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
“一句话。”灵吉菩萨一字一顿,“‘第二只眼,当开。’”
话音落下,殿中七朵灯焰同时熄灭了六朵。
只剩最后一朵悬在石桌上方,灯焰在风中剧烈摇晃,好在始终不曾熄灭。
李晏眸光微凝。
北俱芦洲那只早已苏醒。
西牛贺洲还有一只也挣脱了封禁。
如今这第三只眼睛若也开了,三界的法则裂隙便会再扩大一倍。
不过眼下,还是先解决当前这难。
“菩萨今日与贫道这一场赌局,菩萨放下了拳头,也放下了数百年的执念。
那异域之风失了菩萨心中这缕执念的牵引,反倒好对付了。
只是那黄风怪心中还有一口怨气。
这口怨气不消,异域之风便不会真正离他而去。”
灵吉菩萨闻言,站起身来,拿起搁在一旁的飞龙杖。
杖身上的八条金龙,泛出淡淡金光。
“道友。贫僧明白了。”
他将飞龙杖收入袖中,合十一礼:“贫僧请道友同去黄风洞,了结这桩因果。”
李晏打了个稽首:“善。”
黄风洞深处。
玄奘被虎先锋押入后洞已有数个时辰。
玄奘盘膝坐在石地上,双手合十,口中默诵《心经》。
经文一字一句从唇齿流出,缭绕在后洞之中。
那些经文泛出淡淡金光,石壁上的符箓随之黯然几分。
玄奘已诵了整整三遍。
三遍过后,石壁上那些符箓已淡到几乎看不见。
他正要开口诵第四遍时,洞门被人推开。
黄风怪走了进来。
他手中的三股钢叉泛出暗金光芒,黄须微微颤动。
那双暗金眼眸落在玄奘身上。
“和尚,你诵了这几个时辰的经。
这后洞本是我用来关押那些不服管教的妖魔的。
那些妖魔被关进来,最多撑不过半个时辰便要发疯。
可你非但不疯,反倒越诵越精神。
你这和尚还真有些门道。
不过你便是诵上一万遍,也出不了这黄风洞。”
玄奘神色平静:“贫僧诵经,本就不是为了出洞。”
黄风怪眉头一皱:“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施主。”
玄奘双手合十,
“贫僧在浮屠山乌巢禅师处得了一卷《心经》。
贫僧一路默诵,只觉此经字字珠玑,句句有旨。
方才贫僧独自在此,想着施主困在这黄风岭数百年。
日日与风沙为伴,夜夜受那异域之风的侵扰,便替施主诵了三遍。”
玄奘目光澄澈:“贫僧想看看,这经文能不能替施主吹散一些风沙。”
黄风怪望着眼前这个年轻僧人,手中的三股钢叉缓缓垂了下来。
“你可知道,孙悟空被我吹了三昧神风,那双金睛疼得睁不开。
猪八戒和沙悟净也被风沙困住,寸步难行。
你还替贫道诵经?”
“贫僧自然清楚。”
玄奘双手合十,微微笑道,
“可贫僧也知道,施主若是真想杀贫僧,便不会等到现在。
施主在黄风岭住了数百年,吃过的妖魔不在少数。
可施主对贫僧却迟迟不曾下口。
故此,贫僧反倒觉得施主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来告诉施主,施主是谁。”
黄风怪将钢叉往地上一顿,整个后洞随之震颤了下。
“我乃黄风大王!灵山脚下得道的黄毛貂鼠!
当年偷吃琉璃盏内的清油,逃至此地成精作怪!
我的来历,我自己清楚得很!”
“施主不清楚。”
玄奘摇了摇头,“施主方才说的,只是施主的罪名。
可贫僧一路走来,见过贪生怕死的妖魔,也见过凶残暴虐的妖魔,还见过被执念困死的妖魔。
施主身上有这三种妖魔的影子,却又不全是。”
“你不过是个人间和尚,见过几个妖魔?也敢在我面前妄论妖魔?”
“贫僧见过的不多。
但贫僧大胆猜测。
那只貂鼠偷吃清油,不全是为了增长法力。
他是想看看那琉璃盏里的清油是什么滋味。
毕竟,那是如来的灯油,是三界众生的愿力所化。
他想尝一口,想知道那些坐在莲台上的人,日日享用的是什么东西。
一口清油入喉,那貂鼠才明白,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享用的并非仙丹妙药。
而是众生的心念。
凡夫俗子不知道什么佛法,却把自己虔诚的心念化作灯油,供奉在那尊金身前。”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所以说施主有怨。
施主在灵山脚下修行多年,一心向佛,却连一盏灯油都碰不得。
施主怨的看似清油,实是不公。”
“住口!”黄风怪厉声喝断。
“贫僧猜测,按照施主的性子,偷吃清油,许是被人算计的。
故而,施主怨自己修行千年,竟被人这般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叫你住口!”黄风怪将钢叉架在玄奘脖颈上,却迟迟没有刺下去。
“施主不肯杀贫僧,原因无他,贫僧说中了。”
玄奘望着那柄离咽喉只有三寸的钢叉,面不改色,
“施主在黄风岭住了数百年,以三昧神风挡住岭外的妖魔,护住了方圆万里的生灵。
施主做这些,并非为了灵山,实是施主心里的善念还在。”
洞中,只听得白龙马低声嘶鸣。
“和尚。”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那个暗中布局的人,能在灵山自如出入,能在取经路上布下缜密棋局。
这等人物的手段,岂是你我所能抗衡?
你西天取经,一路上的劫难皆是天定。
你躲不过,我也躲不过。”
“贫僧从未想过要躲。”
玄奘双手合十,“贫僧只是觉得,施主与贫僧一样,都是被人安排的棋子。
施主被困在黄风岭,等取经人来,是为了一难。
可施主有没有想过,这一难过后,施主会怎样?”
黄风怪默然。
“如来或许会饶施主一命,命施主隐性归山。
可施主甘心么?
被人从灵山扔到黄风岭,到头来还得感激如来饶你一命?”
他沉声道:“不甘心又能如何?
那灵吉手中有定风丹,有飞龙杖,那两样法宝皆是如来的东西,件件克我。
我便是再修行千年,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那可不一定。”
这道声音从洞外传来。
洞门被人从外推开,一道青袍身影迈步而入。
身后跟着一个身披赤铜袈裟的老僧,手中握着飞龙宝杖。
黄风怪认出了那老僧,面色骤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那老僧手中有专克三昧神风的法宝。
可更让他不解的是,灵吉菩萨为何会与这个青袍道人一同前来?
“法师已劝化了黄风怪几分?”
玄奘点了点头。
又望向黄风怪,
“大王在黄风岭住了数百年,日日以三昧神风挡住岭外的妖魔。
贫道一路行来,看见黄风岭方圆万里之内人烟稠密。
麦田金黄,渡口繁忙,百姓安居乐业。
若非大王的风障,这些生灵早已被妖魔所害。”
“那又如何?我终究是个吃人的妖怪。你们来,无非是为了拿我。
灵吉菩萨手中有定风丹,有飞龙杖,要拿我不过弹指之间。
何必多费口舌?”
“大王觉得贫道是来拿你的。”
李晏将竹杖靠在石壁上,双手负在身后,“可贫道是来与大王做一桩交易的。”
“交易?”
“大王体内的异域之风,贫道能替你拔除。
大王身上的罪名,贫道能替你洗清。
大王想回灵山也好,想留在黄风岭也好,想去任何地方也好。
贫道都可以替大王办到。”
黄风怪盯着李晏,眼中满是戒备:“代价是什么?”
“代价只有一桩,大王须当着灵吉菩萨的面,说出当年是谁撤去了琉璃盏的禁制。”
黄风怪面色大变。
过了许久,他方道:“那人周身...”
说到一半,黄风怪身子猛然一震。
他双手抱头,痛苦嘶吼。
体内的那缕异域之风正在剧烈翻涌。
它感觉到了威胁,开始反噬宿主。
“守住灵台!”玄奘失声道。
李晏闪身到了黄风怪面前,右手按在天灵盖上。
一道五色光华从掌心涌出,顺着天灵盖灌入黄风怪经脉之中。
那异域之风与五行之力正面相撞。
黄风怪七窍渗出暗黄色的风沙。
整个人如同被狂风灌满的口袋,衣袍鼓胀欲裂。
“灵吉菩萨!”李晏头也不回地喝了一声,“还不动手?”
灵吉菩萨如梦初醒,从袖中取出那枚定风丹托在掌心。
丹光化作一道淡青光柱将黄风怪笼罩其中。
可在定风丹的光芒之下,那道异域之风翻涌得愈发剧烈。
丹中那缕暗黄猛然暴涨,定风丹竟然从正中裂开了一道细纹。
便在此时,玄奘走上前来。
他双手合十,面上无半分惧色。
“施主。贫僧方才诵了数遍《心经》,皆是为了施主。
贫僧再替施主诵最后一遍。
这一遍,只是让施主听听,这经文的本来声音是什么。”
阖上双目,缓缓开口: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经文一字一句,并无异象,就只是一个人的声音,在幽暗的洞穴中回荡。
可就是这般朴素的声音,让黄风怪体内那翻涌的异域之风为之一滞。
经文入耳,那风寸寸消融。
玄奘诵经的声音不含一丝法力,只有一片真心。
而那异域之风的根源是妄念,是杂念,是执念。
以真心对妄念,真心不动,妄念自散。
“是了。”
灵吉菩萨豁然醒悟,
“定风丹之所以定不住这异域之风,是因为丹丸本就是以妄制妄。
妄上加妄,如何能定?
经文却无制无压,只是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便是随顺。
风遇真心,自然平息。”
李晏将竹杖从石壁上拿起,杖尾一顿。
一朵五色莲花在玄奘的经声中缓缓绽放。
莲花深处是日月沉浮的异象。
“黄风大王,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黄风怪猛睁双眼。
体内那异域之风已从七窍中涌出大半,化作漫天暗黄沙粒在空中狂舞。
沙粒深处,隐隐有一只半开半阖的眼睛正在苏醒。
那只眼睛冷冷注视着众人。
灵吉菩萨大喝一声,将飞龙杖抛向空中。
杖身化作一条八爪金龙,张牙舞爪地向那只眼睛扑去。
可金龙飞到那只眼睛面前时,却瞬间停住。
金龙悲鸣一声,竟被那只眼睛的倒影压得崩裂开来。
李晏眸光微凝。
他认出那只眼睛了。
它是太古时代那十二位不可名状者中,最为特殊的那一位。
专司窥探人心,洞察一切妄念。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洞外踉踉跄跄走了进来。
孙悟空被沙悟净搀扶着,八戒跟在身后。
猴子的眼珠肿胀如桃,只能眯着缝看人,却见一阵黄风在洞中乱撞。
他想也不想,抽出金箍棒便迎着风打了过去。
“大圣不可!”
可孙悟空这一棒已经打了下去。
金箍棒以万钧之力,砸在那团黄风的中央。
可这一棒打下去,那团黄风却顺着棒身蔓延而上,将孙悟空整个人裹在风中。
“痛煞俺老孙也!”
孙悟空捂着眼睛,眼珠又痒又疼,泪水混着黄沙不断渗出。
与此同时,玄奘的《心经》已诵到最末四句: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经文落下的瞬间,黄风怪体内最后一道异域之风终于被逼了出来。
那道风呈暗黄之色,核心处裹着一枚眼球状的结晶。
结晶悬在半空中,漠然凝视众人。
灵吉菩萨双手结印,正欲以佛光封禁那枚结晶。
那只眼睛的瞳孔却猛然收缩。
它要自爆。
这枚结晶中封存着那只不可名状者的一缕意志。
这一炸之下,整个黄风岭都会被抹去。
李晏一把抓起孙悟空的金箍棒,将杖尾往地上一顿。
五色光华从杖头涌出,化作一道光幕,将众人连同黄风怪一并罩住。
与此同时,灵吉菩萨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双手合十,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撞向那只即将爆炸的眼睛。
“菩萨!”
金光撞在暗红结晶上。
“贫僧看守了那貂鼠数百年,却未曾真正度化他一分一毫。
贫僧炼就定风丹,却定不住他自己心中那阵风。
贫僧发愿在此镇守,却始终不敢将真相上报如来。
贫僧一错再错,如今能做的,只有这一桩了。”
说着,那枚被细纹裂缝贯穿的定风丹,已暗淡了大半。
“贫僧能补的只有这道天裂。”
他将定风丹抛向空中。
丹丸化作一道淡青光芒,冲入那只眼睛与李晏的五行封禁之间,
将即将爆裂的暗红光芒稍稍压缓了一线。
李晏双手结印,无数符文将那只眼睛层层缠裹。
暗红与五色激烈碰撞,将黄风洞的穹顶掀翻了半边。
无数碎石从头顶砸落。
灵吉菩萨盘膝坐在那只眼睛的正下方。
金身寸寸消融,抬起已消融了一半的面容,望向上方。
“好风。好风。贫僧与你斗了这些年,今日才知你原来也会痛。”
他将右手按在地上。
金身化作一道金光,沿着地面飞速扩散。
金光过处,地面泛起梵文。
梵文亮起,将周遭肆虐的风沙一一镇住。
灵吉菩萨的金身已消融至仅剩半边。
一臂,半面,单掌。
那只独眼望向黄风怪,目光慈悲。
“是我这个看守不好,让你受了这些年的苦。”
黄风怪浑身一震,跪倒在地。
那张布满黄须的脸上泪如雨下:“菩萨……莫说了。”
灵吉菩萨单掌结印,那半边面容上微微一笑:“
我法不应有瑕。有瑕便是我法不真。
以我身补我法,天经地义。”
说完这句话,他将目光投向李晏,轻轻颔首。
最后一道金光消融在天地之间,化入那道即将弥合的天裂。
李晏以五行封禁将那团暗红结晶层层裹住,裹成一个拳头大小的五色光球。
光球中,那枚眼球状的结晶仍在跳动。
好在封禁之下,眼球跳动渐渐减弱。
他将光球收入袖中,望向灵吉菩萨消逝之处。
那里已空无一物,只剩一枚鸽蛋大小的定风丹落在地上。
丹体已彻底暗淡,丹心深处却多了一缕青金交汇的光芒。
黄风怪跪在地上,久久不曾起身。
李晏俯身将定风丹拾起,托在掌心,望着黄风怪,淡淡道:
“灵吉菩萨以果位金身替你挡下这一劫。
从今往后,你不再欠灵山,也不再欠任何人。
你这口怨气,该散了。”
闻言,那双暗金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明。
他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双拳,掌心之中,各自躺着一粒微尘。
又轻轻吹了一口气。
两粒微尘飘散在洞穴的微光中,无声无息。
数百年紧握不放的东西,原本这般轻盈。
一行人出洞时,天色已微明。
东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晨星尚未隐没,残月还挂在黄风岭西面的山脊上。
山风徐来,不再裹挟暗黄沙粒,只是寻常的山风,夹带松脂湿土气息。
玄奘翻身上了白龙马,将九环锡杖横在鞍前。
他回头望了一眼黄风洞的方向,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师父,你在想什么?”八戒挑着行李走在马前,回头问道。
“为师在想灵吉菩萨那句话。”
“哪句话?”
“‘我法不应有瑕。有瑕便是我法不真。’”
玄奘缓缓道,
“贫僧在想,这修行路上的劫难,究竟是外来的多,还是自生的多?”
孙悟空双眼已然痊愈,他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面。
听了这话,脚步一顿,回头道:“小和尚,俺老孙瞧得出来。
浮屠山乌巢老禅师敲钟时,你心里那团东西便松动了。
如今灵吉菩萨圆寂,你又多悟了一层。
这样下去,用不着到西天,你便成佛了。”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沙悟净走在最后,挑着行李。
他脖颈上那串紫檀念珠泛出淡淡佛光。
他低头望了一眼念珠,嘴角浮起一丝笑。
东方既白,晨光穿过松枝,在山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道光影落在四人身上,将他们染成淡淡的金色。
云路之上,李晏负手而立。
他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正在缓缓浮现。
【于小须弥山定风殿,以猜枚之局破灵吉菩萨数百年心结。
第一局空拳示空,第二局摊掌随风。菩萨千年握拳,一朝摊开】
【缘法之气+10000(一握一摊,皆是修行。拳中有风,心中有隙)】
【于黄风洞中,以《心经》降服异域之风,逼出第三只眼一缕意志。
玄奘诵经不含法力,唯以真心对妄念】
【缘法之气+8000(经声无华,妄风自散。真心不动,杂念自消)】
【点化黄风怪,使其放下怨气,重获自由。
菩萨以金身果位替他挡劫,大王以摊掌回应菩萨大恩】
【缘法之气+6000(怨气散尽,拳中微尘随风去。菩萨圆寂,黄风大王得新生)】
【灵吉菩萨圆寂,以自身补天裂。菩萨果位化入天地,定风丹中留下一缕青金之光】
【缘法之气+12000(我法不应有瑕。有瑕便是我法不真。以身补法,菩萨终证圆满)】
【当前缘法之气:156660/3276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