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涛渐息,风声愈紧。
玄奘四人穿过那片松林时,天边尚有余光。
残阳将山道两旁的巉岩,映得宛若刀削斧劈。
两侧的石壁之上,布满了风蚀孔洞。
那些孔洞被山风一灌,便发出高低起伏的呜咽声,声声皆不相同。
初时,玄奘只当那是山风穿石的寻常声响,未加留意。
可是越往岭中走,那声音便愈发作响,渐渐从呜咽变成了腔调。
似乎有无数张嘴藏在石壁深处,用早已失传的古言诵着咒语。
“这风声好生古怪。”
玄奘勒住白龙马,双手合十诵了一声佛号,“为师听着,心里没来由地发慌。”
八戒扛着钉耙走在马前,闻言回头道:“师父莫怕,不过是山风罢了。
俺老猪当年在天河练兵时,那水面上刮起的罡风比这厉害多了,吹得人站不住脚。
可说到底也只是风。”
“呆子。”
孙悟空将金箍棒横在肩上,金睛盯着远处那道冲天而起的黑气,
“你那天河罡风是自然之物。可这风里头,有东西在游。”
他将金箍棒向风中一探。
棒头穿过一道风隙,咯吱作响,似乎被咬了一口。
猴子将棒头收回来一看,上面多了一道浅浅的刮痕,呈暗黄之色。
“瞧见了没有?”猴子龇牙道,“这风能啃金箍棒。寻常的风哪有这般牙口?”
沙悟净放下挑担,将降妖宝杖握在手中,赤目环顾四周。
他在流沙河底困了数百年,对三界各种异样气息早已烂熟于心。
可这黄风岭中的风声入耳,却让他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猴哥。”沙悟净低声道,“俺觉得这风……在跟俺说话。”
孙悟空转头望他:“说什么?”
“听不清。但俺心里那些旧事,被这风一吹,反倒更乱了。”
沙悟净握紧降妖宝杖,
“俺想起蟠桃会上那盏琉璃盏碎的时候,那声音好像就在耳边。”
话音未落,山道前方刮起一阵狂风。
风初起时,尚能看见山石草木的轮廓。
三息之后,天地之间便只剩下一片昏黄。
那风刮的是细如齑粉的暗黄之物。
它们随风飞舞,却粒粒分明,在风中组合成各种扭曲的图案。
时而像面巨口,偶尔像万千条触须,张牙舞爪地向师徒四人卷来。
“不好!”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棒身暴涨到碗口粗细,在风中勉强稳住身形。
他回头一看,却见玄奘已被风吹得伏在马背上。
袈裟上的七宝泛出微弱佛光,正在抵御那风的侵蚀。
“八戒!护住小和尚!”孙悟空喝道。
八戒应了一声,将九齿钉耙横在玄奘身前。
钉耙上的九齿泛出水蓝色的光华,在风中布下一道水幕。
可那水幕刚一成形,便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化作无数水珠被卷上半空。
“这风好生厉害!”
八戒惊道,
“俺老猪的水幕是当年统领天河水军时炼就的,寻常罡风便是吹上三天三夜也吹不散。
这风只吹了一息,便破了俺的护体水法!”
便在此时,风中传来一道阴恻恻的笑声。
那笑声似人非兽,在风中飘忽不定。
初时在左边石壁上,转瞬又到了右边深涧中。
紧接着,风中浮现出一张巨脸。
那张脸通体由暗黄沙粒凝成,眼窝深陷,有两团暗红光芒在缓缓旋转。
那巨脸的嘴一张,风中无数沙粒便向四人蜂拥而来。
沙粒撞在石壁上,将石壁啃出一个个拳头大的窟窿。
窟窿边缘光滑平整,好像被锐器一刀削过。
“这风能啃石头!”八戒大叫。
“不止是石头。”
沙悟净指向地面。
只见那些沙粒落在地上之后,钻出数十个细如针尖的小孔,向地下深处钻去。
片刻之后,小孔中便涌出缕缕黑水。
那黑水泛着腥涩之气,沾到草木上,草木便飞快枯萎。
孙悟空金睛一凝,将金箍棒变作一根百丈巨柱,照着风中那张巨脸便砸了下去。
嘭!
巨柱砸在巨脸上,将那张沙脸砸得四分五裂。
可下一刻,那些散开的沙粒便在风中的另一处重新汇聚,又凝成一张新的巨脸。
那巨脸低沉呜咽。
那些暗黄沙粒随之密集了十倍,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沙墙,将四人困在其中。
沙墙上不断浮现出扭曲的面孔,一张接一张,像是无数死者面容被砌进了墙里。
便在此时,玄奘袈裟上的七宝佛光一亮,将沙墙逼退了三丈。
沙粒撞在佛光上,嗤嗤作响,冒起缕缕白烟。
可风中的沙粒源源不绝,前赴后继地扑向佛光,将那道佛光一寸一寸往回压。
“大圣。”
玄奘声音还算镇定,“贫僧的袈裟佛光,便是面对刀兵水火也能撑上数个时辰。
可这风方才只吹了片刻,佛光便已暗淡了三分。”
孙悟空将金箍棒收回手中,金睛之中寒光一闪:
“小和尚,你这袈裟上的佛光,是菩萨加持过的?”
“正是。”
“那便不是袈裟不够坚固。”
猴子望向风沙深处那道隐隐约约的黑影,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能吹动佛门三昧风的人,一定在佛门里修过三昧。”
“三昧神风。”
沙悟净低声,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回忆之色,
“俺在天庭时曾听人说,灵山有一种炼风之法,要以三昧为引,将自身的念头炼入风中去。
炼成之后,念头便是风,风便是念头。
念头所至,风吹得散一切。
念头不动,风便自行平息。
可这法子早已被如来列为禁术,灵山弟子谁也不敢修炼。”
“没人敢修炼?”
孙悟空冷笑一声,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脚边碎石跳起,
“那眼前这风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就在此时,风沙深处传来闷雷咆哮。
紧接着,沙墙从中裂开一道缝隙,一道黑影从缝隙中蹿出,落在四人面前。
那黑影站定了,却是一只斑斓猛虎。
这虎比寻常老虎大了何止三倍,通体皮毛呈暗金之色。
上面斑纹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红。
它人立而起,前爪化作了两只粗壮的手臂。
手中握着一柄赤铜长刀,刀身上布满裂纹。
裂纹中隐隐有暗红光芒在流转。
腰间还缠着一条人骨串成的腰带,骨头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符文。
最奇的是它的眼睛。
那两只虎睛呈暗黄之色。
瞳孔中却映着风沙深处那团暗红虚影的轮廓,好像它的眼珠里住了另一个人。
“呔!何方鼠辈,敢闯黄风岭?”
那虎妖喝道,口中獠牙森然。
孙悟空歪头打量着它,金睛之中金光流转,随即龇牙一笑:
“俺老孙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妖怪,原来不过是只大虫。
你这虎皮倒不错,等俺老孙剥下来做条虎皮裙,冬天穿着也暖和。”
虎先锋闻言大怒,将赤铜刀一横:
“你这毛脸雷公嘴的泼猴,也敢在你虎爷爷面前放肆!
我乃黄风大王麾下前路先锋,今日奉大王之命巡山,正缺几副心肝下酒。
你们这细皮嫩肉的和尚倒是送上门来了!”
八戒听了这话,将九齿钉耙往地上一顿,怒道:“好个不知死活的孽畜!
俺老猪当年在天庭当天蓬元帅时,你祖宗还在山里啃生肉呢。
识相的快快让开道来,饶你不死!”
虎先锋将赤铜刀往空中一抛。
那刀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身上的裂纹亮起,裂纹中涌出无数暗黄沙粒。
沙粒化作数十条沙蛇,从四面八方向四人缠去。
“雕虫小技。”
金箍棒舞了个棒花。
棒风过处,那些沙蛇纷纷碎裂,化作黄沙落地。
可那黄沙刚一落地,便又蠕动着聚拢起来,重新凝成沙蛇,比方才粗长。
“咦?”孙悟空眉头一皱,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这沙子里有东西。”
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棒身亮起一道金光。
金光顺着地面向外扩散,将那些正在蠕动的黄沙钉在原地。
黄沙在金光中拼命挣扎,尖锐嘶鸣。
嘶鸣声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低语。
便在此时,风中那张巨脸再次浮现,比先前大了何止十倍,遮住了半边天。
声音如万口同鸣:“小小猴头,也敢在吾面前卖弄。”
话音落下,那张巨脸张开大口。
一道暗黄风柱从口中喷出,直直向孙悟空撞去。
孙悟空将金箍棒一横,棒身暴涨,挡住那道风柱。
风柱撞在棒身上,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孙悟空脚下的石地被震得裂开数道缝隙。
他整个人被风柱推着向后滑去,双脚在地面上留下两道深沟。
“好大的力道!”
孙悟空喝道,双臂青筋暴起。
棒子金光与暗黄光芒激烈碰撞。
溅出的光芒碎片落在地上,将地面烧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就在孙悟空与那风柱僵持之际,虎先锋悄悄绕到了玄奘身侧。
它将赤铜刀往地上一插,双手在胸前一撕。
嗤啦!
它竟将自己整张虎皮从身上剥了下来。
那虎皮被剥下之后,飘飘荡荡地飞向玄奘,
在半空中化作一头斑斓猛虎的模样,张牙舞爪地向玄奘扑去。
而虎先锋的真身却化作一道黑风,隐在漫天黄沙之中,暗中卷向玄奘。
八戒和沙悟净正被那沙蛇纠缠,一时顾不过来。
眼见那虎皮所化的猛虎就要扑到玄奘面前。
玄奘双手合十,闭目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那虎皮所化的猛虎被这佛号一震,身形在空中顿了一顿。
便在此时,袈裟上的七宝佛光猛然一亮,化作一道金色光罩,将玄奘连同白龙马一并笼罩其中。
虎先锋的真身所化的黑风撞在金色光罩上,被弹了回去,落在地上现出原形。
却是一只剥了皮的猛虎。
浑身血淋淋的,露出一身猩红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骨骼。
它痛得龇牙咧嘴,将赤铜刀从地上拔起,盯着光罩中的玄奘。
“臭和尚,倒有几分道行。”
虎先锋嘶声,“可惜你这佛光撑不了多久。
我家大王的三昧神风连灵山的罗汉都能吹散,何况你这点微末佛光。”
虎先锋将赤铜刀往石壁上一磕,刀身上那暗红裂纹中又涌出阵阵黄沙。
黄沙如活物一般,沿着光罩边缘不住啃噬。
虽那佛光随即自行弥合,但渐渐地淡了几分。
“小和尚,你这佛光撑不了多久了。”
玄奘端坐马上,双手合十,口诵《心经》。
经文出口,袈裟上的七宝便亮了一层。
可那经文诵到一半,他猛然觉得心头一闷。
似有什么东西梗在胸口,经文便断了。
“师父!”
八戒回头看见玄奘脸色发白,急得将九齿钉耙舞得如风车一般。
可那些沙蛇碎了又聚,越打越多,倒将八戒困在了原地。
沙悟净将降妖宝杖横在身前,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双手掐了一个古怪法印,周身涌出一层淡蓝水光。
那水光正是他在流沙河底数百年,以弱水之精炼就的本命真水。
真水化作一道水幕,将那些沙蛇挡在三丈之外。
沙蛇撞在水幕上,便被水幕中的弱水之力吸住,再也动弹不得。
“好兄弟!”八戒喜道,“你这手不赖!”
沙悟净咬着牙不吭声,额头青筋暴起。
便在此时,风中那张巨脸收了口,漫天黄沙为之一顿。
紧接着从四面八方向玄奘裹去。
那速度之快,快过了孙悟空的筋斗云。
众人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黄影掠过,玄奘连同白龙马便已不见了踪影。
风中传来虎先锋的狂笑:“哈哈哈哈哈!多谢你们自家露了破绽!”
原来方才万千沙蛇,漫天黄沙,巨脸咆哮,皆是佯攻。
虎先锋剥了自家虎皮,真身藏在风中。
等的便是玄奘佛光一弱的那刻。
“师父!”八戒和沙悟净齐声惊呼。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砸,砸出一个三丈深的大坑,怒道:
“好个孽畜!俺老孙今日不将你这黄风岭夷为平地,便不姓孙!”
他将金箍棒向风中一探,棒身暴涨百丈,在漫天黄沙中搅了数十搅。
搅得沙粒四散飞溅,搅得石壁上的孔洞碎裂开来。
可那虎先锋早已钻入黄风洞深处,连半点踪影也寻不着。
“猴哥!”八戒急道,“那虎妖定是将师父抓进黄风洞了!”
孙悟空收了金箍棒,金睛之中寒光闪烁。
他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朝着黄风洞方向飞去。
黄风洞中。
玄奘被虎先锋掷于洞中石地上,白龙马被拴在洞壁一根石笋上,不住嘶鸣。
他抬起头来,只见这黄风洞极为宽阔。
四壁嵌着颗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将洞中照得如同白昼。
洞中央摆着一张石案,案上搁着一盏青铜油灯。
那油灯的样式极为古拙。
灯身上刻满了梵文,灯焰呈淡青之色。
可那淡青之中,隐隐裹着一缕暗黄。
石案后头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影身披黄金锁子甲,头戴金盔,脚踏皂靴,手中握着一柄三股钢叉。
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黄须,一双眼睛呈暗金之色。
他的眼瞳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玄奘只望了那双眼睛一眼,便觉得心头那股闷气又重了几分。
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顺着那道目光,钻进他的灵台,要将他的念头尽数搅乱。
“大唐来的和尚。”
那人影开口,“我乃黄风大王。你既被我擒来,便不必挣扎了。”
字字句句落入玄奘耳中,将他的心神搅得不得安宁。
玄奘双手合十,勉力稳住心神,道:“贫僧奉旨西天取经,路过宝山。
施主若肯放贫僧西去,便是天大的功德。”
黄风怪面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和尚,你可知这功德二字,害了多少人?”
玄奘一怔。
“灵山那些佛菩萨,日日将功德挂在嘴边。
众生求功德,便要求佛。
求佛便要烧香供养。
供养到最后,众生自己剩下了什么?”
黄风怪将三股钢叉往地上一顿,
“我在灵山脚下修行多年,这些事看得比你还清楚些。”
玄奘闻言默然。
黄风怪这番话虽然大逆不道,却让他想起了乌巢禅师在浮屠塔中所言。
佛门收愿力,天庭维护天条。
这西行路上的一切,都被一张看不见的网裹挟。
大网丝线上挂着众生的因果。
“施主既在灵山修行,为何又在此处成精作怪?”
黄风怪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转身走到那张石案前,望着那盏青铜油灯。
灯焰在他的注视下跳了几跳,淡青光芒将他的面容照得阴晴不定。
“当年我在灵山脚下,日日听闻佛法。
我以为只要诚心修行,便能证得正果。
后来我才明白,这灵山的门槛,不是光靠诚心就能跨过去的。
那些莲花台上坐着的,个个都是论资排辈上来的。”
黄风怪伸出右手,将那盏青铜油灯端在掌心,
“后来有一日,我心生一念,偷吃了这琉璃盏中的清油。
那一口清油入喉,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作修行。”
玄奘望着那盏油灯。
只见灯焰中的那缕暗黄缓缓扩大,将淡青光芒寸寸吞没。
“那清油是如来的灯油。”
黄风怪道,“灯油是愿力凝成,是众生的心念所化。
我吃了一盏,便抵得上千年修行。和尚你说,我该不该吃?”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黄风怪见此,怪笑一声,将三股钢叉向洞壁指去。
洞壁上随之亮起一幅壁画。
那壁画画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殿中高坐一位佛陀,佛陀座下跪着一个小小身影,看模样正是一只黄毛貂鼠。
殿外立着两位金刚,怒目圆睁,手中金刚杵泛出森然寒光。
“那日我偷吃清油之后,灯火昏暗,金刚便要拿我。
我逃出灵山,到了此处,方才捡回了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