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穿着褐色短打的官差闻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为首的汉子目光先是在黎诚身上扫了一圈——衣着古怪,但气度沉稳,最重要的,是个“人”。
是人,他的态度自然就好些。
在大唐,人的地位天然就高。
“这位……先生?”汉子松开些锁链,铁尺在手里掂了掂,语气算不上恭敬,但也不算太冲:“叫住我等,有何贵干啊?”
黎诚走到近前,语气平淡:“无事,只是见这几个孩童模样可怜,想问几位差爷,他们作价几何?”
“你要买?”
疤脸汉子一愣,随即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
买卖野神精怪不稀奇,但路上遇到一个人直接来买,倒是稀罕。
“先生想买这几个虎崽子?”汉子上下打量着黎诚,笑道:“虽说这几只畜生年纪小,道行浅,但毕竟是虎种,筋骨底子还行,好好调整几年,用来看家护院倒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报了个数:“拢共五个,诚心要的话,给这个数。”
他伸出五指,又翻了一下:“十份功德。不二价。”
“功德?”
黎诚微微蹙眉。
他初来此界身无长物,更别说这种此界特有的货币了。
看到黎诚皱眉,疤脸汉子脸上的热络淡了些:“怎么,先生莫非是消遣我等?”
“没有功德,拿金银来抵可否?”
“我们野神拿了金银也无甚大用。”那汉子摇头:“只要功德。”
供人驱使的小吏也被分在下九流里,这几个捉拿孩子的汉子,也是如李夏芒一般的野神。
“……”黎诚一时有些头疼,他初来乍到,哪里去搞功德?
难不成要硬抢?
那就抢了算了。
黎诚本人倒是没什么道德包袱,旁人骂他没素质就没素质好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官差闻言摇摇头,道:“走罢。”
说着就要扯动锁链。
锁链一紧,那几个小虎妖又被扯得一个趔趄,发出压抑的痛哼。
黎诚看着他们,又看了看这几个面露不耐的官差,忽然道:“功德我没有。不过,我可予尔等一场造化,决计是能抵此功德的,如何?”
“造化?”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连带他身后几个同伴都笑了起来:“看你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你空口白牙一句造化,就想换走我们辛苦抓来的货?当我们是三岁孩童?”
“走走走,别管他了。”
他们虽是野神,但在体制内当差久了,自觉比那些山野畜神高出一等。
面对黎诚这个人虽有基本顾忌,但被戏弄后,那股子衙门胥吏的傲慢便冒了出来了。
黎诚沉默。
以他的能力,所谓的造化自然不是虚言。
哪怕只是以人神面相随手点拨,也足以让这几个根基浅薄的逝神野鬼受益无穷。
但显然对方不信,也不认为他有这个能力。
世界的认知差异在此刻显得格外分明。
黎诚也懒得自吹自擂,大不了就抢——你觉得我黎诚走到现在,是什么很讲道理的人吗?
就在这时,李夏芒的声音从黎诚身后响起:“几位!”
只见李夏芒快步走上前,挡在黎诚侧前方,对着几个官差连连拱手:“抱歉,我这朋友初来云县,身上忘带功德了。”
汉子认得李夏芒,知道他是本地的不良人,有个不入流的官身,脸色稍霁。
“那这买卖?”
李夏芒忙道:“这买卖……倒是真的。”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看起来颇为陈旧的布袋,解开系绳,从里面小心地倒出几点微弱如萤火却透着奇异檀香的金色光点。
光点汇聚,隐约形成一个小巧的戥子模样,上面浮现出细微的刻度。
“喏,十份功德,一分不少。”李夏芒将那团金光推向疤脸汉子:“这几个小东西,我买了。”
汉子有些意外地看了李夏芒一眼,又瞥了瞥面无表情的黎诚,咧嘴笑了笑。
“成,那这买卖就算成了!”
他接过那团功德金光,仔细查验了分量,确认无误后,满意地掂了掂,金光刹那便没入他掌心。
随即,他挥挥腰间的木牌,咔哒几声解开了穿在那几个小虎妖琵琶骨上的黑色锁链。
锁链一去,几个孩子像脱力般瘫软在地,又因为恐惧而紧紧蜷缩在一起,惊惶地看着眼前这几个人。
汉子收了功德,心情大好,也懒得再计较,对李夏芒摆摆手。
“货是你的了——规费文书回头自己到缉拿司补办一下,规矩你都懂的,别忘了。”
“嗯。”
说完便招呼同伴,扬长而去。
李夏芒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布袋仔细塞回怀里,然后看向地上那几个脏兮兮的小家伙,叹了口气。
小虎妖们看着他,又看看旁边沉默的黎诚,最终还是对同为野神的李夏芒感到一丝依赖,往李夏芒这边缩了缩。
李夏芒对此只有苦笑,低着头对黎诚小声道:“黎先生,先回寒舍吧。”
……
重新回到李夏芒那间简陋的小院。
五个小虎妖挤在院墙角落,紧紧靠在一起,眼睛警惕又害怕地望着院中的两个大人。
李夏芒从屋里拿出几个沾着香火的粗面饼子,端到他们面前。
“吃吧。”
香火的味道暂时压过了恐惧,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年纪稍大、头上耳朵缺了一小块的那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飞快地抓过一个饼子,掰成几块分给弟弟妹妹,然后自己才拿起一块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李夏芒看着他们,脸上苦笑更浓。
我李夏芒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靠着那点微末功德和俸禄香火勉强维生,盼着攒够立庙的那一天。
这五个小家伙化形都不全,干不了活,反倒要吃喝……
这功德和香火,从哪儿来啊?
他摇摇头,在心中自嘲道:“李夏芒啊李夏芒,你又不是开善堂的……管这闲事作甚……”
黎诚的目光从饼子上收回,不禁问道:“功德究竟是何物?方才你所付,便是功德?”
李夏芒闻言,正了正神色,请黎诚在院中凳上坐下,自己也搬了个小凳坐在对面。
“黎先生您初来乍到,不知功德细处,也是自然。在我大唐,功德,便是人和神之间乃至神与神之间,最紧要的货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