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币?”
“正是。”李夏芒点头:“这功德的根本源于香火愿力。凡人祭祀祈愿,香火升腾,其中便蕴含一丝最精纯的香火念力。朝廷通过工部将天下香火愿力收拢规制,便成了功德。”
“具体而言,寻常百姓家晨昏三炷香,心诚者约莫三日所积之香火,可凝练为一分香火,而百分香火便是一份功德。”
说到这里,李夏芒苦笑了一声。
“对我等野神、正神而言,功德更是吃喝大事,性命攸关。”
野神无庙,便无稳定香火来源。
要想维持形体不散,必须要有香火为食。
自行寻觅零星香火极难且危险,易被当做淫祀野神打杀。
唯一能走的,便是被朝廷登记在册,以效力换取功德香火赏赐。
李夏芒这般在不良人当差,完成差事,也有功德俸禄,攒了多少年,才攒到了三百之数,被朝廷鼓励式地发了天君的敕令。
而当他功德攒到一千之数时,便可向礼部申请由朝廷敕封最低等的从九品野神官身,立起一方小小庙宇,享受固定范围内的香火供奉。
那才算是真正在这神道体系里,有了个安身立命的根本。
“方才那几个官差,我看他们气息阴冷,不似生人。”黎诚虽是在问,实际心中清楚得很。
“那领头的生前是本县一个皂隶,因追捕贼人时跌下山崖摔死。死后得了些抚恤香火,又走了些门路,便在县衙缉拿司补了个缺。”
“既是逝神,难道不念同族之谊?对同样是野神的孩童,下手反倒更狠?”
李夏芒摇头:“他们虽也是野神,但入了官府体系,自觉便比山野间的畜神高贵,行事比那些人都更肆无忌惮些。”
黎诚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正因他们曾是人,如今成了野神,才更要将自己与那些畜神划清界限。
他们觉得自己是官,哪怕是最低等的胥吏,那也是朝廷的人。
而那些山野精怪所化的,是‘畜’,是‘货’,是‘工具’。
故而这些小吏逝神欺压起野神来非但不会有心理负担,反而会更加卖力,以显示自己的忠心和价值,证明自己虽然非人,但心向王化,与那些未开化的畜类截然不同。
如此,他们才能保住自己那点可怜的傲慢与优越。
朝廷……或者说制定这套规矩的人,深谙此道。
拉拢一批,给予些许甜头,让他们成为管理压迫更底层野神的爪牙。
再打压一批、分化一批。
让野神之间因出身、处境而彼此敌视、内斗。
如此层层盘剥,级级压制……野神便永远是一盘散沙,翻不起任何浪花。
黎诚默然片刻,缓缓道:“爬上来的吃过苦,更不会给下面的人撑伞,反而会为了证明自己爬上来是是弃暗投明,会更努力地维持这个规则。”
这是什么——
换句话说,这是中间阶级的软弱性。
李夏芒怔怔地看着黎诚,半晌才苦涩地点点头。
“我拼了命想攒功德立庙,何尝不是想成为那爬上去的一员?哪怕明知上去了,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当工具,但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朝不保夕,不用像那些畜神一样被随意买卖宰杀。”
可又能如何呢?世道如此。
那几个小虎妖已经吃完了饼子,蜷缩在墙角,偶尔偷偷抬眼看一下李夏芒,对黎诚则是完全不敢直视。
它们能感觉到李夏芒身上有种同类的气息——而黎诚……就像一座沉默的山。
无法理解,唯有敬畏。
“李兄,”黎诚开口,声音平静:“方才你为我之故,耗去了十份功德。”
李夏芒忙摆手:“黎先生言重了,些许功德,不足挂齿……”
话虽如此,他眼底深处那一抹肉疼还是没藏住。
十份功德,差不多是他辛苦奔波一两个月的俸禄积蓄了。
“你的功德是你立身之本,攒来不易。”黎诚打断他:“我行事不喜欠人。你既为我付了代价,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李夏芒一愣,还未及反应,便见黎诚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轻轻点向他的眉心。
这一指看似缓慢,实则避无可避。
李夏芒只觉眼前一花,黎诚的指尖已然轻触在他额前。
三股难以言喻的溪流如同醍醐灌顶般顺着黎诚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没入李夏芒的灵台深处。
第一股温暖而恒定,此般溪流淌过,似无形中总有一分机缘眷顾于他。
李夏芒恍惚间觉得,自己今后无论遭遇何种困顿险阻,似乎总能在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
趋吉避凶,福缘绵长。
此为天心。
第二股,清凉而锐利,如同拭去尘埃的明镜,又似理顺乱麻的快刀。
李夏芒感到自己的思绪从未如此清晰过,以往许多模糊的念头,此刻仿佛被无形之手梳理得井井有条。
逻辑通明,洞若观火。
此为尺规。
第三股,灼热而充满生机,好似破茧而出的新芽。
李夏芒感觉到自己那因为缺乏香火而停滞许久的野神根基,竟然开始自发地缓缓运转。
潜能激发,打破桎梏。
此为化龙。
这一切,仅仅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黎诚收回了手指。
李夏芒僵立在原地,双眼紧闭。
三股赐福的力量在他体内奔流,他脸上的疲惫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连带着整个人的精气神都焕然一新。
三息之后。
李夏芒猛地睁开双眼。
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化为无比的震惊与狂喜。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身心的巨大变化——
前两者还未能展现效果,所以不过尔尔,但第三者化龙恩赐,竟能让他在没有庙宇的情况下自行攫取游离的香火!
李夏芒一瞬间就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从此刻开始,他李夏芒不再需要大唐的庙宇,也能不断提升自己的能力!
没有任何犹豫,李夏芒“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对着黎诚纳头便拜。
说是涌泉之恩,都有些轻飘飘了。
这简直恩同再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