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风怪望着那幅壁画,
“后来如来照见了我,说他罪不至死,命灵吉菩萨看管我。
灵吉便将我羁押在此处,说只要我不再造孽,便不拿去见如来。”
“可施主还是造孽了。”玄奘道。
“造孽?”黄风怪冷笑一声,“和尚你仔细看看这黄风岭。”
他将手向洞壁上一拂。
壁画变了模样,化为一幅幅山林景象。
那山林的轮廓在壁画中缓缓移动。
画中是人间的城池与村落。
城中百姓安居,田垄上麦浪金黄,渡口边商旅往来。
可那些城池村落的边缘,却立着一道道暗黄色的风障。
风障之外,是一头头张牙舞爪的妖魔,是混沌裂隙中涌出的异域之物。
那些东西被风障挡住,不得入内。
风障之内的百姓浑然不觉,依然在麦田里弯腰收割,在渡口边装卸货物。
“这些年来,我用三昧神风布下风障,将那些不该进山的东西尽数挡在黄风岭内。
那些东西若是走出黄风岭,方圆万里的生灵便都会遭殃。
你以为我乐意待在这荒山野岭?
你以为我不想回灵山?”
黄风怪面色更为古怪:“奈何灵山不需要我回去,它只需要我待在这里,日日夜夜与那些东西作伴。”
玄奘望着那些浑然不觉的百姓,心头翻涌不止。
黄风怪将三股钢叉从石地中拔出,叉尖一转,指向玄奘:
“你以为你西天取经,是为众生取的。
可你有没有想过,那经书取回来,众生真能得度?
那些在田里割麦子的百姓,渡口撑船的艄公,他们认不得几个字,诵不得几卷经。
他们一辈子不知道什么佛,也不清楚什么道。
但我的风障挡住了妖魔,让他们能平安过一辈子。”
他将钢叉收回,淡淡说道:“和尚你且想想,倘若没有这黄风岭,那些妖魔外道涌入人间,你西天取经还有何用?”
此言一出,玄奘心头那团闷气炸开了。
他只觉得灵台一阵清明,口鼻之间那缕腥涩之气随之消散。
他望向黄风怪,眼中的困惑已然不见。
“施主所言,贫僧听懂了。”
“哦?”
“施主以三昧神风挡住外道,护住一方生灵,此乃护法之功。
可施主以风障为牢,也将自己困在了黄风岭中。
施主心中有个结,以为灵山弃了施主,天道负了施主。”
黄风怪眉头微皱。
玄奘继续道:“灵山那些佛菩萨要论资排辈,这是灵山的规矩。
天道有缺,这也是事实。
但施主在黄风岭中风餐露宿,以自身法力挡住外道,这桩桩件件,不是替灵山做的。”
黄风怪默然不语。
便在此时,洞外传来孙悟空的厉喝:“黄风老儿!快快交出小和尚,饶你不死!
若道半个不字,俺老孙便将你这黄风洞夷为平地!”
玄奘转头望向洞外:“施主。你方才问贫僧,西天取经有何用。
贫僧答不上来。
但贫僧知晓,倘若施主心中没有善念,便不会以自身法力挡住那些妖魔。
这善念不是灵山给的,也不是天道给的。”
黄风怪怔住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僧人,仰头大笑起来。
震得洞壁上那幅壁画上的景物一一碎裂。
“和尚,你倒比那灵山上的佛菩萨会说人话。”
黄风怪收了笑声,将三股钢叉往地上一顿。
“不过,你说得再多,我也不会放你。
我在这黄风岭守了数百年,等的便是今日。”
他将手一挥,虎先锋便将玄奘押入后洞。
洞中石壁上挂满了符箓,符箓皆以妖血画成,散发出阵阵腥臭。
白龙马被拴在另一侧,不住嘶鸣,却挣不脱那根捆仙索。
洞外。
孙悟空杀到黄风洞前,一脚踹开洞门,金箍棒照着洞中便打了进去。
洞中数十个小妖举刀迎上,被他一棒一个,打得脑浆迸裂。
“黄风老儿!出来受死!”
黄风怪从洞深处走出,手中三股钢叉泛出暗金光芒。
面上浮起一丝笑意:“齐天大圣孙悟空,久仰了。”
孙悟空龇牙一笑:“既然认得俺老孙,还不快把小和尚放了!”
“放了?”黄风怪将钢叉一横,“你若有本事,便自己来抢。”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撞在一处。
气浪将洞中那些小妖震得东倒西歪,八戒和沙悟净也被震得连退数丈。
孙悟空棒棒都往黄风怪要害招呼。
金箍棒所过之处,虚空碎裂,石壁坍塌,地面裂开道道深沟。
黄风怪以三股钢叉招架。
虽然受到压制,却不曾被攻破。
他周身那层暗金光芒越来越亮,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如同一尊金色战神。
二人斗了三十余回合,难分胜负。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金箍棒化作千万根,从四面八方向黄风怪打去。
黄风怪见状,将三股钢叉往地上一顿,张开嘴,望着巽地上,猛吸了一口气。
那巽为风,正是三昧神风的根源。
黄风怪将吸入口中的巽风一喷。
一口黄风从口中喷出,初时细如针尖,转瞬之间便扩大到遮天蔽日的地步。
那风呈暗黄之色,风中裹着细如齑粉的沙粒。
沙粒是以自身妖力与本命真元熔炼而成的三昧风沙。
这阵风大得铺天盖地,黄风滚滚,黄沙蒙蒙。
黄风裹着黄沙,黄沙催着黄风,将天与地搅作一锅粥。
山川失了颜色,日月隐了光芒,连星辰都被这阵风刮得摇摇欲坠。
林中树木被连根拔起,卷入风中,转眼间便被沙粒啃成了碎屑。
山间溪水被风吹得倒流,水珠飞上半空,在半空中便被风沙吞没,化为虚无。
洞中那些小妖也被自家大王的风刮得东倒西歪。
有几个没躲及的,直接被风卷上半空,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化作血雾。
孙悟空那千万根棒子被这阵风一吹,被刮上半空,随风乱转。
悟空本人在风中如同纺车般翻滚。
只觉得那风沙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尤其双睛更是酸痛难忍。
那双在八卦炉中炼了七七四十九日的金睛,被这阵风吹得紧紧闭合,莫能睁开。
眼眶中泪如泉涌,眼前一片漆黑。
八戒见猴哥遭难,大喝一声,举九齿钉耙上前。
可他还未靠近风口,便觉得那股风刮在身上,骨头缝里都疼。
他咬紧牙关,勉力将钉耙往地上一顿,想稳住身形。
可那风实在太猛,将他连人带耙吹得向后滑出数十丈。
后背撞在石壁上,将石壁撞出一个大坑。
好在他皮糙肉厚,却也痛得龇牙咧嘴。
“猴哥!”
沙悟净大喝,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周身涌出真水。
真水化作一道水幕,试图挡住那漫天风沙。
可那风沙撞在水幕上,将水幕点点撕裂。
沙悟净咬紧牙关,七窍中都渗出血珠来,却死撑着不退。
便在此时,风中传来黄风怪的狂笑。
“齐天大圣?不过如此!你大闹天宫时那些天兵天将,可曾吹过这般风?”
黄风怪又吸一口气,张口再喷。
风沙之中多了一层暗红光晕,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死寂之意。
好似千百年来,困在风中的孤魂野鬼,齐齐嘶吼。
天昏地暗,斗府星官个个低头。
鬼哭神嚎,幽冥阎王纷纷掩面。
满山的飞禽走兽被这阵风刮得不知去向,连山石都被吹得位置剥落。
孙悟空哪见过这般厉害的风。
任他神通广大,此刻也只能将金箍棒变作一根参天巨柱。
双手抱住,在风中勉力稳住身形。
他那双金睛早已酸痛难忍,缝中不住涌出泪水,其中还夹杂缕缕黄沙。
风声灌入耳中,比雷声还响,比龙吟还厉,将神智搅得一片混沌。
便在此时,风中又多了一道声音。
“三……界……”
八戒浑身一震。
他听见那声音的瞬间,觉得浑身发软,连握着钉耙的力气都没有了。
沙悟净闷哼一声,双膝跪地,七窍中血珠不断渗出,嘴唇翕动了半晌。
方才挤出两个字来:“……是它。”
孙悟空中虽眼不能睁,神智却还清明。
他听见那两个字时,心头涌起一股寒意。
是那只眼睛。
便在此时,云层之上。
李晏按落云头,落在一座山头上。
他望着那漫天黄风,眉头微皱。
以因果之眼望去。
只见那风沙深处,黄风怪的妖身之中,裹着一层暗红光晕。
那是异域之风的本质,是他体内那道异域气息所化的法则。
而在那异域之风的最深处,隐隐有一只半开半阖的眼睛。
那眼睛隔着风沙与法则壁垒,与李晏对视了一瞬。
只一瞬,李晏脚下那块山石便无声碎成了齑粉。
那眼睛只是看了山石一眼,山石的存在便被从因果上抹去了。
李晏面上不动声色,心中那团疑云却又浓了几分。
这只眼睛与他先前交手过的那些不可名状者都不同。
这只眼睛是侵蚀,它看的是你的定力。
定力一散,风沙便入。
三昧神风之所以能吹乱孙悟空的分身术,是因为猴子心中本就有纷杂的念头。
那些念头被风沙一吹,便从心中翻涌而出,化作了呜咽鬼脸,扭曲触须。
这风既吹肉身,也吹心猿。
念头越乱,风便越大。
而那黄风怪之所以能驾驭这风,是因为他心中有怨。
怨灵山弃他,怨天道负他,怨如来只将他当做镇守黄风岭的棋子。
那些怨气与异域之风相辅相成,怨越深,风愈强。
李晏想到这里,心中已有了计较。
但他没有立刻出手。
原因无他,以因果之眼观照黄风怪时,李晏发现了一桩更蹊跷的事。
黄风怪体内的这道异域之风,像是被人从某处撕下来,硬塞进他体内的。
换言之,有人在黄风怪身上做了一场试验,想看看异域之风与佛法能否共存。
思忖间,目光投向黄风岭东南方向。
那里,隐隐有一片淡金佛光,在云海中若隐若现。
那是小须弥山的方向,灵吉菩萨的道场。
李晏收回目光,又往黄风洞那边看了一眼。
那沙悟净正以自身弱水真水替孙悟空洗眼睛,替八戒挡风沙。
他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七窍渗血,却不肯退半步。
“好。”
李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随即转身驾云,向东南方向飞去。
此时的风还在刮,但势头已不如方才那般猛烈。
紧接着,李晏将竹杖往云路中一探,五色光华在脚下涌起,托着他向东南疾飞。
飞不多时,便见一座奇峰拔地而起。
那山通体翠绿,遍植苍松古柏。
山顶覆着一层淡金佛光,将云海都染成了淡金之色。
山腰之上祥云缭绕,瑞霭缤纷,隐隐有钟磬梵唱从山中传来。
几只白鹤绕着山顶盘旋,鹤唳声清越悠扬。
小须弥山,灵吉菩萨的道场。
李晏降下云头,落在山门前。
山门前立着一个童子,头挽双髻,身穿青布直裰。
见有人来,童子上前打了个稽首:“道长从何而来?到小须弥山有何贵干?”
李晏还了一礼,温声道:“贫道严礼,自东土而来。有事求见灵吉菩萨。”
道童将他引入山门,穿过了几重殿宇。
一路上李晏以因果之眼观之。
只见这山中的佛光虽盛,却隐隐有丝丝异样。
那佛光深处,缠绕着一缕暗黄气息。
这倒奇了。
正想着,道童将他引到禅院深处一座佛殿前。
那佛殿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定风殿】三字。
殿中光线幽暗,唯有一盏油灯悬在佛前。
灯焰呈淡青之色。
殿中蒲团上端坐着一个老僧。
那老僧身披赤铜袈裟,面容清瘦,眉目慈善。
左手托着一枚鸽蛋大小的明珠。
那明珠通体浑圆,泛出淡淡的月白光芒,将殿中那盏油灯的青光压得不敢靠近。
右手握着一柄降魔杵,杵身上铸着八条五爪金龙。
龙首朝向杵尖,栩栩如生。
他阖着双目,似乎正在入定。
可周身的气息却隐隐有些波动。
“菩萨。”道童在殿外禀道,“有位严礼道长求见。”
灵吉菩萨缓缓睁开眼来。
那双慧眼之中,金光流转,却隐隐有一丝暗黄纹路在虹膜边缘游走。
他望了李晏一眼,温声道:“道友请进。”
李晏迈步入殿,在灵吉菩萨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道友可是从严礼道长?”
灵吉菩萨道,“贫僧久仰大名。
观音曾与贫僧说起,说道友之功。
那桩桩件件,皆是三界难得一见的手段。”
李晏打了个稽首:“菩萨谬赞了。
贫道今日来访,是想请菩萨出手,相助降服黄风岭那三昧神风。”
灵吉菩萨闻言,手中的定风丹微微转动了一下。
殿中沉默了片刻。
“道友亲自来请,贫僧本该义不容辞。”
灵吉菩萨道,
“只是那黄风怪原是灵山脚下得道的黄毛貂鼠。
因偷了琉璃盏内清油,怕金刚拿他,逃至黄风岭成精作怪。
当年如来照见了他,说他罪不至死,着贫僧看管。
这些年来他在黄风岭中布下风障,挡住那些不该入内的东西,也算将功折罪。
“既是如此,那今日之事,菩萨可知晓?”
灵吉菩萨默然片刻,方才道:“知晓。”
“菩萨既然知晓黄风怪擒了取经人,为何不出手?”李晏淡淡道。
“阿弥陀佛。”
灵吉菩萨垂下眼帘,“不瞒道友,贫僧确实有所顾虑。
那黄风怪虽然作恶,却是奉命行事。
当初如来将他发配至黄风岭,便是让他在此镇守,挡住岭外那些异域之物。
这些年来他虽然擒了不少行人,却也未曾真正下杀手。”
他将定风丹托在掌心,缓缓道:
“况且,贫僧这定风丹能定住他的三昧神风,却定不住他心中的怨气。
他怨灵山弃他,怨天道负他。
那些怨气越积越深,已与异域之风融为一体。
若贫僧强行出手,将他打回原形,那些怨气便会随他一同消散。
届时,那被压制的异域之风便会失了宿主,在黄风岭中四处冲撞。
到那时,方圆万里的生灵尽皆遭殃。”
这番话听上去似乎有理有据。
可李晏以因果之眼观之,却见灵吉菩萨说话时,虹膜边缘暗黄纹路又浓了一分。
“菩萨。当年将黄风怪发配至黄风岭时,可知那异域之风本就在黄风岭中?”
灵吉菩萨眉头微微一皱。
“以贫道观照,发现那异域之风的存在极为久远。
换言之,它本就盘踞在黄风岭深处,少说上千年。”
李晏继续道,
“而黄风岭恰是浮屠塔镇压一只眼睛的所在。”
灵吉菩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贫道大胆猜测,当年如来看见的,不仅仅是黄风怪偷吃了清油。
他还看见了黄风岭下那只眼睛。
所以,派黄风怪来此,也是为了拿他当塞子,堵住那只眼睛的梦。”
“而菩萨这些年一直在此处看守黄风怪,表面上是奉命看管。
实则是在替如来看着这只塞子是否松动。”
灵吉菩萨闻言,慧眼之中金光大盛。
虹膜边缘,那缕暗黄纹路被金光压得又淡了几分。
过了许久,方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道友的眼力,贫僧佩服。”
“不错,黄风怪确实是那只眼睛的塞子。
但道友有一桩没说对。
那异域之风,是从那只眼睛的梦境中渗出来的。
那只眼睛在太古时代吞噬过一个满是风沙的世界。
那世界的法则被它吞噬之后,便封在了它的瞳孔中。
它沉睡时做的梦,便是那个已死的世界。
那些梦通过黄风岭的地脉向外扩散,化作了这异域之风。”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渐渐明了。
佛法三昧是正定,异域之风却是妄动。
一正一妄,本不相容。
但黄风怪心中那口怨气,却刚好成了二者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