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还有一事相询。”
乌巢禅师望着塔顶那颗缓缓旋转的星辰,
“可是要问这塔的来历?”
“正是。”
李晏道,“禅师方才说,这七座浮屠塔是禅师奉玉帝旨意所建。
可大圣刚刚也说,禅师的本相是乌巢鸟的转世。
乌巢鸟被大羿射杀于浮屠山上,尸体一分为七,化作七座塔。
这两桩说法,孰真孰假?”
乌巢禅师转过身,推开塔门,迈步而入。
塔内一片漆黑,唯有一盏油灯悬在门楣上。
灯焰如豆,将塔壁上的浮雕映出模糊轮廓。
那些浮雕刻的是周天星斗运行图。
星辰轨迹隐隐构成另一片陌生星空。
塔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副棋具。
棋盘以整块玄冰雕成,冰中封着缕缕流动星芒。
乍一看像是将一片星空冻在了棋盘中。
棋子分为黑白两色。
黑子乌沉沉不见光泽,白子晶莹莹似月华凝成,各有一百八十枚。
“道友请坐。”
乌巢禅师在石桌一侧盘膝坐下,将黑子棋篓推到李晏面前,
“老僧这局棋摆了数千年,从未与人下完过。
今日道友既然来了,不妨陪老僧手谈一局。
棋局终了,道友所问之事,老僧自当如实相告。”
李晏在石桌另一侧坐下,以因果之眼向棋盘望去。
这一望,心中微微一动。
棋盘上的经纬线是因果脉络。
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对应,三界三百六十一处灵脉枢纽。
这是以三界山河为棋盘,以因果气运为筹码的博弈。
落子之处,便是在三界的因果网中,投下一枚变数。
“寻常围棋,以围地为胜。”
乌巢禅师拈起一枚白子。
那白子泛出淡淡月华,
“老僧这局棋不围地,只问心。
你我各落一子,棋盘便会映出落子者心中最深的执念。
一局终了,胜负在于谁能先放下棋子。”
李晏将竹杖横在膝上,淡淡道:“这般下法,倒是头一回见。禅师请。”
啪。
白子落在棋盘中央的星位上。
落子声在塔中回荡,灯焰随之跳动了一下。
棋盘上的星芒涌出冰面,在二人之间化作一片无垠星空。
星空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金碧辉煌的凌霄宝殿。
殿中仙官林立,玉帝端坐龙椅,十二冕旒微微晃动。
阶下站着一个身披玄甲的年轻神将,面容刚毅,眼中满是锐气。
他手中托着一卷图纸,图上画着七座浮屠塔的样式。
那是年轻时的乌巢禅师。
彼时他尚未被贬,尚是天庭九曜之一,执掌周天星斗运转。
意气风发,以为凭一己之力便可修补天道裂隙,将那些不该存在于三界的东西尽数封镇。
“这一子,是老僧当年奉旨建塔时的初心。”
乌巢禅师望着那幅画面,眼中无喜无悲,
“彼时老僧以为,天道有缺,补上便是。却不知有些缺口,越补越大。”
李晏拈起一枚黑子,将其托在掌心,阖上双目。
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镜面上山河纹路流转,渐渐映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方寸山的后山,一棵松树下,一个老道正在打坐。
那道人面容模糊,须发皆白,眉目间有一道浅浅笑纹。
啪。
黑子落在白子旁三寸处。
棋盘上星芒再涌,景象在星空中展开。
画面中,老道人睁开眼,望向身旁一个刚入山门不久的年轻弟子。
那弟子一袭青袍,面容恭谨,手中捧着一卷竹简。
“师父。”
年轻弟子问道,“道藏有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弟子愚钝,不明其意。”
老道人拈须良久,方道:
“天道无亲,是说天道不偏不倚,不对任何人另眼相待。
常与善人,是说那些顺应天道而行的人,自然能与天道相合。
你问天道是什么?
老道以为,不过是你走在路上,每一步踩出来的。
但你踩的是也是众生的道。”
画面中的年轻弟子低眉沉思,片刻后抬起头来,眸中清明。
乌巢禅师望着那画面,拈白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是道友的来时路?”
李晏微微颔首。
乌巢禅师赞了一声,随即将第二枚白子落在棋盘西北角,
“只是道友可曾想过,你踩的是道,别人踩的也是道。
两条道撞在一处,总要有人让路。”
白子落下,星空中画面再变。
玉帝将一卷圣旨递与那年轻神将。
旨意上只有寥寥数语,命他督造七座浮屠塔,镇守三界七处灵枢。
那神将跪领圣旨,退出凌霄殿时脚步轻快如飞。
他以为自己肩负的是三界安危,哪里想得到这七座塔日后会变成七道枷锁。
啪。
李晏的第二枚黑子落在棋盘东南。
画面继续流转。
三日后,青袍弟子已将那卷竹简中的道法尽数参透。
他去寻师父,想求更深的法门。
老道人却将他带到后山一片竹林前,递给他一根竹杖。
“这片竹林中的每一根竹子,都与你手中这根一般无二。”
老道人说,“你若能将它们一根一根地认出来,便再来寻我。”
青袍弟子望着那片茫茫竹海,默然许久。
此后,他在竹林边搭了间草庐,日日坐在庐前看竹子。
看了整整三年。
三年后的一个清晨,他不禁大笑三声,拿着竹杖走进竹林。
紧接着,闭着眼睛一根根抚过竹身。
“你用了三年。”
老道人站在竹林外,面上露出欣慰笑意,“吾当年用了一年。
你比吾慢了,却比为师多看了两年。慢有慢的好处。”
青袍弟子拜倒在地。
“这一子,是贫道的初心。”
“那七座浮屠塔若是建得慢一些,或许禅师便能看清,那些裂隙真正的根源在内。”
啪。
第三枚白子落在棋盘正中偏西。
那是紫微帝星的位置。
周天星斗图中,紫微帝星是群星之枢,万星拱之。
画面一变。
天庭各地的灵枢异象层出不穷,山神庙坍塌,水脉逆流,地脉断裂。
那年轻神将疲于奔命,四处补救。
他在凌霄殿上奏请彻查异象根源,却被告知此事另有隐情,不必深究。
他不服,私下查访,发现所有异象的源头都指向天庭内部。
有人在借天道裂隙,行私欲之事。
他将查到的证据写成奏折,星夜送入凌霄殿。
次日,他便被押上斩妖台,罪名是妖言惑众,扰乱天规。
画面中,仙骨被一根根抽离而出,那神将不禁浑身痉挛。
他咬碎牙关,从头到尾不曾吭一声。
行刑之后,观音菩萨路过,替他求情,保住了他的性命。
他被贬下凡间时回头望了凌霄殿一眼。
殿中龙椅上,玉帝端坐如山。
玉帝身旁站着一个身穿玄色道袍的人。
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青金眼眸清晰可辨。
李晏的第三枚黑子悬在手指,迟迟没有落下。
望着画面中那双青金色的眼睛,心中那团疑云终于凝成了形。
原来从那时候起,那人便已在玉帝身侧了。
黑子落在棋盘正东。
画面继续流转。
老道人开始教他观星,辨气,识因果,断阴阳。
又教他炼器,炼丹,画符,布阵。
最后教他看人。
“看人难。”
老道人坐在松下,手中握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说,
“看自己更难。
你能看清别人心里的贪嗔痴慢,却未必看得清自己心里的。
什么时候你看清了自己,便出师了。”
青袍弟子恭声应是。
老道人却笑了:“你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却不服。
你觉得吾说的都是空话,不如教你几手厉害的神通来得实在。”
青袍弟子面色微红,低头不语。
老道人站起身来,将蒲扇在他头顶敲了三下,背着手走了。
当夜三更,青袍弟子去了丹房,得了那卷《大品天仙诀》。
乌巢禅师望着这段画面,面上露出若有所悟的神色。
“原来那一脉的真传,是在三更天传的。”
他忽然问道,“道友,他可曾告诉过你,那卷《大品天仙诀》的来历?”
李晏摇了摇头。
“那卷功法,是道祖开天辟地之后所创的第一部修行法门。”
乌巢禅师缓缓道,“道祖创立此法之后,并未将其传与任何人。
直到后世有一个人在昆仑山顶枯坐三千载,以大智慧参透了此法精髓,才将其传了下来。
那个人便是你那一脉的祖师。”
李晏眉头微动。
他在方寸山修行多年,师父从未提过这段渊源。
便是藏经阁中那些典籍,对祖师的记载也寥察数语。
“道友可知,你那一脉的祖师,与这浮屠塔有何渊源?”
乌巢禅师拈起第四枚白子。
李晏望着他。
啪,白子落在棋盘北端。
北俱芦洲,万载玄冰之下封印着七只眼睛中最先苏醒的那一只。
画面中,那年轻神将正在冰原上布置封禁阵法。
他的身侧站着一个青袍道人。
那道人面容模糊,唯有一根竹杖格外清晰。
李晏瞳孔微缩。
“当年老僧奉命建造七座浮屠塔时,曾遇到一桩难事。”
乌巢禅师望着棋盘上的画面,
“北俱芦洲的那只眼睛苏醒得太快,封禁尚未布完,它便已开始挣脱。
就在此时,一个青袍道人云游至此。
他在冰原上住了三年。
以自身道行压制那只眼睛的苏醒,替老僧争取了布置封禁的时日。
三年之后,封禁布成,那道人便飘然而去,连名号都不曾留下。
老僧只记得他腰间缠着一根青藤,手中握着一根竹杖。
后来老僧多方打听,才知道那道人便是你那一脉的当代传人。
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李晏将手中黑子落在棋盘中央偏南。
画面继续流转。
青袍弟子习得《大品天仙诀》之后,修为突飞猛进,短短数年便已证得太乙道果。
他下山历练,走过四大部洲,见过无数生灵在苦难中挣扎。
他出手相助,却屡屡力有不逮。
有些劫难,是大罗金仙也插不了手的因果。
他灰心丧气地回到山上向师父请益。
老道人坐在松下,手中握着那把蒲扇。
“你觉得自己没用?”
老道人问他。
青袍弟子默然点头。
老道人用蒲扇在他头顶又敲了三下。
“你觉得自己没用,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能替别人活。
各人有各人的道,你走你的,他们走他们的。你走得稳,便是帮了他们。”
青袍弟子抬头望着师父,眼中闪过明悟。
那日之后,他便不再强求替人改命。
他只在力所能及处顺手而为,救得了便救,救不了便记在心中。
待日后修为更深时再作计较。
这一记,便是数百年。
第五枚白子落下。
画面中,年轻神将已经老了。
他在浮屠山中隐居,日日敲钟扫地,钻研佛法。
有一日,一个身披袈裟的年轻和尚路过浮屠山。
那和尚面容清秀,眉间有一颗红痣。
他在塔前歇脚时与老僧攀谈起来。
老僧问他,佛是什么。
年轻和尚想了想,说佛是觉者。
老僧又问,觉是什么。
年轻和尚沉默许久,方才说,觉是知。
知自己是谁,知天地为何而立,知众生为何而苦。
知了,便是觉。觉了,便是佛。
老僧大笑三声,将《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赠予那和尚。
那年轻和尚便是金蝉子的第一世。
李晏的第五枚黑子落下。
青袍弟子修到了大罗金仙的门槛。
只差一步,却迟迟迈不过去。
他闭关百年,用尽各种法门,修为却纹丝不动。
他又去寻师父。
“你太急了。”
他说,“大罗是等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不急着证大罗了,大罗便来找你了。”
青袍弟子闻言一怔。
他想了想,将竹杖放在松下,独自下山去了。
他去了东胜神洲的一个小镇,镇上有一间茶馆,他在茶馆里做了三年伙计。
三年后,他在一个雨天给客人端茶时忽然放下了茶壶,对掌柜说,我懂了。
掌柜问他懂什么。
他说,懂了茶是热的。
掌柜一头雾水。他大笑三声,拿起竹杖回了山。
大罗已成。
乌巢禅师拈起第六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没有急于落下。
他望着李晏。
“道友这一脉的修行之法,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每一步都暗合天道。
在茶馆端茶倒水三年,在竹林看竹子,在松下挨师父的蒲扇。
这些看似寻常的事,都是在磨道友的心。
心磨得够细了,道便成了。只是老僧有一事不明。”
“禅师请讲。”
“道友这一脉历代的传人,个个都能证得大罗。
可历代传人下山之后,下场多是不妙。
道友可曾想过其中缘由?”
不待李晏回答,第六枚白子便落下了。
棋盘上的画面变了。
一个身披玄色道袍的人影立在凌霄殿中,手中握着一卷竹简。
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都是那一脉历代传人的名号。
每个人名旁,标注着他们下山后的结局。
有的死于天劫,有的堕入轮回,有的下落不明,有的被混沌侵染。
玄色道袍的人影将竹简递与玉帝。
玉帝接过竹简,只看了一眼便放在案上,摆了摆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不必管了。
李晏的第六枚黑子落在棋盘上,与第六枚白子只隔了一个交叉点。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身影,那是刚入山不久的猴子。
猴子顽劣异常,上蹿下跳,没有一刻安生。
青袍弟子奉师命去照看这小师弟。
他带着猴子去后山砍柴,猴子爬到树上去摘野果,他便在树下打坐。
猴子摘了果子扔下来砸他的头,他也不恼。
只将果子捡起来放在一旁,等猴子回来自己吃。
猴子在树上蹲了一天,见这师兄怎么逗也不生气。
索性从树上跳下来,蹲在他面前问,师兄,你怎么不骂俺。
“骂你做什么?”
青袍弟子睁开眼,“你摘果子有摘果子的理,我不生气也有不生气的理。
各人有各人的理,何必强求?”
猴子挠了挠腮,觉得这师兄说话比师父还难懂。
但不知怎的他喜欢这个师兄。
从那天起,猴子便常跟着青袍弟子,一起砍柴,打坐,听经。
猴子顽劣依旧,却在青袍弟子面前收敛了许多。
第七枚白子落下。
玄色道袍的人影从凌霄殿中走出,回到了紫微星宫。
星宫深处,一团暗红虚影悬在半空。
虚影中有一只青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说了三个字,必须死。
玄色道袍的人影跪在地上,恭声应是。画面到此消失。
棋盘上,李晏的黑子尚有余地,乌巢禅师的白子却已将棋盘四角尽数占据。
这一局从落子到现在,已过半日。
塔外暮色早已褪尽,化为满天星斗。
星光透过塔顶的天窗洒落,与棋盘上的星芒交相辉映。
李晏拈起第七枚黑子。
指腹在棋子上摩擦了三下,感受着那材质中封存的一缕混沌之气。
他这一子的落处,将决定整局棋的走向。
若是按寻常下法,此时应当抢占最后一个角空,与乌巢禅师形成均势。
可他却将黑子悬在手指,迟迟不动。
原因无他,这棋局无关胜负。
乌巢禅师的白子虽然占据了四角。
可白子的落处留下了一道细微的裂隙。
那是执念留下的痕迹。
建塔的初心,被贬的冤屈,对天庭的失望,对天道的困惑。
思忖间,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
落子无声。
棋盘上的星芒随之收敛。
那些流转的画面一一消散,化为棋盘上纵横交错的因果脉络。
脉络之中。
有一道青碧光华沿着黑子的轨迹缓缓流淌,向白子留下的裂隙蔓延而去。
光华过处,裂隙被一一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