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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金睛难破三昧怪 定风须问灵吉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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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风怪望着那幅壁画,

  “后来如来照见了我,说他罪不至死,命灵吉菩萨看管我。

  灵吉便将我羁押在此处,说只要我不再造孽,便不拿去见如来。”

  “可施主还是造孽了。”玄奘道。

  “造孽?”黄风怪冷笑一声,“和尚你仔细看看这黄风岭。”

  他将手向洞壁上一拂。

  壁画变了模样,化为一幅幅山林景象。

  那山林的轮廓在壁画中缓缓移动。

  画中是人间的城池与村落。

  城中百姓安居,田垄上麦浪金黄,渡口边商旅往来。

  可那些城池村落的边缘,却立着一道道暗黄色的风障。

  风障之外,是一头头张牙舞爪的妖魔,是混沌裂隙中涌出的异域之物。

  那些东西被风障挡住,不得入内。

  风障之内的百姓浑然不觉,依然在麦田里弯腰收割,在渡口边装卸货物。

  “这些年来,我用三昧神风布下风障,将那些不该进山的东西尽数挡在黄风岭内。

  那些东西若是走出黄风岭,方圆万里的生灵便都会遭殃。

  你以为我乐意待在这荒山野岭?

  你以为我不想回灵山?”

  黄风怪面色更为古怪:“奈何灵山不需要我回去,它只需要我待在这里,日日夜夜与那些东西作伴。”

  玄奘望着那些浑然不觉的百姓,心头翻涌不止。

  黄风怪将三股钢叉从石地中拔出,叉尖一转,指向玄奘:

  “你以为你西天取经,是为众生取的。

  可你有没有想过,那经书取回来,众生真能得度?

  那些在田里割麦子的百姓,渡口撑船的艄公,他们认不得几个字,诵不得几卷经。

  他们一辈子不知道什么佛,也不清楚什么道。

  但我的风障挡住了妖魔,让他们能平安过一辈子。”

  他将钢叉收回,淡淡说道:“和尚你且想想,倘若没有这黄风岭,那些妖魔外道涌入人间,你西天取经还有何用?”

  此言一出,玄奘心头那团闷气炸开了。

  他只觉得灵台一阵清明,口鼻之间那缕腥涩之气随之消散。

  他望向黄风怪,眼中的困惑已然不见。

  “施主所言,贫僧听懂了。”

  “哦?”

  “施主以三昧神风挡住外道,护住一方生灵,此乃护法之功。

  可施主以风障为牢,也将自己困在了黄风岭中。

  施主心中有个结,以为灵山弃了施主,天道负了施主。”

  黄风怪眉头微皱。

  玄奘继续道:“灵山那些佛菩萨要论资排辈,这是灵山的规矩。

  天道有缺,这也是事实。

  但施主在黄风岭中风餐露宿,以自身法力挡住外道,这桩桩件件,不是替灵山做的。”

  黄风怪默然不语。

  便在此时,洞外传来孙悟空的厉喝:“黄风老儿!快快交出小和尚,饶你不死!

  若道半个不字,俺老孙便将你这黄风洞夷为平地!”

  玄奘转头望向洞外:“施主。你方才问贫僧,西天取经有何用。

  贫僧答不上来。

  但贫僧知晓,倘若施主心中没有善念,便不会以自身法力挡住那些妖魔。

  这善念不是灵山给的,也不是天道给的。”

  黄风怪怔住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僧人,仰头大笑起来。

  震得洞壁上那幅壁画上的景物一一碎裂。

  “和尚,你倒比那灵山上的佛菩萨会说人话。”

  黄风怪收了笑声,将三股钢叉往地上一顿。

  “不过,你说得再多,我也不会放你。

  我在这黄风岭守了数百年,等的便是今日。”

  他将手一挥,虎先锋便将玄奘押入后洞。

  洞中石壁上挂满了符箓,符箓皆以妖血画成,散发出阵阵腥臭。

  白龙马被拴在另一侧,不住嘶鸣,却挣不脱那根捆仙索。

  洞外。

  孙悟空杀到黄风洞前,一脚踹开洞门,金箍棒照着洞中便打了进去。

  洞中数十个小妖举刀迎上,被他一棒一个,打得脑浆迸裂。

  “黄风老儿!出来受死!”

  黄风怪从洞深处走出,手中三股钢叉泛出暗金光芒。

  面上浮起一丝笑意:“齐天大圣孙悟空,久仰了。”

  孙悟空龇牙一笑:“既然认得俺老孙,还不快把小和尚放了!”

  “放了?”黄风怪将钢叉一横,“你若有本事,便自己来抢。”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撞在一处。

  气浪将洞中那些小妖震得东倒西歪,八戒和沙悟净也被震得连退数丈。

  孙悟空棒棒都往黄风怪要害招呼。

  金箍棒所过之处,虚空碎裂,石壁坍塌,地面裂开道道深沟。

  黄风怪以三股钢叉招架。

  虽然受到压制,却不曾被攻破。

  他周身那层暗金光芒越来越亮,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如同一尊金色战神。

  二人斗了三十余回合,难分胜负。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金箍棒化作千万根,从四面八方向黄风怪打去。

  黄风怪见状,将三股钢叉往地上一顿,张开嘴,望着巽地上,猛吸了一口气。

  那巽为风,正是三昧神风的根源。

  黄风怪将吸入口中的巽风一喷。

  一口黄风从口中喷出,初时细如针尖,转瞬之间便扩大到遮天蔽日的地步。

  那风呈暗黄之色,风中裹着细如齑粉的沙粒。

  沙粒是以自身妖力与本命真元熔炼而成的三昧风沙。

  这阵风大得铺天盖地,黄风滚滚,黄沙蒙蒙。

  黄风裹着黄沙,黄沙催着黄风,将天与地搅作一锅粥。

  山川失了颜色,日月隐了光芒,连星辰都被这阵风刮得摇摇欲坠。

  林中树木被连根拔起,卷入风中,转眼间便被沙粒啃成了碎屑。

  山间溪水被风吹得倒流,水珠飞上半空,在半空中便被风沙吞没,化为虚无。

  洞中那些小妖也被自家大王的风刮得东倒西歪。

  有几个没躲及的,直接被风卷上半空,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化作血雾。

  孙悟空那千万根棒子被这阵风一吹,被刮上半空,随风乱转。

  悟空本人在风中如同纺车般翻滚。

  只觉得那风沙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尤其双睛更是酸痛难忍。

  那双在八卦炉中炼了七七四十九日的金睛,被这阵风吹得紧紧闭合,莫能睁开。

  眼眶中泪如泉涌,眼前一片漆黑。

  八戒见猴哥遭难,大喝一声,举九齿钉耙上前。

  可他还未靠近风口,便觉得那股风刮在身上,骨头缝里都疼。

  他咬紧牙关,勉力将钉耙往地上一顿,想稳住身形。

  可那风实在太猛,将他连人带耙吹得向后滑出数十丈。

  后背撞在石壁上,将石壁撞出一个大坑。

  好在他皮糙肉厚,却也痛得龇牙咧嘴。

  “猴哥!”

  沙悟净大喝,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周身涌出真水。

  真水化作一道水幕,试图挡住那漫天风沙。

  可那风沙撞在水幕上,将水幕点点撕裂。

  沙悟净咬紧牙关,七窍中都渗出血珠来,却死撑着不退。

  便在此时,风中传来黄风怪的狂笑。

  “齐天大圣?不过如此!你大闹天宫时那些天兵天将,可曾吹过这般风?”

  黄风怪又吸一口气,张口再喷。

  风沙之中多了一层暗红光晕,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死寂之意。

  好似千百年来,困在风中的孤魂野鬼,齐齐嘶吼。

  天昏地暗,斗府星官个个低头。

  鬼哭神嚎,幽冥阎王纷纷掩面。

  满山的飞禽走兽被这阵风刮得不知去向,连山石都被吹得位置剥落。

  孙悟空哪见过这般厉害的风。

  任他神通广大,此刻也只能将金箍棒变作一根参天巨柱。

  双手抱住,在风中勉力稳住身形。

  他那双金睛早已酸痛难忍,缝中不住涌出泪水,其中还夹杂缕缕黄沙。

  风声灌入耳中,比雷声还响,比龙吟还厉,将神智搅得一片混沌。

  便在此时,风中又多了一道声音。

  “三……界……”

  八戒浑身一震。

  他听见那声音的瞬间,觉得浑身发软,连握着钉耙的力气都没有了。

  沙悟净闷哼一声,双膝跪地,七窍中血珠不断渗出,嘴唇翕动了半晌。

  方才挤出两个字来:“……是它。”

  孙悟空中虽眼不能睁,神智却还清明。

  他听见那两个字时,心头涌起一股寒意。

  是那只眼睛。

  便在此时,云层之上。

  李晏按落云头,落在一座山头上。

  他望着那漫天黄风,眉头微皱。

  以因果之眼望去。

  只见那风沙深处,黄风怪的妖身之中,裹着一层暗红光晕。

  那是异域之风的本质,是他体内那道异域气息所化的法则。

  而在那异域之风的最深处,隐隐有一只半开半阖的眼睛。

  那眼睛隔着风沙与法则壁垒,与李晏对视了一瞬。

  只一瞬,李晏脚下那块山石便无声碎成了齑粉。

  那眼睛只是看了山石一眼,山石的存在便被从因果上抹去了。

  李晏面上不动声色,心中那团疑云却又浓了几分。

  这只眼睛与他先前交手过的那些不可名状者都不同。

  这只眼睛是侵蚀,它看的是你的定力。

  定力一散,风沙便入。

  三昧神风之所以能吹乱孙悟空的分身术,是因为猴子心中本就有纷杂的念头。

  那些念头被风沙一吹,便从心中翻涌而出,化作了呜咽鬼脸,扭曲触须。

  这风既吹肉身,也吹心猿。

  念头越乱,风便越大。

  而那黄风怪之所以能驾驭这风,是因为他心中有怨。

  怨灵山弃他,怨天道负他,怨如来只将他当做镇守黄风岭的棋子。

  那些怨气与异域之风相辅相成,怨越深,风愈强。

  李晏想到这里,心中已有了计较。

  但他没有立刻出手。

  原因无他,以因果之眼观照黄风怪时,李晏发现了一桩更蹊跷的事。

  黄风怪体内的这道异域之风,像是被人从某处撕下来,硬塞进他体内的。

  换言之,有人在黄风怪身上做了一场试验,想看看异域之风与佛法能否共存。

  思忖间,目光投向黄风岭东南方向。

  那里,隐隐有一片淡金佛光,在云海中若隐若现。

  那是小须弥山的方向,灵吉菩萨的道场。

  李晏收回目光,又往黄风洞那边看了一眼。

  那沙悟净正以自身弱水真水替孙悟空洗眼睛,替八戒挡风沙。

  他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七窍渗血,却不肯退半步。

  “好。”

  李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随即转身驾云,向东南方向飞去。

  此时的风还在刮,但势头已不如方才那般猛烈。

  紧接着,李晏将竹杖往云路中一探,五色光华在脚下涌起,托着他向东南疾飞。

  飞不多时,便见一座奇峰拔地而起。

  那山通体翠绿,遍植苍松古柏。

  山顶覆着一层淡金佛光,将云海都染成了淡金之色。

  山腰之上祥云缭绕,瑞霭缤纷,隐隐有钟磬梵唱从山中传来。

  几只白鹤绕着山顶盘旋,鹤唳声清越悠扬。

  小须弥山,灵吉菩萨的道场。

  李晏降下云头,落在山门前。

  山门前立着一个童子,头挽双髻,身穿青布直裰。

  见有人来,童子上前打了个稽首:“道长从何而来?到小须弥山有何贵干?”

  李晏还了一礼,温声道:“贫道严礼,自东土而来。有事求见灵吉菩萨。”

  道童将他引入山门,穿过了几重殿宇。

  一路上李晏以因果之眼观之。

  只见这山中的佛光虽盛,却隐隐有丝丝异样。

  那佛光深处,缠绕着一缕暗黄气息。

  这倒奇了。

  正想着,道童将他引到禅院深处一座佛殿前。

  那佛殿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定风殿】三字。

  殿中光线幽暗,唯有一盏油灯悬在佛前。

  灯焰呈淡青之色。

  殿中蒲团上端坐着一个老僧。

  那老僧身披赤铜袈裟,面容清瘦,眉目慈善。

  左手托着一枚鸽蛋大小的明珠。

  那明珠通体浑圆,泛出淡淡的月白光芒,将殿中那盏油灯的青光压得不敢靠近。

  右手握着一柄降魔杵,杵身上铸着八条五爪金龙。

  龙首朝向杵尖,栩栩如生。

  他阖着双目,似乎正在入定。

  可周身的气息却隐隐有些波动。

  “菩萨。”道童在殿外禀道,“有位严礼道长求见。”

  灵吉菩萨缓缓睁开眼来。

  那双慧眼之中,金光流转,却隐隐有一丝暗黄纹路在虹膜边缘游走。

  他望了李晏一眼,温声道:“道友请进。”

  李晏迈步入殿,在灵吉菩萨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道友可是从严礼道长?”

  灵吉菩萨道,“贫僧久仰大名。

  观音曾与贫僧说起,说道友之功。

  那桩桩件件,皆是三界难得一见的手段。”

  李晏打了个稽首:“菩萨谬赞了。

  贫道今日来访,是想请菩萨出手,相助降服黄风岭那三昧神风。”

  灵吉菩萨闻言,手中的定风丹微微转动了一下。

  殿中沉默了片刻。

  “道友亲自来请,贫僧本该义不容辞。”

  灵吉菩萨道,

  “只是那黄风怪原是灵山脚下得道的黄毛貂鼠。

  因偷了琉璃盏内清油,怕金刚拿他,逃至黄风岭成精作怪。

  当年如来照见了他,说他罪不至死,着贫僧看管。

  这些年来他在黄风岭中布下风障,挡住那些不该入内的东西,也算将功折罪。

  “既是如此,那今日之事,菩萨可知晓?”

  灵吉菩萨默然片刻,方才道:“知晓。”

  “菩萨既然知晓黄风怪擒了取经人,为何不出手?”李晏淡淡道。

  “阿弥陀佛。”

  灵吉菩萨垂下眼帘,“不瞒道友,贫僧确实有所顾虑。

  那黄风怪虽然作恶,却是奉命行事。

  当初如来将他发配至黄风岭,便是让他在此镇守,挡住岭外那些异域之物。

  这些年来他虽然擒了不少行人,却也未曾真正下杀手。”

  他将定风丹托在掌心,缓缓道:

  “况且,贫僧这定风丹能定住他的三昧神风,却定不住他心中的怨气。

  他怨灵山弃他,怨天道负他。

  那些怨气越积越深,已与异域之风融为一体。

  若贫僧强行出手,将他打回原形,那些怨气便会随他一同消散。

  届时,那被压制的异域之风便会失了宿主,在黄风岭中四处冲撞。

  到那时,方圆万里的生灵尽皆遭殃。”

  这番话听上去似乎有理有据。

  可李晏以因果之眼观之,却见灵吉菩萨说话时,虹膜边缘暗黄纹路又浓了一分。

  “菩萨。当年将黄风怪发配至黄风岭时,可知那异域之风本就在黄风岭中?”

  灵吉菩萨眉头微微一皱。

  “以贫道观照,发现那异域之风的存在极为久远。

  换言之,它本就盘踞在黄风岭深处,少说上千年。”

  李晏继续道,

  “而黄风岭恰是浮屠塔镇压一只眼睛的所在。”

  灵吉菩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贫道大胆猜测,当年如来看见的,不仅仅是黄风怪偷吃了清油。

  他还看见了黄风岭下那只眼睛。

  所以,派黄风怪来此,也是为了拿他当塞子,堵住那只眼睛的梦。”

  “而菩萨这些年一直在此处看守黄风怪,表面上是奉命看管。

  实则是在替如来看着这只塞子是否松动。”

  灵吉菩萨闻言,慧眼之中金光大盛。

  虹膜边缘,那缕暗黄纹路被金光压得又淡了几分。

  过了许久,方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道友的眼力,贫僧佩服。”

  “不错,黄风怪确实是那只眼睛的塞子。

  但道友有一桩没说对。

  那异域之风,是从那只眼睛的梦境中渗出来的。

  那只眼睛在太古时代吞噬过一个满是风沙的世界。

  那世界的法则被它吞噬之后,便封在了它的瞳孔中。

  它沉睡时做的梦,便是那个已死的世界。

  那些梦通过黄风岭的地脉向外扩散,化作了这异域之风。”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渐渐明了。

  佛法三昧是正定,异域之风却是妄动。

  一正一妄,本不相容。

  但黄风怪心中那口怨气,却刚好成了二者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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