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夏芒又被噩梦吓醒了。
又是那个梦。
老槐树，小庙，神像被砸碎时崩开的土块溅到脸上生疼。
村长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抵着黄泥，官靴踩在他背上，靴底沾着新鲜的牛粪。
他躺在床上，睁眼瞪着黑漆漆的屋顶。
胸口发闷，像压了块石头。
窗外梆子声慢悠悠响过四下，四更天了。
李夏芒叹口气，坐起来，抓了抓头发。
枕头边放着那块新得的雷部敕令木牌，他摸黑拿起来，指腹蹭过上面微凸的符文，心安了些。
他披上外衣，趿拉着鞋推门出去。
巷子里黑咕隆咚，夜风凉飕飕的，卷着不知哪家后院飘来的花香。
“老李？”打更的老头提着灯笼从巷口晃过去，看见他，停下脚：“这大半夜的，干啥去？”
“睡不着，走走。”李夏芒说。
“又做噩梦了？”老头嘿嘿笑：“要不赶明儿去城隍庙烧炷香，让城隍老爷给你驱驱晦气。”
“哪那么多功德烧的……”
李夏芒摆摆手，往主街方向走。
虽然有更夫，但是大唐没有宵禁——就连这边这小地方也没有。
这是当今圣人定下的规矩——老人家说“宵禁禁的是贼，不是百姓”，于是长安的夜就活了。
这地方虽然小，但是主街上还挺热闹。
酒楼还开着，窗子里透出暖黄的光，里头传来猜拳行令的声音。
绸缎庄隔壁的赌坊门口蹲着几个汉子，叼着烟杆，火星子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更远处有丝竹声，那是平康坊的妓馆，这个点儿正是上客的时候。
李夏芒走了一段，停在一家卖馄饨的摊子前。
摊主是个佝偻老头，正往锅里下馄饨，热气蒸腾。
旁边坐着两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边吃边小声议论着今年秋闱的考题。
“一碗馄饨。”李夏芒坐下。
“好嘞。”老头麻利地舀起一碗，撒上葱花虾皮，端过来。
李夏芒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
还是没味儿。
肉是肉，皮是皮，汤是汤，可就是没味儿，像嚼蜡。
半个官身……也还是尝不出味来。
李星芒叹了口气，他放下勺子，掏出两文钱搁在桌上。
“客官，不好吃？”老头问。
“不是不是。”李夏芒站起来，苦笑了笑：“饱了。”
他离开馄饨摊子，继续往前走。
野神吃不了凡人的食物，喝不了凡人的酒水。
味同嚼蜡都是好的，有些忌食的野神吃了凡食，还会损道行。
胖子也是野神，他酒馆里的酒是祭神的酒，里头掺了香火愿力，所以他喝得出滋味。
可这大半夜的，胖子酒馆早关门了。
李夏芒忽然觉得没意思。
他站在街心，左右看看，最后转身往城门方向走。
出城去。
半夜睡不着，那就打工吧……在大唐，野神就是个日夜操劳打工的命了。
城外有山有林，有精怪。
精怪和野神不一样——精怪是天生地养的玩意儿，开了灵智，会吐纳日月精华，不算正神，也不算野神——野神至少曾经受过某个小范围地域的香火，或者帮人办过事攒过功德。
精怪若想更进一步，要么走野神的路子，慢慢攒功德等敕封——但这条路子敢走，就等着被大唐的正神打成臊子吧……
要么……被其他神分润点功德来点化。
点化精怪成野神，送去钦天监当打工仔，也算自己一份功德。
虽然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
李夏芒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了一段，拐进旁边的山林。
夜里的山林比城里黑得多。
月光被树叶切得稀碎，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虫鸣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夜鸟扑棱棱飞过。
李夏芒从怀里掏出块小木牌，上头刻着个“察”字。
“敕请！小天眼！”
睁开的眼睛里，又有一只无形的眼睛通过木牌虚虚地睁开。
李夏芒握着木牌睁着眼睛，在林子里慢慢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翻过一座小山头，进了一片松林。
松针厚厚地铺在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木牌这时候终于微微发热了起来，但热度很低，像隔着一层棉被摸温水。
李夏芒顺着感应找过去，在一棵老松树下，看见了一只刺猬。
刺猬不大，背上的刺泛着淡淡的灰白色，正团成一团缩在树根凹陷处。
木牌的热源就是它。
李夏芒蹲下来，仔细看。
刺猬的呼吸很轻微，周身有极淡的人气流转——确实是只开了灵智的精怪，但道行浅得很，估计也就刚能听懂人话的水平。
这种精怪点化成野神，送去钦天监，功德少得可怜，说不定还抵不上请一次钦天监来人的消耗。
李夏芒叹了口气，站起来。
刺猬似乎感觉到危险解除，慢慢舒展开身体，小黑豆似的眼睛看了李夏芒一眼，转身窸窸窣窣爬进草丛，不见了。
李夏芒又在林子里转悠了一个多时辰，仍旧一无所获。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林子里开始有晨鸟叫，叽叽喳喳的，李夏芒站在一处山坡上，望着远处城市朦朦胧胧的轮廓，自嘲地笑了笑。
功德哪是这么好得的？
真要有那么容易，他早就攒够功德，修起自己的庙，转成正神了，虽然日夜还得受人驱使，总比现在居无定所好。
他摇摇头，准备下山回城。
就在转身的刹那——天边亮了一下。
不是日出那种温和的亮，是骤然爆开的、刺眼的亮。
李夏芒下意识抬头，只见东北方的天际，一道赤红色的流光划破渐亮的晨空，拖着长长的尾焰，正朝他这个方向急速坠落！
什么东西？！
李夏芒脑子里嗡的一声，随后唯有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