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天外玄铁魔的事……”李世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它们对大唐边疆的侵扰日甚一日，边军与各地镇守神祇伤亡颇重。若监察会愿施以援手，朕代表大唐先行谢过。”
所谓天外玄铁魔，正是第二重异常历史的军势。
李世民拱手，行了一个很标准的礼节，以他的身份，这个动作已经足够郑重。
黎诚也微微颔首回礼：“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随即，黎诚却又话锋一转：“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望陛下解惑。”
“但说无妨。”
“我自云县一路行来，所见所闻，皆是‘人驭神’。这倒是不难理解，只是神明的地位却几与牛马牲畜无异，可随意驱使、买卖，乃至虐杀。”
黎诚的语气很平静，但问题却稍显尖锐：“如此制度固然能在短期内集中力量，打造出如今这般的盛世。但野神他们并非无知无觉的草木石头，他们拥有智慧懂得喜怒哀乐，感受得到痛苦与不公。
长此以往，压迫愈深，反弹愈烈。陛下雄才大略，难道看不到这潜藏的巨大隐患？这血海深仇，终有一日会反噬人族自身。”
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所言……确是实情。”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这隐患许多人都看到了，朕也看到了，朕比你更清楚若放任下去，终有一日会演变成何等惨烈的景象。神人相争，流血漂橹，山河破碎，绝非虚言。”
他顿了顿，看向黎诚。
“但你可知我大唐为何要行此苛政？为何要将神道纳入如此严酷的管制之下？”
黎诚看着他，心中忽然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问了句：“第二重异常历史？”
李世民点了点头：“此事确与天外玄铁魔有关。”
怎么又是你个狗日的？黎诚心中暗骂一声，面上却尽量保持着平静道：“愿闻其详。”
李世民缓缓道：“此事尚需从汉末说起。”
“汉末……？”
居然这么远么？
“彼时汉室倾颓，天下大乱，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号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看似是蛊惑人心的说辞，实则并非虚言。”
“真有黄天？”黎诚心中一动。
“不错。时节天道轮转，旧秩崩坏，新的天意确在酝酿凝聚。黄天便是彼时应运而生的一缕天地意志，本应导向世界走向一个新的时代。”
李世民的语气带着一丝惋惜：“然而，这缕新生的意志却引来了不该引来的注视。”
黎诚隐约猜到了什么。
“天外玄铁魔中的某个存在‘看’到了它。并且与它产生了共鸣。”
“谁？”
李世民却未立刻回答，只道：“那天外玄铁魔的‘道’与当时的‘黄天’产生了诡异的契合。于是黄天被污染了。自那之后，凡中土大地，天地间自然孕生、或因香火愿力而开启灵智的精怪野神，其根髓深处，都被烙下了那污染的印记。”
黎诚眉头微蹙：“何种印记？”
“对异族本能地憎恶与毁灭欲。”李世民一字一顿道：“那不是简单的野性难驯，是源自更本质的污染。汉末的群魔乱舞，野神精怪大肆屠戮生灵，划地为王，你以为仅仅是天性使然？不，那背后是被污染的黄天在驱动。”
这个解释，让黎诚之前看到的许多矛盾似乎有了一个根源。
为何大唐要对野神采取如此极端的态度？
如果它们从诞生之初就带着仇恨人族的烙印，那么两者的矛盾从始至终就绝无转圜的可能，一切严酷的管制、奴役甚至清除，在统治者看来，或许就不再是压迫，而是……净化？
“只是我所见却并非如此。”黎诚摇摇头，缓声道：“我所见的野神，并未有这种倾向，在我面前他们无法撒谎。”
李世民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颅，这个简单的动作让黎诚心中骤然一凛。
“因为黄天暂时被我镇压了。”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它与第二重异常历史产生共鸣的扭曲意志，在隋末天下再度崩乱、气运翻腾之时，变得更加活跃，险些彻底将这片大地化为魔域。”
“朕找到了它。并且，在付出巨大代价后，以天下神道香火将它……封印在了这里——我的身体里。”
黎诚的瞳孔微微收缩。
将一股被异常历史污染、足以扭曲世界规则的天地意志，封印在自己的体内？
这是何等的疯狂与……强大？
然而，李世民接下来的话，才真正让黎诚心神剧震，几乎要霍然起身。
“那个与黄天共鸣，污染了此界万神的存在……按照你们监察会的认知，它的名字是——”
李世民看着黎诚，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带着无尽岁月沧桑的笑容，然后黎诚从他嘴里听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阿·道·夫·希·特·勒。”
声音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空旷的大殿。
黎诚坐在那里，表面依旧平静，但内心深处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为何第二重异常历史偏偏对大唐这个封建帝国如此“青睐”，不惜代价地侵蚀进攻？
为何李世民要以如此酷烈的手段对待本界的“神”，建立起这套极端的人类中心、奴役神明的体系？
为何这里的“野神”从根源上就被定义为“有害”与“必须管制”？
因为这里封印着“希·特·勒”和被他所污染的黄天意志！
大唐，不仅仅是第二重异常历史扩张路上的一块绊脚石，更是其至高首脑的看守者与封印之地！
李世民以己身为牢笼，以整个大唐神道体系为锁链，将那可能让整个世界滑向深渊的“毒素”死死镇住。
所以，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文明冲突或资源争夺。
这是你死我活的对抗。
第二重异常历史要夺回或释放这份力量，而大唐，在李世民的带领下，在死死地挡住它。
黎诚看着王座上那个看起来只是三十多岁、面容温和的壮年男人，仿佛看到了他体内那汹涌的、被强行禁锢的黑暗狂潮，看到了他独自支撑起这个将神明视为工具、将人族置于顶端的残酷体系背后那深不见底的压力与决绝。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人驭神”的暴政，这是一场持续了数百年的、沉默而惨烈的封印战争。
而李世民，就是那座最核心、也最孤独的堤坝。
大殿内落针可闻，只有黎诚，和李世民——这位体内封印着污染之源的帝王，静静地相对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