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可曾几何时足以成为商人先祖图腾的玄鸟,此刻只是拉车的坐骑。
车架上没有顶盖,只有一面高高的屏风,屏风上绣着日月星辰、山河社稷的图案。
屏风前设一坐榻,榻上端坐一人。
那人穿着朱红色的官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仙鹤祥云的补子。
头戴乌纱,腰系玉带,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面白无须,眉眼平和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只是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可整个云县的主街好像连风都好像停了。
李夏芒的膝盖稍微有些发软。
他不是没见过官,云县的县令他也常常打交道,可眼前这位不一样。
且不说他钦差的身份,光是那身朱红袍子就是三品大员才能穿的服色。
车驾缓缓行至巷口停住,铃声和号角声同时止息。
整条街死一般寂静,只有玄鸟偶尔扑扇翅膀时带起的风声。
坐榻上的官员微微抬眼,目光扫过巷子,落在黎诚身上。
他的视线在黎诚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看向李夏芒。
“云县不良人李夏芒。”官员开口,声音清冽:“上前听宣。”
李夏芒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本能地就要跪下去。
可他刚弯下膝盖,就感觉一只手掌轻轻托住了他的胳膊。
黎诚的手很稳,力道不大,却让李夏芒怎么也跪不下去。
“站着听。”黎诚说:“拿了我的恩赐,就不许跪。”
李夏芒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他不敢看黎诚,也不敢看车上的钦差,只能僵在原地半屈着膝盖。
车上的官员杨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但他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的表情,只是微笑着看着。
“于你只是圣上口谕,大可不跪。”
李夏芒松了口气,忙站直了身体。
“今云县不良人李夏芒于社稷有功,特赐神龛一座,九品神庙一尊。”
李夏芒顿时被惊喜冲昏了头脑,讷讷了两声,刚想谢恩,杨文却不再看他,看向黎诚。
“这位便是黎诚黎先生?”
“是我。”
杨文微微颔首,从袖中轻轻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
帛书展开,边缘绣着金线云纹,正中盖着一方鲜红的玺印。
印文是八个古朴的小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圣旨。
李夏芒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他虽然只是个不入流的野神,但也知道那卷帛书意味着什么——
那是当今皇帝李世民的意志,是这大唐疆域内至高无上的律令。
见圣旨便如见圣上。
杨文双手捧旨,并未立刻宣读,而是看向黎诚,缓缓提醒道。
“黎先生,帝王有诏。”
按照大唐礼制,凡接圣旨者,无论是王公大臣还是庶民百姓,皆需跪迎。
可黎诚依旧站着,只是看着那卷明黄色的帛书,微微点了点头。
“念吧。”
李夏芒的心跳得像擂鼓,他感觉自己的腿在发抖,如果神会流汗的话,他后背的冷汗大抵已经湿透了里衣。
他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抗旨不跪,轻则杖责,重则……欺君。
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更何况这是在钦差仪仗之前,在三十六尊甲士和八骑天马骑士的注视之下。
可杨文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轻轻呼出口气,反倒是有种“果然如此”的感慨。
然后,他也不再纠结,展开圣旨开始宣读。
“制曰:朕闻天外有客,蹈虚涉玄。今降我大唐云县之地,此乃天赐之缘。”
“朕统御万方,怀柔远人,凡有道之士、有德之宾,皆以礼待之。既为行者,当知天地广大,寰宇无穷。”
“天外之境犹有未靖。行者既至必有以教。”
“兹特遣礼部祠祭清吏司郎中持节往迎。望移驾长安,与朕一晤。”
“钦此。”
诏书不长,意思很明白。
大唐知道你来了,皇帝也想见你,请你来长安聊一聊。
没有居高临下的命令,也没有卑躬屈膝的祈求,就是一份不卑不亢的邀请。
杨文念完,将圣旨缓缓卷起,双手捧着,看向黎诚。
“天子诚意,尽在此诏中。”
他顿了顿,又诚恳道:“先生若愿往长安,可乘本官车驾同行。若另有要务,亦不强求,只望先生告知去向,以便回禀圣上。”
“那便同去吧。”黎诚道:“我正也想见一见圣上。”
杨文微微颔首,侧身让出位置,道:“如此甚好。先生请上车。”
黎诚却没有立刻动身,他转过身看向李夏芒。
“李兄。”黎诚温声道:“这几日多谢照应。”
李夏芒忙摇头:“黎先生言重了,是卑职该谢先生再造之恩……”
黎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李夏芒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深藏的无奈。
“记住,能拯救野神的,不是人类。”
李夏芒一愣。
“野神的路,终究得野神自己走出来。没有人能给你们自由,也没有人能给你们公平。”黎诚坦然道:“正如你说,世道如此。”
说完,他不再看李夏芒,转身走向巷口的车驾。
李夏芒站在原地,看着黎诚的背影,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几句话。
能拯救野神的,不是人类。
野神的路,终究得野神自己走出来。
什么意思?
黎先生明明有那么大的本事,能随手赐下让自己脱胎换骨的造化,能面见圣旨而不跪,能让三品钦差以礼相待——
可他为什么说,他给不了自由和公平?
李夏芒看着他的背影,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