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多是神官把持。他们看待我等这般逝神封正者,与看待那些畜神野神,本质上并无天壤之别,无非是工具好用与否、听话与否的区别。”
庞天君的意念叹息一声,安慰道。
“我生前为人,死后为神,本以为超脱,谁知甚至还不如当人的时候。他们喝来使去,动辄训斥,皆因我等‘非人’。这道理,你我要明白。”
银色光晕黯然,传递来的意念满是沮丧:“天君教诲,卑职谨记。只是……心中总有不平。”
“不平也得压着。”
庞天君的意念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平稳。
“做好分内之事,别被抓到把柄就是了。”
“是。”
法庙之内,金色的洪流依旧奔腾不息,吞噬着来自帝国四面八方的祈愿与汇报,也将来自顶层的意志与力量,精准地投送到每一个需要的角落。
神在其中,只是齿轮而已。
……
钦天监。
庞天君加急传来的讯息,在抵达钦天监相关司衙的瞬间,便触发了更深层的警报机制。
负责值守的监正仅扫过“行者”这一关键词,神色便肃然起来。
他并未立刻做出决断,而是抬手虚引,眼中浩瀚的星图随之转动放大,焦点迅速锁定在云县所在的星图上。
“云县……是根源级行者的可能性超过七成。”
“监正,”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司历低声道:“此事……是否要即刻禀报圣上?”
监正沉吟良久。
当今圣上日理万机,如今与天外玄铁魔的战线刚刚出现收缩迹象,正是关键时期,此时上报恐有干扰之嫌。
但若不报,日后出了纰漏,他这监正之位难保是小事,耽误了国朝大计才是万死莫赎。
“先不急。”监正最终低声道:“先派人去接触探明其来意。若真是友非敌,再上报不迟;若包藏祸心……”
他眼中寒光一闪。
“我大唐疆域,也不是谁都能来撒野的地方。”
“派谁去?”司历问:“对方是根源,寻常官员怕是镇不住场面。若派八部天君正神前去……又恐显得朝廷过于轻慢,反而落了下乘。”
监正捋了捋胡须,忽然道:“去两个,派个神官领一天君法相去。”
“神官?”
“嗯。”监正点头。
神官出使,是在明确告诉对方——大唐与你对话的,是“人”,是王朝权力的核心代表,而非那些可供驱使的“神”。
这也是大唐人本位的一种隐晦的细节。
他顿了顿,补充道:“品级不能太低,否则显得轻慢;也不能太高,免得让对方觉得我大唐怯了。三品……正好。”
三品神官,在朝廷已算大员,外出可称“钦差”,足以代表朝廷态度。
但又未至一二品那般位极人臣,留有余地。
“三品神官中,谁眼下在京且无要务?”监正问。
司历快速翻阅手中的名册,片刻后答道:“礼部祠祭清吏司郎中,杨文。三品神官,三日前刚从江南巡察归来,眼下应在府中休沐。”
“杨文……”监正想了想,没什么印象:“那便他了。即刻命杨文为钦差,领庞天君法相往云县接触那名行者。”
“是!”司历领命,匆匆下台。
……
云县,城门附近。
李夏芒领着黎诚回到城内时,天色已大亮。
晨光驱散了夜的寒意,也照亮了这座边陲小县城白日里的喧嚣与生机。
街市已然开张,贩夫走卒吆喝往来,行人如织。
黎诚走在李夏芒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旁。
他的穿着样式虽怪,但气质卓然,一时也引起了许多普通百姓的围观。
然而,还没等黎诚让别人吃惊,街景中一些看似平常的细节,已经让黎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个挑着柴禾的老农从怀里摸出一块灰扑扑的木牌,对着柴火低声念叨了几句。
木牌上微光一闪,便飘出一缕淡淡的灰气,化作一个形似山魈的矮小身影。
那虚影歪歪扭扭地走到柴担旁,伸出手臂将沉重的柴禾轻松扛起,跟着老农颤巍巍地往前走。
老农脸上并无多少得色,口中还低声骂着:“惫懒货色,走快些!误了时辰扒了你的皮!”
那灰山魈瑟瑟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不远处,几个总角孩童在巷口嬉闹。
其中一个孩童手里挥舞着一根柳条,柳条上拴着个用草茎扎成的粗糙人形,人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黄纸符。
孩童口中念念有词,那草人竟晃晃悠悠地飘离柳条尺许,随着孩童的指挥做出一些滑稽动作,引得其他孩子哈哈大笑。
稍有不从,孩童便一柳条抽过去,草人身上黄符微黯,动作更显迟滞。
更有甚者,黎诚看到一家粮店门口,店主正指挥着一个脖子上套着个铜环的汉子搬运麻袋。
那汉子力大无穷,数袋重粮扛在肩上行步如飞,但举止僵硬,皮肤隐隐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呼吸微弱近乎于无。
死人?
李夏芒注意到黎诚的目光,低声解释道:“那是‘尸傀’,算是逝神里最低等的一种,多是客死异乡无人收殓的旅人尸体,被懂些皮毛法术的商人买去,用符咒香火强行点醒一缕残魂,专做苦力。”
黎诚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自然,如此……融入市井生活。
凡人驱使着这些非人之物,如同驱使牛马、使用锄头镰刀一般理所当然。
李夏芒见黎诚似有疑惑,便主动开口解释道:“但凡有正式户籍的百姓,哪怕是赤贫之家,只要不是身负案底或贱籍,都有权驭请野神,役使野神为其工作。”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