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链的汉子眼睛亮了亮:“这倒是个门路。回头去问问二爷。”
“可怜哦,这么小……”
“可怜什么?不过是个畜神野种,能得进城都算是它的造化!总比在山里被其他大妖吃了强。”
议论声传入黎诚耳中,黎诚不由得轻轻眯了眯眼。
这时,李夏芒端着水碗从屋里出来,见黎诚站在门边,也凑过来看。
一看巷口的景象,他脸色变了变,下意识想拉黎诚回去:“黎先生……”
黎诚没动。
“那是怎么回事?”
李夏芒张了张嘴,低声道:“是抓野神呢。那些孩子估摸是吃了香火化了形,被官府抓了。”
“抓去做什么?”
“……”李夏芒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这么小的精怪野神,若是无人作保,又没什么特殊本事……只怕最后会被卖掉送进工地或者勾栏。”
“勾栏?”
这个答案反而让黎诚愣了愣。
“大唐律以人为尊,凡下九流的职业,人皆不可从之。”李夏芒叹口气,解释道:“诸如娼妓,人不可为娼妓,但人可以驱使野神为娼。”
他顿了顿,解释道:“勾栏里专门伺候人的‘神妓’,全是精怪野神所化……”
巷口,那些孩子已经被皂隶拽了起来,继续往前拖。
“这般小的,也要为娼?”
“娼馆自有办法把它们变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李夏芒叹道:“只是抽骨扒皮,洗肉捏髓,此间苦楚,不足为外人道。”
“……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也只能说自己没投个好胎了。”李夏芒道。
黎诚的目光落在那几只虎妖身上,最后头的那只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茫然地看向四周,黑白分明的眼睛与黎诚对上,最后却又讷讷地挪开。
人类好恐怖……
李夏芒见黎诚只是看着,面色并无太大变化,心中稍稍松懈几分。
“这类事在大唐实在太过寻常。野神精怪漫山遍野,便如杂草灌木,割了一茬又生一茬。朝廷视之如牛马犬羊,用之,驱之,役之,乃天经地义。您……不必为此挂怀。它们本就是异类,非我族类。”
“非我族类……”
黎诚重复咀嚼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终于从那些被锁链拖着前行的身影上移开,落在了李夏芒脸上。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却让李夏芒没来由地心头一紧。
“李兄,那么你呢?”
李夏芒喉咙一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我好歹有个官身。比它们强些。”
“强在何处?”黎诚问:“强在你是登记在册的工具,而它们是待价而沽的货物?”
“我……”
李夏芒张了张嘴,他低下头,避开黎诚的目光,声音晦暗。
“卑职也不过是奴役而已。习惯了,就也认命了。”
黎诚叹口气,也不再看他,转回头望向巷子拐角。
那几个缉拿司的汉子已经快走到拐弯处,说笑声夹杂着铁链冰冷单调的摩擦声,顺着风飘过来。
也就在这一刻,黎诚没有再同李夏芒说什么,只缓缓走出一步。
李夏芒见到黎诚的动作,心中立刻意识到他要去做什么,顿时心下大骇,下意识伸手想拉住他,可他怎么能拉得住黎诚?
自然是捞了把空。
捞了个空的李夏芒忙喊道:“黎先生!那是官差办事!您初来乍到,不宜与地方衙门冲突,以免误会!况且为了一个畜神,不值得……”
他的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走过一段距离的黎诚侧头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依旧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李夏芒却仿佛看到了一簇无比纯粹、炽烈、仿佛能焚尽世间一切不公与枷锁的……火苗。
“如果是我,我不会胡乱管些闲事,最多就是遇到了感慨感慨,能帮上手的话,就帮上一帮。”
他的声音平淡地传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感慨某个人留在这世界上的影子。
黎诚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但曾经将这火传给我的人……他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在他眼前。”
不是黎诚要去这么做,而是亚历山德鲁会去这么做。
如果他会这么做,自己身体里既然燃烧着他的火苗,那黎诚就想为这个坚守正义的小伙子做些什么。
在亚历山德鲁眼里,他看不到谁是野神谁是人类,他只能看到“人”在压迫“人”。
在亚历山德鲁眼中,如果野神如人一样有七情六欲,如人一样会哭会笑,如人一样生活在这世间,那它便是人。
而面对正在被强权压迫的弱者,恪守正义的骑士们唯有一个答案。
那便是反抗!
黎诚想做,那就去做。
既然已经是根源了,行事那还需要那般瞻前顾后?
黎诚迈步向前,他的步子不大也不快,就像寻常走路一样,穿过自家小院低矮的门槛,走到巷子里。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是沉默的院墙和紧闭的门户。
李夏芒在他身后张了张嘴,似乎还要喊,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黎诚走到离那几个汉子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喊了一声。
声音也不怎么大,但一开口便盖过了锁链的噪音和汉子们的说笑,清晰地传入那几人耳中。
“烦请几位暂且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