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夏芒再不犹豫,将方才收起的那枚雷部敕令木牌重新捧在手中。
木牌触手微温,其上还残留着方才引动天雷后的淡淡焦灼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下面对黎诚这等莫测存在时本能的战栗与心悸,将心神沉入木牌之中。
又是一次机会烟消云散,一条直接通向“庞天君”的“线”被连接上了。
使用者以特定的精神韵律叩击这条线,便能将讯息与祈求送达至对应的节点。
李夏芒闭目凝神,意念集中于木牌上。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谨守着规程,将信息以最简洁的格式传递给了庞天君。
信息送出,李夏芒只感觉精神陡然一空,他睁开眼,额角已见微汗。
“讯息已通过庞天君神力通道上报。接下来,便需等候上峰裁断与回复。”
黎诚微微颔首,诚恳道一声。
“有劳。”
“分内之事而已。”
……
数万里外,长安。
长安城并非只有一座城。
世人可见的是那万国来朝街市如昼的煌煌人间帝都。
而在常人目力难及之处,在重叠的香火愿力交织的维度里,还存在着另一重“长安”。
无数常人不可见的法庙、祭坛,便是这重维度中的核心组成。
这里没有飞檐斗拱,没有雕梁画栋,有的只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金色符文与光流构成的香火空间。
无数道粗细不一的光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又从这里分散流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道光流都代表着一位登记在册受朝廷管辖的“神”的力量通道。
庞天君在此界的法相便坐镇于这片光流海洋的中央。
祂的形象并非庙宇中那金甲威严执鞭踏雷的神将模样,而是一团不断膨胀收缩吞吐着海量金色流光的庞大光晕。
光晕表面浮现着无数细密的面孔,祂同时能听到许多许多的声音,回应许多许多的祈请。
这就是庞天君的日常。
受封于朝廷,领受大唐香火与气运供奉,其核心任务便是成为帝国的一台机器——是的,机器。
某种意义上,祂就是一台庞大精密且永不停机的中央服务器。
朝廷通过礼部、钦天监等机构制定的严苛法度,便是运行在这台服务器上的最高权限程序。
就在这庞杂无尽的信息洪流中,一条来自极遥远南方的微弱信道传递来的一组信息,引起了天君一点注意。
“行者……”
庞天君记得这个称谓。
几乎没有延迟,这条来自李夏芒的汇报信息,便被从庞天君那庞大的信息流中剥离出来,直接向钦天监传送过去。
同时,信息已加急上报钦天监,其回执沿着原路反馈给了李夏芒。
做完这一切,庞天君那团光晕的某处微微扭曲了一下,幻化出一张模糊的人脸,似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细微的情绪波动,几乎是瞬间就被淹没了。
但在庞天君法相身旁,一团规模小得多、光芒也暗淡些的银色光晕感受到了这丝波动。
那是一位隶属于庞天君麾下受其节制的正神,生前曾是庞天君的亲兵,死后得些余荫,受封了个巡查地方的职司。
“天君何故叹息?”
庞天君的法相光晕缓缓流转,传递回的意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
“南边云县报上来个行者。此事已非我能处置,须臾已报予钦天监。”
“行者?”
“非你可知。”庞天君意念微顿,继续道:“只是上报流程既定,稍后若有指令下来,多半还是要着落在我身上协调配合。钦天监那帮‘老爷’的脾气……你是知晓的。”
银色光晕闻言,传递来的意念顿时带上了几分愁苦与愤懑。
“上次卑职因辖区内一头畜神野性难驯,伤了两个误入山林的樵夫,前去钦天监地方分司报备并请求协助拘拿,不仅被那值守的神官晾了足足三个时辰,还遭了好一顿训斥,说卑职管教不力,驭下无方,平白增添他们案牍劳碌……可那畜神本就不是我点化,乃是山中自行吞吐日月精华成的精怪,偶然食了樵夫遗落的祭品香火才开了蒙昧,野性根植,岂是轻易能管教的?”
庞天君的光晕明灭了一下,那张模糊人脸似乎泛起一丝苦笑。
“忍一忍吧……世道如此。你我还算好的,至少有个正经敕封,领一份朝廷香火气运,虽受驱使,也算体系之内。那些在野的野神……处境更堪。”
野神来源,大体三类。
其一,乃是山野精怪、草木兽禽开了灵智,偶然机缘下吞食了几分香火愿力,懵懂间成了野神。
此类最为常见,地位也最为低下,在朝廷与正神体系的官方文书及内部称谓中,常直接蔑称为“畜神”。
它们灵智初开,浑浑噩噩,多凭本能行事,稍微成熟了些,或庇护一方山林换取血食,或迷惑路人窃取香火,是各地不良人巡检司以及低品正神最主要的清理或点化收编的对象。
点化后的畜神通常被送入钦天监下属的各类机构,从事最基础、最繁重、也最危险的劳力或战争工作,与牛马工具无异。
其二乃是人死之后,因生前执念、特殊际遇、或得后人持续祭祀,魂魄未散,凝聚香火愿力而成。
此类被称为“逝神”或“鬼祀野神”。
庞天君自身便属此类,只不过他是受的是朝廷的正式敕封,更多的逝神则是徘徊于荒坟古冢,受家族小范围祭祀的“家鬼”。
逝神通常比畜神更具智慧,也更通晓人性,但同样不被朝廷正统认可,一旦被发现,往往同样面临被剿灭或强制收编的命运。
其三则是最特殊,也是大唐神道体系真正的核心与根基所在——“神官”。
即活人通过朝廷赐予的符箓敕令、或立下大功得到恩赏,直接吸收炼化香火愿力,从而在保有完整人身的前提下,获得神祇的力量与权能。
钦天监中的骨干,朝堂身居要职的大臣,军中高级将领,乃至皇室某些成员,都只有“神官”能担任。
他们才是大唐驾驭万神、统御超凡力量的真正执鞭者。
神官的力量来源于朝廷体系,晋升依赖于王朝功绩与人脉,其思维、立场、利益与大唐朝廷高度绑定,是彻头彻尾的“人本位”产物。
在他们眼中,无论是畜神还是逝神,哪怕是庞天君这样位阶不低的正神,也不过是王朝力量的一种表现形式,是需要被管理被使用的资源或工具。
大唐的人类至上主义,在“神官”群体身上体现得最为赤裸和彻底。
就是伤了一个樵夫,钦天监也有资格问责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