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先生再造之恩,李夏芒没齿难忘!今后但有所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哽咽,磕头更是磕得不迭。
只因为这份赐予远胜他苦熬数十年积攒的所有功德,这是真正改变他命运根基的机缘!
黎诚知道自己赐予了他什么,也并未立刻让他起来,坦然受了他几拜,而后才缓缓道:“我本欲再予你一缕血气,令你面对不公压迫时能有挺直脊梁挥拳相向的力量。”
李夏芒身体一颤,抬起头来看向黎诚。
黎诚将他这细微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轻轻摇头。
“但正如你所说,这世道如此,此刻予你并非助你,反而可能害你。”
李夏芒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叹道:“卑职有负先生厚望。”
“罪不在你。”
黎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无所不在的规矩与压迫已将尔等驯化。所有试图抬头反抗的,要么已被碾碎,要么正在被碾碎的路上。”
他的目光越过李夏芒,再次投向墙角那五个因他们对话而愈发恐惧蜷缩的小小身影。
“我能救下这几个,是因我恰逢其会。”黎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语:“可这大唐疆域盛世之下,又有多少类似的场景正在发生?多少如人般拥有高等智慧的生灵正在被买卖驱使凌辱?”
“救得了一个,救不了这滔滔天下。”
只要根基制度还在,只要那制定并维护这一切的源头还在,这种压迫就会一代代持续下去,循环往复。
黎诚不打算帮助被压迫的神明们解放——因为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他固然可以命令野神们奋起,但如果他们自己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那也不过是换了一个主人而已。
鸡蛋从外打开只是食材,从内打开才是新生。
况且无论怎么说,黎诚本就是人。
若是有朝一日野神们真的团结了起来,一起反抗人类暴政,那结果……
必然是流血千里。
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
黎诚微微垂眸,在心底再度叹了口气。
这世上的事,哪是那么简单的呢?
就算未来野神能够自由,能够公平公正地生活在阳光下,那也不代表两族从此就能开始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今日人类高高在上,驱使奴役野神精怪,视之为牛马工具。
仇恨的种子早已埋下,忍耐终有极限。
他日若乾坤倒转,野神得了势,那累积了千百代的怨毒与恨意爆发出来,施加在人类身上的报复,又会是何等酷烈?
两个种族在这套制度下,已经失去了平等相处和谐共生的可能。
未来有且只能有压迫与被压迫,奴役与被奴役,仇恨与复仇的螺旋必然不断向下沉沦,直至一方彻底毁灭,或者同归于尽。
“若是想要打破这循环,终结这无休止的相互倾轧……”
黎诚望向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
黎诚心中暗道:“我终究还是要见一见这盛世的缔造者,听一听此间始末。”
……
接下来的两日,黎诚便留在李夏芒这处小院。
李夏芒得了赐福,对黎诚更是侍奉得无比周到。
他将自己那间唯一的正屋腾出来给黎诚居住,自己则在偏屋打地铺。
那五个小虎妖也被他安顿下来,用旧衣物给他们勉强蔽体,每日分些自己的香火给他们。
好在有了化龙的恩赐,李夏芒能将那些无主的香火收拢,基本不必担心虎妖们的吃食。
小家伙们对李夏芒的依赖日益加深,虽然依旧怕生,但至少敢在他附近活动了。
但或许是对人类的恐惧,他们对黎诚则始终保持着遥远的敬畏,不敢靠近。
黎诚大部分时间都在屋内静坐,偶尔出门去走走。
李夏芒不敢打扰,只是每日将打听来的消息,拣重要的在饭时低声禀报。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远处便传来清脆而悠长的铜铃声。
由远及近,节奏特殊,带着某种庄严的韵律。
起得早的人茫然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云县是个小地方,他们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动静。
紧接着,低沉肃穆的号角声穿透薄雾回荡在云县上空。
李夏芒正在院中给小虎妖们分早饭,闻声碗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直身体,脸色瞬间变得无比肃穆。
“这是……净街响铃,是大唐钦差仪仗的前导!”
他低呼一声,看向黎诚居住的正屋方向,屋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黎诚负手立于门前。
钦差是来见谁的,显而易见。
铃声响得越来越近,那声音清越,里头却透着股压人的威严,一下一下敲在云县清晨的薄雾里,敲得人心里发紧。
李夏芒手脚有些发麻,他赶紧把几个小虎妖往房间里赶了赶,低声道:“进去,都进去屋里,别出来冲撞了钦差大人。”
小虎妖们听出他声音里的紧张,一个个缩着脑袋钻进偏屋,只从门缝里露出几双惊惶的眼睛。
李夏芒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深深吸了口气,走到黎诚身后站定。
巷子外的主街上,早市的喧嚣不知何时已经静了,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遥望着远方。
那铃声和号角,一声接一声,从城门方向由远及近。
大清晨的雾气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排开,退开雾气后,先出现的是马——但又不是寻常的马。
是有官衔的马神。
那是通体雪白,四蹄踏着烈焰的骏马,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还不止,肌肉线条流畅如刀削,鬃毛在晨风中微微飘拂,每一根都仿佛镀着光。
马背上坐着大唐的骑士。
骑士全身覆着暗金色的鳞甲,甲片细密如鱼鳞,从头盔到战靴严丝合缝,只在面部戴着铁面具,面具眼睛里留出一道狭长的缝隙,里面是两点幽深的金光。
他们披着亮红色的披风,腰间挂着四柄刀,马上挂着弓、槊,背后插着招展的大纛。
一共八骑,分列左右,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嗒嗒声。
在这八骑之后,还跟着三十六名步行甲士。
他们穿着同样的暗金鳞甲,手里持着纹龙雕凤的长戟。
马是好马,人是精兵。
再往后,是车。
李夏芒没敢抬头直视,只用眼角余光瞥见一片灼目的金光。
那似乎是辆两轮车,式样古朴,通体仿佛用纯金铸成,但又比黄金更亮,更灼热。
车上没有马夫,拉车的也不是马。
是鸟。
三只巨大的、羽毛如流淌的光辉的巨鸟。
每一只展开双翼都有三四丈宽,鸟喙如钩,爪如钢钳,脖颈上套着金色的缰绳,绳的另一端系在车辕上。
那是燕子——又称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