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坐之时不算长,黎诚默默消化着这骇人的信息,可随之又有一个困惑在他心头浮现。
黄天为何会与一个来自异时空异文明的人产生共鸣,并被其污染?
他本欲直接询问,但话到嘴边,心中答案的轮廓已然隐隐浮现。
纳粹帝国的诞生并非希特勒一人之疯狂所能成就,它是一个庞大的、结构性的怪物。
既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失败,导致德国签订了《凡尔赛和约》,对德国人民施加了足以令一个骄傲民族窒息的经济枷锁与领土肢解。
加之席卷全球的大萧条,摧毁了魏玛共和国本就脆弱的民主根基。
于是古老而顽固的军国主义、极端民族主义与种族优越论在绝望中找到了最狂热的代言人。
而垄断资本、容克贵族与新兴的、渴望打破旧秩序的军工复合体同时也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集权政府来保障利益、开拓市场、转移矛盾。
究竟是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造时势?
两者皆有。
时势不断从人民中筛选足以引起变革的人,而后那人反过来将时势继续引导。
总之,这般系统性的溃烂与时势,最终在特定的历史节点,孕育出了希特勒与纳粹党这个毒瘤。
其核心驱动力是一种混合了极端复仇、种族清洗、生存空间掠夺与绝对服从的、高度组织化的集体暴力意志。
这种意志渴望秩序——哪怕是最残酷的秩序——来终结混乱。
它渴望一个强大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来指引方向,更渴望通过定义并清除一个绝对的“他者”来凝聚内部、宣泄痛苦、并合理化其无限扩张的野心。
雅利安人不是只歧视屠杀犹太人,在犹太人之后,便是斯拉夫人、共产主义者、血统不纯净者……
纳粹最后必然将一切“非雅利安”的存在视为低劣的种族,就算杀光了雅利安人之外的种族,他们也会将雅利安继续细分,分为前雅利安、后雅利安——然后继续屠杀。
那么,汉末呢?
黎诚的思绪飘向那片同样混乱而血腥的土地。
皇权崩塌,纲常沦丧。
军阀割据,豪强并起。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那是旧秩序彻底瓦解,新秩序尚未诞生的至暗时刻。
人类在混乱中挣扎求生,痛苦、绝望、愤怒、对生存资源的极致渴求,以及对终结这无边乱世的强烈期盼。
在这样的乱世,力量就是唯一的规则。
而彼时的野神作为生来便掌握着超凡力量的存在,它们会是怎样的角色?
“前隋末世”恐怕只是汉末乱象的微弱回响,在秩序彻底崩坏的年代,那些诞生于天地由香火愿力催生的“神”,绝不可能像大唐管制下这般温顺。
它们必然是“拳头大”的一方——
他们固然生于人类的香火,但在那般乱世,只要他能庇护一方,那他便有了以人类村落为血食猎场,奴役生民,索取血祭的能力。
人类在它们眼中,或许与今日人类眼中的野神无异——不,甚至比这更可怖,此时好歹还有大唐罚款的追责,那时候你死在野神手里,只怕旁人只会平淡地“哦”一声。
无他,实在是见得太多了。
于是仇恨、恐惧、不甘、被压迫者求生的本能与反抗的怒火……这些强烈到极致的集体情绪被正在孕育的黄天所吸收。
黄天作为应运而生的新秩序意志,它吸收的“养分”,恰恰是那个时代最普遍、最强烈的诉求——终结乱世,建立秩序,以及……对压迫者的无尽愤怒。
而谁都必须承认,纳粹德国诞生的根源,实际上也是因为五十万马克的面包——这不仅仅是因为一战失败的赔款,也不仅仅因为《凡尔赛条约》。
最关键的一点在于——德意志帝国银行落入了私人资本家手中,从此德国政府失去了货币发行权,私人银行家们获得了印钞这项特权。
于是,通货膨胀便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程度。
无法生活下去的德国人当然会对英法、犹太资本家这群要剥夺他们生存的“压迫者”产生极端的憎恨。
德国人对掌握了生产资料的犹太资本家的憎恨,正如汉末乱世中孱弱的人类对压迫自己的野神产生的憎恨。
同样是弱者对压迫者的憎恨,在那一刻产生了极端的共鸣,污染便发生了。
黄天是人的香火的产物,所以人能够通过群体意志改变黄天——而黄天的产物是什么呢?
天地生养的是“神”。
黄天要平定乱世活下去的朴素愿望被希特勒的意志扭曲异化,变成了对所有“非我族类”的憎恶与毁灭冲动。
于是最为可悲的一幕出现了,若没有希特勒的污染,黄天大抵会让世间出现一尊被所有人供奉的至高的神——而那尊神至少将遵循人的意志,平定乱世,供人繁衍生息。
但黄天被希特勒污染后,那尊神没有诞生,取而代之的是因为污染而对“异种族”产生了极端厌恶的野神们。
人与神的矛盾被污染成了种族灭绝式的先天敌对。
黎诚心中喟叹。
他不再追问李世民黄天被污染的细节,那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现状,以及未来。
“那么,”黎诚直视着李世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若你成功打退了第二重异常历史的入侵,之后呢?你又该如何处置人与神之间的关系?”
仇恨的种子已经深种,野神并非无知无觉的工具,你镇压得了一时,能镇压一世吗?
当外部压力消失,内部被压抑千年的怒火反噬时,其惨烈恐怕尤甚外敌。
“朕……想过。”李世民缓声道:“若真能驱逐第二帝国,朕会统合万民,身化黄天。”
“身化黄天?”
“朕以人身承载黄天意志,早已与其纠缠极深。人神矛盾并非不可调和,还有一条路——那便是将其与朕自身的意志熔铸为一。”
“届时,朕将不再是人、不再是神、也不再是黄天。”他顿了顿,继续道:“要改变苍天的意志,唯有黄天,要改变黄天的意志,唯有朕!只有朕!”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他一字一顿道:“舍我其谁!”
黎诚心中震动。
以帝皇之尊主动踏入非人之境,替代希特勒去引导和重塑两个种族未来的相处模式。
黎诚看着李世民,这位帝王的眼中没有狂热,只有一种深沉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