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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浮屠塔对弈补心阙 菩提境遥镇万古身(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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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友还有一事相询。”

  乌巢禅师望着塔顶那颗缓缓旋转的星辰,

  “可是要问这塔的来历?”

  “正是。”

  李晏道,“禅师方才说,这七座浮屠塔是禅师奉玉帝旨意所建。

  可大圣刚刚也说,禅师的本相是乌巢鸟的转世。

  乌巢鸟被大羿射杀于浮屠山上,尸体一分为七,化作七座塔。

  这两桩说法,孰真孰假?”

  乌巢禅师转过身,推开塔门,迈步而入。

  塔内一片漆黑,唯有一盏油灯悬在门楣上。

  灯焰如豆,将塔壁上的浮雕映出模糊轮廓。

  那些浮雕刻的是周天星斗运行图。

  星辰轨迹隐隐构成另一片陌生星空。

  塔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副棋具。

  棋盘以整块玄冰雕成,冰中封着缕缕流动星芒。

  乍一看像是将一片星空冻在了棋盘中。

  棋子分为黑白两色。

  黑子乌沉沉不见光泽,白子晶莹莹似月华凝成,各有一百八十枚。

  “道友请坐。”

  乌巢禅师在石桌一侧盘膝坐下,将黑子棋篓推到李晏面前,

  “老僧这局棋摆了数千年,从未与人下完过。

  今日道友既然来了,不妨陪老僧手谈一局。

  棋局终了,道友所问之事,老僧自当如实相告。”

  李晏在石桌另一侧坐下,以因果之眼向棋盘望去。

  这一望,心中微微一动。

  棋盘上的经纬线是因果脉络。

  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对应,三界三百六十一处灵脉枢纽。

  这是以三界山河为棋盘,以因果气运为筹码的博弈。

  落子之处,便是在三界的因果网中,投下一枚变数。

  “寻常围棋,以围地为胜。”

  乌巢禅师拈起一枚白子。

  那白子泛出淡淡月华,

  “老僧这局棋不围地,只问心。

  你我各落一子,棋盘便会映出落子者心中最深的执念。

  一局终了,胜负在于谁能先放下棋子。”

  李晏将竹杖横在膝上,淡淡道:“这般下法,倒是头一回见。禅师请。”

  啪。

  白子落在棋盘中央的星位上。

  落子声在塔中回荡,灯焰随之跳动了一下。

  棋盘上的星芒涌出冰面,在二人之间化作一片无垠星空。

  星空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金碧辉煌的凌霄宝殿。

  殿中仙官林立,玉帝端坐龙椅,十二冕旒微微晃动。

  阶下站着一个身披玄甲的年轻神将,面容刚毅,眼中满是锐气。

  他手中托着一卷图纸,图上画着七座浮屠塔的样式。

  那是年轻时的乌巢禅师。

  彼时他尚未被贬,尚是天庭九曜之一,执掌周天星斗运转。

  意气风发,以为凭一己之力便可修补天道裂隙,将那些不该存在于三界的东西尽数封镇。

  “这一子,是老僧当年奉旨建塔时的初心。”

  乌巢禅师望着那幅画面,眼中无喜无悲,

  “彼时老僧以为,天道有缺,补上便是。却不知有些缺口,越补越大。”

  李晏拈起一枚黑子,将其托在掌心,阖上双目。

  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镜面上山河纹路流转,渐渐映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方寸山的后山,一棵松树下,一个老道正在打坐。

  那道人面容模糊,须发皆白,眉目间有一道浅浅笑纹。

  啪。

  黑子落在白子旁三寸处。

  棋盘上星芒再涌,景象在星空中展开。

  画面中,老道人睁开眼,望向身旁一个刚入山门不久的年轻弟子。

  那弟子一袭青袍,面容恭谨,手中捧着一卷竹简。

  “师父。”

  年轻弟子问道,“道藏有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弟子愚钝,不明其意。”

  老道人拈须良久,方道:

  “天道无亲,是说天道不偏不倚,不对任何人另眼相待。

  常与善人,是说那些顺应天道而行的人,自然能与天道相合。

  你问天道是什么?

  老道以为,不过是你走在路上,每一步踩出来的。

  但你踩的是也是众生的道。”

  画面中的年轻弟子低眉沉思,片刻后抬起头来,眸中清明。

  乌巢禅师望着那画面,拈白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是道友的来时路?”

  李晏微微颔首。

  乌巢禅师赞了一声,随即将第二枚白子落在棋盘西北角,

  “只是道友可曾想过,你踩的是道,别人踩的也是道。

  两条道撞在一处,总要有人让路。”

  白子落下,星空中画面再变。

  玉帝将一卷圣旨递与那年轻神将。

  旨意上只有寥寥数语,命他督造七座浮屠塔,镇守三界七处灵枢。

  那神将跪领圣旨,退出凌霄殿时脚步轻快如飞。

  他以为自己肩负的是三界安危,哪里想得到这七座塔日后会变成七道枷锁。

  啪。

  李晏的第二枚黑子落在棋盘东南。

  画面继续流转。

  三日后,青袍弟子已将那卷竹简中的道法尽数参透。

  他去寻师父,想求更深的法门。

  老道人却将他带到后山一片竹林前,递给他一根竹杖。

  “这片竹林中的每一根竹子,都与你手中这根一般无二。”

  老道人说,“你若能将它们一根一根地认出来,便再来寻我。”

  青袍弟子望着那片茫茫竹海,默然许久。

  此后,他在竹林边搭了间草庐,日日坐在庐前看竹子。

  看了整整三年。

  三年后的一个清晨,他不禁大笑三声,拿着竹杖走进竹林。

  紧接着,闭着眼睛一根根抚过竹身。

  “你用了三年。”

  老道人站在竹林外,面上露出欣慰笑意,“吾当年用了一年。

  你比吾慢了,却比为师多看了两年。慢有慢的好处。”

  青袍弟子拜倒在地。

  “这一子,是贫道的初心。”

  “那七座浮屠塔若是建得慢一些,或许禅师便能看清,那些裂隙真正的根源在内。”

  啪。

  第三枚白子落在棋盘正中偏西。

  那是紫微帝星的位置。

  周天星斗图中,紫微帝星是群星之枢,万星拱之。

  画面一变。

  天庭各地的灵枢异象层出不穷,山神庙坍塌,水脉逆流,地脉断裂。

  那年轻神将疲于奔命,四处补救。

  他在凌霄殿上奏请彻查异象根源,却被告知此事另有隐情,不必深究。

  他不服,私下查访,发现所有异象的源头都指向天庭内部。

  有人在借天道裂隙,行私欲之事。

  他将查到的证据写成奏折,星夜送入凌霄殿。

  次日,他便被押上斩妖台,罪名是妖言惑众,扰乱天规。

  画面中,仙骨被一根根抽离而出,那神将不禁浑身痉挛。

  他咬碎牙关,从头到尾不曾吭一声。

  行刑之后,观音菩萨路过,替他求情,保住了他的性命。

  他被贬下凡间时回头望了凌霄殿一眼。

  殿中龙椅上,玉帝端坐如山。

  玉帝身旁站着一个身穿玄色道袍的人。

  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青金眼眸清晰可辨。

  李晏的第三枚黑子悬在手指,迟迟没有落下。

  望着画面中那双青金色的眼睛,心中那团疑云终于凝成了形。

  原来从那时候起,那人便已在玉帝身侧了。

  黑子落在棋盘正东。

  画面继续流转。

  老道人开始教他观星,辨气,识因果,断阴阳。

  又教他炼器,炼丹,画符,布阵。

  最后教他看人。

  “看人难。”

  老道人坐在松下,手中握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说,

  “看自己更难。

  你能看清别人心里的贪嗔痴慢,却未必看得清自己心里的。

  什么时候你看清了自己,便出师了。”

  青袍弟子恭声应是。

  老道人却笑了:“你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却不服。

  你觉得吾说的都是空话,不如教你几手厉害的神通来得实在。”

  青袍弟子面色微红,低头不语。

  老道人站起身来,将蒲扇在他头顶敲了三下,背着手走了。

  当夜三更,青袍弟子去了丹房,得了那卷《大品天仙诀》。

  乌巢禅师望着这段画面,面上露出若有所悟的神色。

  “原来那一脉的真传,是在三更天传的。”

  他忽然问道,“道友,他可曾告诉过你,那卷《大品天仙诀》的来历?”

  李晏摇了摇头。

  “那卷功法,是道祖开天辟地之后所创的第一部修行法门。”

  乌巢禅师缓缓道,“道祖创立此法之后,并未将其传与任何人。

  直到后世有一个人在昆仑山顶枯坐三千载,以大智慧参透了此法精髓,才将其传了下来。

  那个人便是你那一脉的祖师。”

  李晏眉头微动。

  他在方寸山修行多年,师父从未提过这段渊源。

  便是藏经阁中那些典籍,对祖师的记载也寥察数语。

  “道友可知,你那一脉的祖师,与这浮屠塔有何渊源?”

  乌巢禅师拈起第四枚白子。

  李晏望着他。

  啪,白子落在棋盘北端。

  北俱芦洲,万载玄冰之下封印着七只眼睛中最先苏醒的那一只。

  画面中,那年轻神将正在冰原上布置封禁阵法。

  他的身侧站着一个青袍道人。

  那道人面容模糊,唯有一根竹杖格外清晰。

  李晏瞳孔微缩。

  “当年老僧奉命建造七座浮屠塔时,曾遇到一桩难事。”

  乌巢禅师望着棋盘上的画面,

  “北俱芦洲的那只眼睛苏醒得太快,封禁尚未布完,它便已开始挣脱。

  就在此时,一个青袍道人云游至此。

  他在冰原上住了三年。

  以自身道行压制那只眼睛的苏醒,替老僧争取了布置封禁的时日。

  三年之后,封禁布成,那道人便飘然而去,连名号都不曾留下。

  老僧只记得他腰间缠着一根青藤,手中握着一根竹杖。

  后来老僧多方打听,才知道那道人便是你那一脉的当代传人。

  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李晏将手中黑子落在棋盘中央偏南。

  画面继续流转。

  青袍弟子习得《大品天仙诀》之后,修为突飞猛进,短短数年便已证得太乙道果。

  他下山历练,走过四大部洲,见过无数生灵在苦难中挣扎。

  他出手相助,却屡屡力有不逮。

  有些劫难,是大罗金仙也插不了手的因果。

  他灰心丧气地回到山上向师父请益。

  老道人坐在松下,手中握着那把蒲扇。

  “你觉得自己没用?”

  老道人问他。

  青袍弟子默然点头。

  老道人用蒲扇在他头顶又敲了三下。

  “你觉得自己没用,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能替别人活。

  各人有各人的道,你走你的,他们走他们的。你走得稳,便是帮了他们。”

  青袍弟子抬头望着师父,眼中闪过明悟。

  那日之后,他便不再强求替人改命。

  他只在力所能及处顺手而为,救得了便救,救不了便记在心中。

  待日后修为更深时再作计较。

  这一记,便是数百年。

  第五枚白子落下。

  画面中,年轻神将已经老了。

  他在浮屠山中隐居,日日敲钟扫地,钻研佛法。

  有一日,一个身披袈裟的年轻和尚路过浮屠山。

  那和尚面容清秀,眉间有一颗红痣。

  他在塔前歇脚时与老僧攀谈起来。

  老僧问他,佛是什么。

  年轻和尚想了想,说佛是觉者。

  老僧又问,觉是什么。

  年轻和尚沉默许久,方才说,觉是知。

  知自己是谁,知天地为何而立,知众生为何而苦。

  知了,便是觉。觉了,便是佛。

  老僧大笑三声,将《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赠予那和尚。

  那年轻和尚便是金蝉子的第一世。

  李晏的第五枚黑子落下。

  青袍弟子修到了大罗金仙的门槛。

  只差一步,却迟迟迈不过去。

  他闭关百年,用尽各种法门,修为却纹丝不动。

  他又去寻师父。

  “你太急了。”

  他说,“大罗是等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不急着证大罗了,大罗便来找你了。”

  青袍弟子闻言一怔。

  他想了想,将竹杖放在松下,独自下山去了。

  他去了东胜神洲的一个小镇,镇上有一间茶馆,他在茶馆里做了三年伙计。

  三年后,他在一个雨天给客人端茶时忽然放下了茶壶,对掌柜说,我懂了。

  掌柜问他懂什么。

  他说,懂了茶是热的。

  掌柜一头雾水。他大笑三声,拿起竹杖回了山。

  大罗已成。

  乌巢禅师拈起第六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没有急于落下。

  他望着李晏。

  “道友这一脉的修行之法,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每一步都暗合天道。

  在茶馆端茶倒水三年,在竹林看竹子,在松下挨师父的蒲扇。

  这些看似寻常的事,都是在磨道友的心。

  心磨得够细了,道便成了。只是老僧有一事不明。”

  “禅师请讲。”

  “道友这一脉历代的传人,个个都能证得大罗。

  可历代传人下山之后,下场多是不妙。

  道友可曾想过其中缘由?”

  不待李晏回答,第六枚白子便落下了。

  棋盘上的画面变了。

  一个身披玄色道袍的人影立在凌霄殿中,手中握着一卷竹简。

  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都是那一脉历代传人的名号。

  每个人名旁,标注着他们下山后的结局。

  有的死于天劫,有的堕入轮回,有的下落不明,有的被混沌侵染。

  玄色道袍的人影将竹简递与玉帝。

  玉帝接过竹简,只看了一眼便放在案上,摆了摆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不必管了。

  李晏的第六枚黑子落在棋盘上,与第六枚白子只隔了一个交叉点。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身影,那是刚入山不久的猴子。

  猴子顽劣异常,上蹿下跳,没有一刻安生。

  青袍弟子奉师命去照看这小师弟。

  他带着猴子去后山砍柴,猴子爬到树上去摘野果,他便在树下打坐。

  猴子摘了果子扔下来砸他的头,他也不恼。

  只将果子捡起来放在一旁,等猴子回来自己吃。

  猴子在树上蹲了一天,见这师兄怎么逗也不生气。

  索性从树上跳下来,蹲在他面前问,师兄,你怎么不骂俺。

  “骂你做什么?”

  青袍弟子睁开眼,“你摘果子有摘果子的理,我不生气也有不生气的理。

  各人有各人的理,何必强求?”

  猴子挠了挠腮,觉得这师兄说话比师父还难懂。

  但不知怎的他喜欢这个师兄。

  从那天起,猴子便常跟着青袍弟子,一起砍柴,打坐,听经。

  猴子顽劣依旧,却在青袍弟子面前收敛了许多。

  第七枚白子落下。

  玄色道袍的人影从凌霄殿中走出,回到了紫微星宫。

  星宫深处,一团暗红虚影悬在半空。

  虚影中有一只青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说了三个字,必须死。

  玄色道袍的人影跪在地上,恭声应是。画面到此消失。

  棋盘上,李晏的黑子尚有余地,乌巢禅师的白子却已将棋盘四角尽数占据。

  这一局从落子到现在,已过半日。

  塔外暮色早已褪尽,化为满天星斗。

  星光透过塔顶的天窗洒落,与棋盘上的星芒交相辉映。

  李晏拈起第七枚黑子。

  指腹在棋子上摩擦了三下,感受着那材质中封存的一缕混沌之气。

  他这一子的落处,将决定整局棋的走向。

  若是按寻常下法,此时应当抢占最后一个角空,与乌巢禅师形成均势。

  可他却将黑子悬在手指,迟迟不动。

  原因无他,这棋局无关胜负。

  乌巢禅师的白子虽然占据了四角。

  可白子的落处留下了一道细微的裂隙。

  那是执念留下的痕迹。

  建塔的初心,被贬的冤屈,对天庭的失望,对天道的困惑。

  思忖间,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

  落子无声。

  棋盘上的星芒随之收敛。

  那些流转的画面一一消散,化为棋盘上纵横交错的因果脉络。

  脉络之中。

  有一道青碧光华沿着黑子的轨迹缓缓流淌,向白子留下的裂隙蔓延而去。

  光华过处,裂隙被一一弥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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