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夏芒见黎诚似有疑惑,便立刻开口主动解释:“凡有正式户籍的百姓,哪怕是赤贫之家,亦有权驱使最低等的野神来辅助生产生活。”
“凡人?”黎诚若有所思道:“凡人肉体凡胎,别说你这种强些的野神了,就是方才那只山魈,想要杀人却也简单得紧,凡人又如何慑服他们不反叛了?”
黎诚的困惑不无道理,自古以来谁拳头大谁有话语权,而相比凡人,那些野神明显才是拳头大的一方,怎么可能这般顺从?
这简单的质询却让李夏芒脸色大变,他忙弯腰曲背行了一礼,忙不迭道:“在大唐秦王治下,四方神明焉敢反叛!”
这简单的一句话,黎诚便瞬间明白了什么。
这大概就是那些女频网文中,诬陷化神长老的筑基弟子的依仗了……
因为那个筑基期弟子,背后站着仙人级别的后台啊。
自古能压倒一个用拳头打出来的特权阶级的,唯有另一个用拳头打出来的特权阶级。
而大唐秦王李世民,这位号称天日之姿的大唐皇帝,便是站在凡人身后的那个仙人。
黎诚心中不免感慨,正感慨间又听到李夏芒苦笑一声,道:“别说反叛了,凡人就是打杀了无主无官身的野神精怪,最多也就是罚些银钱训诫了事。朝廷《神异管理疏》里写得明白:未受敕封之异类,无享香火之正名。其存续之权,仰赖王化,其生灭之由,系于人事。”
“最多”就是罚些银钱的意思是,如果有人来上纲上线,就认真罚款,没人来管,那死了就死了。
“若是伤了有官身的呢?”
“若是伤了给朝廷办事的,比如我这样的不良人野神,或者那些有正经差事的低品正神麾下仆役,那就算触犯律法了,依情节轻重具体论处。”
黎诚见他这副模样,便知道这规矩惩罚的不是“人犯神”,而是“民犯官”。
是因为他是官,所以才有惩罚,若他不是官,死在人手里也就死在人手里了。
看来这官身也不过是张朝廷发的护身符,让野神们从可随意处置的杂草,变成登记在册受管辖的工具罢了。
工具坏了,主人自然是要追究弄坏工具的人,但工具本身说到底,也还是工具。
黎诚目光深邃,没有接着问下去。
他看到了一个将“非人”的力量彻底工具化、制度化的文明。
是的,一个与现实世界截然不同的文明。
人类居于绝对的主宰和中心地位,神明被纳入这套严密的王化体系,要么成为被使用的工具,要么成为被清除的障碍。
所谓“万国衣冠拜冕旒”,这“冕旒”之下的,是凌驾于万类之上的人道皇权。
换句话说……便是人类至高无上!
……
二人走了一段,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李夏芒的家就在巷子尽头。
那是一间不大的瓦房,带个小院,院墙低矮,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刻着“不良人李宅”五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野神籍,云字第柒佰肆拾叁号”。
看来李夏芒的生活水平也很是一般……
“寒舍简陋,黎先生莫嫌弃。”李夏芒推开院门,有些不好意思:“您先在此歇息,我去给您倒杯水。”
黎诚不甚在意地点点头,走进院子。
院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
墙角种着些花草,另一角有个小石台,台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陶制神龛,里面供着一尊没有脸的小神像,神像前插着三根已经燃尽的香。
“那是……”黎诚看向神龛。
李夏芒脸上露出些许尴尬:“是我给自己立的龛。野神无庙,便只能自己立个龛,偶尔给自己上柱香,没有香火,算是聊以自慰。”
自己给自己上香。
黎诚看着那尊粗糙的小神像,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李夏芒却似乎早已习惯,他引黎诚进屋,搬来两个椅子,用袖子擦了擦:“黎先生坐,我去烧点水。”
黎诚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外头的小院,扫过那简陋的神龛,扫过低矮的院墙外露出的邻家屋檐。
这时,黎诚忽地听见巷口外传来一阵骚动。
夹杂着呵斥声、锁链拖地的哗啦声,还有压抑的幼兽般的呜咽。
黎诚起身走到院门边,朝巷口望去。
只见几个穿着统一褐色短打腰佩铁尺的汉子,正拉扯着几个瘦小的身影往前走。
那几个身影被一条黑色锁链穿过了琵琶骨,踉踉跄跄地被拖着跟着往前走。
被锁着的确实是几个孩子模样,头发枯黄纠成一团,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眼睛睁着,黑白分明,里面全是惊惶。
与常人迥异的是他们头顶有着一对毛茸茸的圆耳朵,蔫蔫地耷拉着,身后还有条尾巴拖在地上,沾满了土。
那些孩童看起来不过是只有八九岁人类孩童大小,身上还保留着动物的特征,估计就是由精怪化形而来的野神了。
这四五小只低着头,只偶尔抬起头来左右看看,眼神里充满了惊恐无助。
身上的粗布衣服说是衣服,充其量不过是两三块破布而已。
脚上连双像样的草鞋都没有,赤脚踩在青石板上,被拖得踉踉跄跄。
“呀!”
年纪最小的看着只有五六岁人类孩童大小,走起路来还不太熟练,走着走着,脚步一绊扑倒在地。
牵链的汉子啧了一声,手腕一抖,锁链猛地绷直,将那孩子硬生生从地上扯了起来。孩子痛得闷哼一声,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死死咬着嘴唇,浑身发抖。
“走都不会走?!磨蹭什么!”
旁边有闲人围过来看热闹。
“哟,这回逮着啥了?”一个妇人伸脖子问。
牵头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老虎崽子!一窝端了!”
“老虎?”妇人惊讶:“这么点儿大?”
“道行浅,化形都化不利索。”汉子用铁尺随手戳了戳其中一个孩子的后背,那孩子猛地一缩:“山下边逮的。爹妈估计早被其他野兽啃了,剩这几个小的饿得皮包骨,在林子边偷农户的鸡,不小心吃了香火贡品,成了野神。”
“可怜见的。”妇人嘴上说着,眼里却没多少同情,反倒有些好奇:“送哪儿去?珍奇苑展览,还是卖给戏班子耍把式?”
“那得看价钱。”汉子扯着链子,像牵着一串牲口:“珍奇苑最近收了一批猴精,不缺货。戏班子倒是行,但要挑筋骨软、模样周正的。”
他扫了眼这几个脏兮兮的虎崽子,摇摇头,“这几个……卖相一般。实在不行,送城外河道工地服徭役,干到死也算条出路。”
另一个闲汉插嘴:“我听说醉春楼最近倒是挺缺神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