉菩萨以果位金身补天裂,证得半步大罗,此乃灵山之幸。”
此言一出,李晏身后的黄风怪猛然抬起头来。
半步大罗。
这四个字宛若一记洪钟,在黄风怪心头炸响。
他在灵山修行多年,自然知道半步大罗意味着什么。
那是菩萨果位之上,佛陀果位之下的一重境界。
灵山之中,能证得这一境界的,不超过双手之数。
灵吉菩萨在黄风岭守了数百年,日夜被异域之风侵染,修为不进反退。
谁料竟在圆寂的那一刻,突破了瓶颈。
“菩萨……成佛了?”
迦叶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菩萨圆寂前,以金身补天裂,以定风丹镇异域,以大慈悲度化你这孽障。
三事圆满,便是佛陀也未必能做到。
虽无佛陀之名,已有佛陀之实。”
黄风怪闻言,泪水夺眶而出。
他跪在地上,向着小须弥山的方向又叩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石地上,溅起点点血花。
迦叶转向李晏道:“道长,世尊有一言托贫僧转达。”
“道长,世尊有一言托贫僧转达。”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露出一丝郑重。
“世尊说,紫微陨落,三尸去一。那道裂痕,灵山看见了。”
李晏眸光微动。
这话乍一听没头没尾,可落在有心人耳中,便是久久不散。
紫微大帝是某位存在的过去身,是三尸之一。
紫微陨落,三尸去一,那位存在距离混元大罗便又近了一步。
而灵山看见了这道裂痕。
这意味着,如来已经清楚有人在暗中布局,以三尸之法谋求混元道果。
“世尊还说了什么?”
“世尊还说,”
迦叶尊者将碧玉念珠拨到下一颗,“那一脉的传人若是有暇,不妨来灵山坐坐。
世尊在七宝树下备了一壶茶,等道友来饮。”
此言一出,迦叶身后那两个比丘不禁变色。
灵山七宝树下的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喝的。
那是如来世尊亲自沏的茶,只在大劫将至时才会备下。
上一次七宝树下备茶,还是佛门东传之前,世尊与老君对坐论道之时。
那一次论道之后,佛门便得了东土传法的机缘。
如今世尊又在七宝树下备茶,请的是一个道人。
迦叶尊者传完了话,向李晏合十一礼,便带着两个比丘驾云而去。
临走时,他回头望了一下黄风洞,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那貂鼠,倒是好造化。”
话音落下,三人已消失在西方天际的金光之中。
李晏目送迦叶远去,转而看向黄风怪,道:“大王今后有何打算?”
黄风怪站起身来,将三股钢叉往地上一顿。
钢叉上的暗金光芒已褪去了那层诡异的暗红。
他望向黄风岭方圆万里的山川,道:
“菩萨说这山岭不必守了。
可我在这山中住了数百年,那些风障是我一道一道布下的。
我虽不是这山岭的主人,却也算是这山岭的旧邻。
我想留在此处,将菩萨的长生牌供奉在小须弥山上,日日以巽风之精温养。
待牌中那缕青金之光重新亮起时,或许菩萨便能回来了。”
这话说到最后,声音已低不可闻。
李晏心中涌起一丝欣慰。
这貂鼠在黄风岭困了数百年,被异域之风侵染。
又遭怨气裹挟,被天庭和灵山两方势力当成棋子摆布。
可他终究没有变成真正的妖魔。
心中那点善念,被灵吉菩萨以性命护住了,如今正在生根发芽。
“大王既有此心,贫道便赠大王一物。”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正面刻着一个巽字。
背面刻着一道清风纹路。
他将玉符递与黄风怪:“此乃巽风符,乃贫道以五行封禁之法炼就。
符中封着一道先天巽风之引,可助大王温养长生牌。
大王将此符贴在小须弥山的定风殿中,日日以自身巽风之精浇灌。
百年之后,长生牌中的青金之光或可重燃。”
黄风怪双手接过玉符,只觉入手清凉。
符中那道巽风之引与体内的先天巽风之精遥相呼应。
他捧着玉符,向李晏深深一拜:“道长的大恩大德,黄风无以为报。
日后道长若有用得着黄风之处,只管来黄风岭寻我。
这山岭中的风,便是我的耳目。
三界之中任何风吹草动,只要道长想知道,黄风定当如实相告。”
李晏微微一笑,打了个稽首,驾云向西飞去。
云路之上,李晏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迦叶尊者传如来法旨,邀往灵山七宝树下饮茶。
此乃佛门最高礼遇,亦是天道大劫将至的征兆】
【缘法之气+5000(七宝树下茶一盏,三界劫前话短长)】
【黄风怪放下怨气,以巽风之精温养长生牌,发愿百年之后重燃青金之光。
灵吉虽陨,道统不绝】
【缘法之气+3000(菩萨以命护貂鼠,貂鼠以心报菩萨。因果循环,善念不灭)】
【当前缘法之气:164660/327680】
与此同时。
西行路上。
山道愈走愈深,林木愈见蓊郁,不知不觉已过申时。
八戒挑着行李走在前头,不住地拿袖子擦汗,嘴里嘟嘟囔囔念着什么。
沙悟净跟在马后,肩上挑着另一副担子,倒是一声不吭。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头。
他忽地跳上一块高石,手搭凉棚向前张望,望了片刻,回头笑道:
“小和尚,前头不远有一片松林,林子里隐隐有屋角露出来,想来是户人家。
今夜不用在荒山野岭里打地铺了。”
八戒一听有住处,精神头便上来了,紧走几步凑到猴子跟前:
“猴哥,你可看清了?是真有人家,还是风吹树影晃花了眼?”
“俺老孙这双眼,便是万里之外的一只蚊子也看得清清楚楚,还能看错?”
玄奘将念珠收入袖中,望着前路,面上却没什么喜色。
自过了黄风岭,这一路上风平浪静,太平得有些不寻常,反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大圣。”玄奘勒住马,望着那片松林的方向,犹豫了一下方才开口,
“贫僧这一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
孙悟空跳下石头,歪头望着他:“小和尚,你想什么?”
“贫僧在想,修行究竟是修什么。”
此言一出,连八戒也停下了脚步。
沙悟净抬起头来,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微光。
玄奘望着手中的九环锡杖,铜环泛出淡淡金光:
“贫僧自幼在金山寺出家,每日诵经礼佛,参禅打坐。
贫僧以为这便是修行。
后来奉旨西行,一路走来。
见了观音禅院那老院主的贪念,黄风岭上那大王的怨气,乌巢禅师扫了数千年的落叶。
贫僧发觉,自己诵了二十多年的经,却从未真正想过,那些经文的字里行间,究竟说的是什么。”
孙悟空若有所思。
八戒难得没有插嘴。
沙悟净将肩上的担子放下来,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静静听着。
“贫僧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修行若只是为了成佛,那与凡人为名为利又有何异?
乌巢禅师说,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灵吉菩萨言,我法不应有瑕,有瑕便是我法不真。
这些话,贫僧都记住了,却未必每一句都懂。”
孙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望着西边天际那片烧红的云霞,淡淡道:
“小和尚,俺老孙在山上修行时,有个老道人对俺说过一句话。
他说,修行是把蒙在心上的灰擦掉。
心本来就是亮的,灰擦干净了,光自然就透出来了。”
玄奘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大圣说的是明心见性。”
猴子龇牙一笑,“俺压在五行山下那五百年,俺老孙想得最多的并非怎么出去。
却是把那老道人的话,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到后来想通了,山便压不住俺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玄奘却从那平淡中听出了说不清的东西。
五百年压在五行山下,日晒雨淋,铁丸铜汁,那是什么滋味?
可猴子说起这些时,仿若在说别人的事。
“大圣。”玄奘双手合十,“那五百年,你恨过么?”
孙悟空脚步一顿。
身后林子里的鸟叫声静了下来。
他转过身来,金睛之中映着晖光。
“恨过。
可后来俺老孙想明白了。
恨似绳子,越是恨,那绳子便勒得越紧。
后来,绳子松了,山便轻了。”
猴子说这话时,面上没有半分怒意,只有一片近乎通透的平静。
玄奘想起乌巢禅师赠他的那句偈言。
神猿在心,何须外护。
这心猿比他这个和尚修得还通透些。
“师父。”
赤目之中隐隐有光华流转。
沙悟净听了猴子的这番话,心中那道裂隙,好像填上了一角。
“俺在流沙河底这些年,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俺打碎琉璃盏,是被贬下凡的罪人。
可俺记不清是谁传的旨意,也记不清是哪位天将押俺上的斩妖台。
俺心里头全是恨,却不知道该恨谁。
方才听猴哥这番话,俺才明白过来。
记不清便记不清罢。
恨也是活,不恨也是活。
恨着活,日日都是煎熬。
不恨着活,这西行路上的风,倒是比流沙河底清爽得多。”
玄奘听到此处,翻身下马,向沙悟净合十一礼:
“悟净,你这番话,比为师诵十年经还透彻。”
沙悟净连忙避让,露出一丝赧色:
“师父折煞俺了。俺不过是听了猴哥的话,随口说几句罢了。”
八戒在一旁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插嘴:
“师父,你们说的这些大道理,俺老猪听不大懂。
但俺老猪觉得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
俺的盼头便是翠兰。
等取经完了,俺老猪要回高老庄,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到时候请师父来喝喜酒,请猴哥来吃席。”
孙悟空哈哈大笑:“呆子,你这盼头倒是实在。”
玄奘闻言,心中涌起暖意。
到了此刻,他方才明白了一件事。
那一部部佛经里写的,说到底无非是人与人的缘分,心与心的相照。
思忖间,望向前方那片愈发幽深的松林,心中不安却愈发浓烈了。
松林深处,那几间房舍的轮廓若隐若现。
檐下似乎挂着一盏灯笼。
灯光呈淡红之色,微微摇曳。
孙悟空金睛一凝,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不由回头,看了眼玄奘,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大步向前走去。
走了约莫几个时辰。
眼前是一片平坦的山坳,山坳中央矗着一座大庄园。
那庄园占地极广,青砖黛瓦,朱门铜环,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莫家庄】三字。
庄园四周松柏环绕,溪水潺潺,溪边种着几丛修竹。
竹影婆娑之间,隐隐有琴声传来,悠远绵长,好似女子在低吟浅唱。
玄奘望着那匾额上的三个字,心中微微一动。
莫,莫信,莫贪,莫入此门。
这名字倒像是专门对出家人说的。
八戒看见那庄园的气派,眼睛便亮了。
他把行李往肩上掂了掂,咽了口唾沫:“好大一处庄院。
这庄主定是个大财主,今夜俺老猪总算能睡个软床了。”
猴子眸光在八戒身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
沙悟净走到山门前,正要叩门。
那朱门却自行从内打开了。
门内站着一位妇人,约莫四十五岁年纪。
身穿鹅黄织锦长裙,外罩一件秋香色绣金褙子。
发间插着几支翠玉簪子,腕上笼着一对羊脂玉镯。
面容虽然有了些岁月的痕迹,却仍风韵犹存。
眉目之间说不出的贵气。
身后立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铜盆,一个擎着灯笼。
皆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清秀。
那妇人打量了玄奘师徒四人一眼,目光在玄奘面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一笑:
“四位师父从何处来?
天色已晚,山路难行,不如在寒舍歇息一宿,明日再赶路不迟。”
玄奘翻身下马,双手合十,躬身道:“贫僧玄奘,奉旨西天取经,路过宝庄。
承蒙施主盛情,贫僧感激不尽。”
那妇人侧身让出一条路来,笑道:“法师客气了。
我夫家姓莫,已故去多年。
如今只我一人带着三个女儿守着这片家业。
庄中虽不富裕,几间空房还是有的。
四位师父请随我来。”
玄奘迈步进了庄园。
一进门,便觉得一阵异香扑鼻。
闻着让人心里懒洋洋的,好像全身的筋骨都被泡在一盆温水里。
孙悟空跟在玄奘身后,金睛在庄园中扫了一圈。
只见廊下挂着几盏琉璃灯,灯罩上绘着仕女游春图。
庭中种着几株西府海棠,花已谢了大半,只剩几片残瓣挂在枝头。
小径两旁的草修剪得整齐,连一根杂草都不见。
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可正是这份无可挑剔的完美,让猴子觉得不对劲。
他走过三山五岳,见过无数富贵人家。
越是富贵的人家,庭院里越有些杂乱的东西。
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廊下放着半袋米粮,石阶上晒着几串干菜。
那才是活人的日子。
可这莫家庄,干净得太干净了。
那妇人引着师徒四人穿过前厅,来到后堂。
后堂陈设极为雅致。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画的是江南烟雨。
案上摆着一尊青铜香炉,炉中正燃着一缕青烟。
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化作淡淡的白雾,渐渐消散在梁柱之间。
堂中摆着一张紫檀八仙桌,桌上已备好了茶水果品。
那茶盏是雨过天青的汝窑瓷,果品盛在剔红的漆盒中,样样精致。
玄奘在客座上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墙上那几幅山水画。
画中烟雨朦胧,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可他总觉得那画中的山水有些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