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聊着,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群孩童跑过去,嘴里喊着:“发敕封了!发敕封了!”
李夏芒眨眨眼,想到了那个长安来的官,放下酒杯,跟着人群往外走去看热闹。
大街上已经围得水泄不通,街心搭了个高台,台上站着几个本地官员,刚才路上遇见的那个年轻官员赫然站在最中央,手里头捧着用明黄色丝绸包着的什么东西,神情毕恭毕敬的。
那年轻官员走到前头,从明黄色丝绸里抽出一卷卷轴,朗声念道:
“今有野神张氏,虔心送子三十载,功德圆满,特敕封为正神,准立庙享香火……”
台下跪着的一个老妇人当场哭出声,连连磕头。
接着又是一个个名字念过去,每念一个,台下就响起一片欢呼。
李夏芒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转身要走。
忽然又听见台上念到一个名字:
“……不良人李夏芒,多年伐山破庙擒拿野神有功,共积功德三百,可请八部正神敕令一道。”
他一愣。
胖老板从人群里挤过来,拍他肩膀:“老李!听见没!你能请八部敕令了!”
李夏芒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往台前挤。
台上那年轻官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玩味:“你就是李夏芒?”
“是。”李夏芒毕恭毕敬道。
“你要请什么敕令?”
李夏芒想了想:“不良人常与野神邪祟打交道,还请一道雷部的敕令。”
年轻官员点点头,从案上拿起块空白木牌,手指在上面虚画几笔,朱砂色的符文渗进木纹里。
他把木牌递给李夏芒:“可借雷部庞天君力三次,慎用。”
木牌入手温润,沉甸甸的。
李夏芒心头感慨一阵,这年轻官员挥挥手就能攫取天君的神力,只怕上头背景比自己想得更可怕,立刻双手接过,小心收进怀里。
……
回到酒馆,胖老板非要请他喝酒。
几杯下肚,话就多了。
“老李啊,有了这正神的敕令,你就算半个官身了。”胖老板给他满上:“以后再有伐山破庙的差事,功德还能再攒。攒够了,说不定能换个八九品的实职。”
“我不求那个,安安稳稳攒点钱,能把我的庙修起来比什么都强。”李夏芒苦笑。
“你呀,没出息。”胖老板笑骂一声,却又叹了口气:“野神……呵……野神啊……”
喝到半夜,李夏芒才摇摇晃晃回家。
进了屋,他没点灯,摸黑躺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在黑暗里摩挲着上面的符文。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
远处隐约有钟声,那是佛寺的夜钟。
寺里供着大唐敕封的金身罗汉,据说能保这城夜夜安宁。
李夏芒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住的村子。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有个小庙,供着不知名的土地公,每年春耕秋收,村里人都去上香。
后来朝廷的人来了,说那是野庙,要拆。
村长带着人求情,没用。
庙拆了,神像砸了,老槐树也被砍了,那野庙里的野神倒是逃过一劫,只是没了庙,只能到处帮人做事来吃点微薄的香火求存。
李夏芒吓得睁眼,长长叹息了一声。
奇怪,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怎么突然梦到了以前的事呢?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夜还长。
……
钦天监的观星台是长安城最高的建筑。
台顶是露天的,铺着青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周天星斗图。
今夜无月,只有满天繁星,像撒了一把碎银在深蓝的天鹅绒上。
监正站在台中央,白发白须,穿一身深紫色官袍,一动不动,仰头望着星空。
身后几个司历官员也都仰着头,手里捧着厚厚的星图册子,不时在上面勾画。
“监正,”一个年轻司历小声说:“北方玄武七宿,斗宿光芒暗淡,牛宿有气侵入。按星象推演,前线战事恐怕不利。”
监正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拿《星录》来。”监正忽然开口。
一个司历赶紧捧上一本厚厚的册子,监正快速翻阅,手指停在某一页。
“那群玄铁魔打退了天军,正在收缩防线。”
“要不要即刻禀报圣上?”
监正沉吟片刻:“再等等。我要确定,这次收缩是暂时的,还是……”
话没说完,星空忽然又起了变化。
监正怔怔地看着,忽然抖了抖,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
“立刻起草奏章!”监正转身,紫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大唐与天外玄铁魔僵持百载,玄铁魔战线大幅收缩,此刻战局或有转机!立刻请圣上定夺!”
司历们忙活起来,研墨的研墨,铺纸的铺纸。
监正手扶栏杆俯瞰长安城。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远处是大唐的河山,更远处,也是大唐的河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与理宋不同,这重历史的大唐——
万国衣冠拜冕旒!
只是……玄铁魔收缩防线,是败退,还是诱敌?
“监正,奏章拟好了。”年轻司历捧上墨迹未干的纸。
监正扫了一眼,提笔加上一句:
“请圣上慎之,慎之。”他把笔一扔:“立刻送进宫,面呈圣上!”
“是!”
司历捧着奏章匆匆下台。
监正继续仰望星空。
而星空另一隅,几颗陌生的星点悄然亮起。
很淡,很隐晦,但逃不过他的眼睛。
有新的外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是一群,其中六七点星芒格外耀眼。
不是天外玄铁魔,是那群自称行者的人。
——六七棵大星,也就意味着……
六七个根源性行者!
监正的手微微颤抖,暗道一声,近日……当真是多事之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