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望向不远处那座巨大的城门。
城门洞开,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匾,上书三个鎏金大字:朱雀门。
门内,是一条笔直宽阔的御道,直通皇城。
御道两侧已经站满了人。
不,不全是人。
有穿着朱紫官袍的朝廷大员,有披甲持戟的禁军卫士,有手持拂尘的内侍宦官,还有……许多气息晦涩、身形模糊的存在。
那些是神。
受朝廷敕封的正神,此刻以法相化身降临,列于御道两侧,静静等待着。
等待黎诚。
杨文后退退开,黎诚左右看了看,步下高台,踏上御道。
两侧的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戒备或淡漠,但无论是什么,都齐刷刷落在黎诚身上。
其间不乏根源级的目光。
但黎诚只是瞥过一眼,连脚步都未停,神色更是未变,就这么一步一步朝着朱雀门走去。
门内便是大唐的心脏——他这个过客,便是要去见一见那位缔造了这一切的帝王了。
……
云县。
李夏芒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升高,晒得他后背发烫,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不知何时紧握的拳头。
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白印,微微发疼。
偏屋的门缝里,那几双眼睛还在偷偷看着他。
李夏芒走过去推开门,五个小虎妖见他进来,都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可以出来了。”
小虎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那个耳朵缺了一块的,年纪稍大的,小心翼翼走了出来。
其他四个跟在他身后。
李夏芒蹲下身,看着它们,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他想起黎诚临走前说的话。
“能拯救野神的,不是人类。”
“野神的路,终究得野神自己走出来。”
李夏芒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那一幕——玄鸟拉车,天马护行,天兵开道,钦差端坐,圣旨煌煌。
那是何等威风,何等了得。
可那威风那了得是人的,和野神没有半点关系。
他甚至不敢直视那车驾,不敢直视那钦差,只能低着头像个卑微的蝼蚁。
而那个钦差最后看他的眼神,也淡漠得像看路边的石头。
仿佛他李夏芒根本不值得投入任何一丝一毫的注意。
凭什么?
李夏芒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起自己这么多年的经历。
他从没有做过什么错事——自从一块顽石得了灵智,他为小村抵抗泥石,开凿河道,与村民们其乐融融。
否则那些村民们,也不会为他向官兵们叩首求他们不要害了他。
自从小庙被破,自己日夜操劳,替朝廷伐山破庙,擒拿不法野神精怪,攒那一点点微末功德。
攒了这么多年,才攒到三百之数。
而自己以往庇佑民众,哪怕只是那么一个小小的村子,所积攒的香火,都不止这个数。
那么,中间的香火去到哪里了?
被谁给夺走了?
朝廷从没有给过自己任何帮助,受伤了得自己扛,打不过就死,如果死了,或许还会因为办事不力死后也被辱骂。
他还得感恩戴德。
为什么?
自己从来没有做错事,从没有伤害过人,相反,还一直在积德行善。
为什么?
只因为他是野神——他不是人,他们不是同一种族。
不同种族,就该如此呢?
如此不公,如此残忍,如此冷血。
尽管他也会说话,他也会哭也会笑,但他不是人。
李夏芒不知道野神和人的差别究竟在哪里,大家都是天地生养出来的生灵,为什么人生下来就高高在上,野神就要为奴为婢?
所以他活该低人一等,活该被驱使,活该攒一辈子功德也未必能立起一座小庙,活该连看钦差车驾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那么黎先生呢?
黎先生也不是大唐的人,他甚至可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但他能面圣不跪,能让钦差以礼相待,能坐上那“巡世金舆”。
为什么?
因为黎先生强。
强到让大唐朝廷不得不重视,不得不客气。
所谓的“非我族类”,所谓的“不可直视”,所谓的“尊卑有序”——都是建立在力量不对等的前提下的。
这不是既定的天道,只是大唐强者的想法——
如果野神够强,强到大唐朝廷也不得不低头……
那规矩,是不是就能改一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夏芒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赶紧摇头,想把这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去,可那念头像生了根,在他脑子里疯狂滋长。
他想起了黎诚赐给他的三股力量。
如果野神们都能自行修炼,不再完全依赖朝廷的功德香火……
那未来的野神会怎样?
李夏芒不敢想下去,但他心里有一股火苗开始悄悄燃烧。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五个小虎妖,伸手轻轻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别怕。”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它们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以后……会好的。”
没有一个拥有智慧和情感的种族能忍受一直被另一个种族压迫剥削。
未来我们可以有尊严,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站在所有人面前,告诉他们,我们是平等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李夏芒站起身,望向东北方向,那是长安的方向。
黎诚给了他一点可能,而他想抓住这点可能。
李夏芒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对那几只小虎妖道。
“今后,你们要像人一样活着。”李夏芒说:“我来教你们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