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夏芒沉思间,黎诚已经走到了车驾前,一步踏上车辕,施施然在坐榻上坐下。
那坐榻很宽大,足够两人并坐,但杨文没有坐回去,而是站在车辕另一侧,以示尊卑有别——
哪怕黎诚没有官身,但他是天子请的客人,地位自然不同。
“启程。”杨文淡淡道。
铃声再次响起,号角长鸣。
八骑天马调转方向,士兵迈开整齐的步伐,玄鸟发出清越的长鸣,展开漆黑的翅膀轻轻一振,拉着车驾升空。
天马骑与步兵紧随其后,踏空而行,仿佛有无形的阶梯铺在脚下。
车驾越升越高,越过云县的城墙,越过屋瓦连绵的街道,朝着东北方向——长安的方向——飞去。
仿佛一轮小太阳从云县升起,巡空而去。
街上的百姓这才敢抬起头,望着远去的车驾,议论纷纷。
李夏芒站在自家小院门口,仰着头望着那越来越小的光芒。
车驾飞得很高,很快,几个呼吸间就成了天边的一个金点。
可就在金点即将消失的那一刻,李夏芒忽然看到车驾上的杨文——那位面对黎诚只敢站在身侧的三品钦差微微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没有任何情绪,连轻蔑都没有。
因为轻蔑还需要一点情绪,而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金点消失在天际。
云县又恢复了往常的喧嚣,仿佛刚才的那阵仗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
车驾飞得很稳,玄鸟振翅的幅度不大,但每一次扇动都有炽热的气流从羽翼下涌出,托着车驾平稳前行。
这鸟当然也是野神。
脚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黎诚坐在坐榻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下方掠过的风景。
杨文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双手拢在袖中,腰背挺直,姿态恭谨。
两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约莫一刻钟,杨文这才开口。
“黎先生。”他的声音在风中依旧清晰:“方才在云县,先生对那野神所言,下官隐约听到了几句。”
黎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哦?”
他没有刻意隐瞒,这人能听到倒也不意外。
杨文神色不变,道:“先生说,能拯救野神的,不是人类。”
“是。”
“先生还说,野神的路,得野神自己走出来。”
“是。”
杨文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先生可是觉得我大唐对待野神过于严苛?”
黎诚笑了笑,不答反问:“杨大人觉得呢?”
杨文没有犹豫,摇了摇头。
“下官不觉得严苛。”他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野神精怪虽具人形通人言,却始终非人。其性驳杂,其心难测,若不以强力规束,以制度驯化,必成祸乱之源。”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我大唐并未绝其生路。野神若能守朝廷法度,积攒功德,亦可受敕封成就正神。”
黎诚安静地听他说完,才开口淡淡道:“若我今日说,从今往后大唐所有人类皆需受野神管辖。人类若能守野神法度,为野神卖命,便可得赐神职,执掌一方权柄——你觉得,这是给了人类出路吗?”
杨文脸色微微一沉,但他没有动怒,只是沉默了几息,才缓缓道:“人类乃万物灵长,天命所钟,岂可与野神相提并论?”
“为何不能?”黎诚问:“是因为人类更强?”
“非止于力。”杨文摇头:“人类有礼法,有伦常,有文明,有传承。野神有什么?茹毛饮血,弱肉强食,不过是得了机缘的畜生罢了。”
“人是生而知之么?”黎诚反问。
“不是。”
“野神是生而知之么?”
“不是。”
“既非生而知之,人便要先知晓礼法,才能学得礼法,”黎诚摊了摊手:“野神亦是如此,与之何异?”
“……”杨文沉吟片刻,换了个说辞:“因为礼是由人类制定的,人类比之野神更懂礼。”
“所以归根结底,”黎诚点点头:“就是拳头大的能奴役拳头小的?”
“不是奴役。”杨文纠正:“是教化和规束。”
“那为何我看到的是抽骨扒皮、洗肉捏髓?”
杨文再次沉默了,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半晌才道:“这是必要的牺牲。”
车驾已经飞出了云县地界,下方是连绵的山脉,郁郁葱葱,偶尔能看到山间有庙宇的飞檐,有村落的白墙黑瓦。
杨文见黎诚不说话,忽然又道:“但您可知,我大唐立国之前,这天下是什么样子?”
黎诚看着他。
“前隋末世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那不只是人间的战乱。”杨文缓缓道:“更有野神精怪啸聚山林,划地为王,以人为血食,以村落为猎场。凡人朝不保夕,白日不敢独行,夜间不敢点灯,生怕引来邪神恶祟。”
“是太宗皇帝提三尺剑扫平六合,不光平了人间烽烟,也将那些吃人的、害人的、不听教化的野神精怪或斩或囚,这才有了如今的太平盛世。”
“先生只看到野神被驱使被买卖,觉得可怜。可您没看到正是因为有了这套规矩,大唐疆域内,再没有野神敢公然以人为食,再没有精怪敢随意祸乱乡里。”
他看向黎诚,眼神认真:“比起人间化为炼狱,如今这般,已是最好的局面。”
黎诚听他说完,没有立刻反驳。
他目光投向远方,天际线处,一座巍峨城池的轮廓已经隐隐浮现。
那是长安。
“杨大人。”看到长安的黎诚微微叹息一声,道:“爱要爱一个具体的生命,不要爱一个标签,恨也要恨一个具体的生命,不要恨一个标签。”
杨文怔了怔。
可黎诚却不再说话了,只沉默地看着长安的方向。
目前来说,他想不出来解决两个种族矛盾的办法,这仇恨的螺旋已经根深蒂固,不可磨削。
……
车驾继续向前,长安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座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城市。
城墙高耸如山峦,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城楼如巨人伫立,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城里更是气象万千。
宫殿的琉璃瓦顶连成一片金色的海洋,坊市的街道如棋盘般纵横交错,人流车马如织,喧嚣声即使在高空也能隐约听到。
而黎诚与李夏芒接触了这么久,也摸清楚了一些功德和神明体系的规则。
此刻的他便看见在这座人间帝都的上空,还笼罩着一层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是浩瀚如海的香火愿力汇聚成金色的云霞,在城池上空缓缓流转。
云霞中隐约可见无数庙宇的虚影,无数正神的法相在其中沉浮,还有更多不知名的神祇虚影,如繁星点点。
整个长安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般吞吐着天地四方的神祇和香火功德,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车驾落入城中,却没有直接飞入最核心区的皇城中,而是在皇城外一座高台上缓缓降落。
高台以白玉砌成,方圆百丈,台上立着九根铜柱,柱上盘着螭龙,龙口中有青烟袅袅升起。
车驾落地,玄鸟收起翅膀,天马骑与士兵分列两侧。
“请——从此处入城,需步行过朱雀门,就连皇嗣也不例外。”
黎诚点点头,下了车。
脚踩在白玉台上,温润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