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的早市刚开。
王瘸子的羊肉摊前挂着半扇羔羊,旁边摆着一些青菜。
羔羊上的血珠子顺着羊蹄往下滴,在青石板路上聚成暗红的一滩。
旁边正买菜的刘婶嫌弃地瞥了一眼,嘴里嘟囔:“晦气。”
而后手指在腰间挂的木牌上一抹,那滩血水就像活过来似的,聚成一条细线,蜿蜒流进了街边的排水沟。
“刘婶,您这清水真是请得越来越顺手了。”王瘸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少贫嘴。”刘婶哼了一声,从一旁的筐里拣出两把青菜:“嘴再甜,青菜的钱也一分不多。”
正说着,街那头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一架木车慢悠悠过来,拉车的却不是牛,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皮肤泛着青铜色,脖子上套着皮轭。
车上堆着高高的冰块,冒着寒气。
“让让!让让!”
赶车的是个精瘦老头,手里挥着一根细长的柳条,狠狠地抽在拉车汉子的背上。
“你个憨货,走快些!冰化了看我不烧了你的庙!”
那汉子也不吭声,只是埋头拉车。
刘婶压低声音:“这老孙头,又拿烧庙吓唬寄在他家的力士。上次真烧了半间庙,那力士躺了半个月才缓过来。”
“野神想转正,总得吃点苦头。”
王瘸子不以为意,操刀割下一块羊腿肉,对着她笑道:“您要多少?”
“一斤,肥瘦相间的。”
“好嘞……草民王陈也,请敕度量衡。”王瘸子下刀,嘴里念叨了一声,刀刃旋即闪过一抹暗红的光——
肉切得飞快,厚薄均匀,秤上一放,刚好一斤。
刘婶付了钱,拎着肉和菜往家走。
路过街口的土地庙时,她停下脚步,从篮子里摸出些烂菜叶子,丢了些在庙前的石台上。
那石台忽然裂开一道缝,像张开的嘴,把菜叶吞了进去,然后缝又合上,跟没发生过事儿似的。
“多谢。”石台里传出闷闷的声音。
刘婶笑笑,继续往前走。
城里这样的场景随处可见。
东市绸缎庄的掌柜请了织女,西城门守门的兵卒腰牌上刻着巨灵,就连坊间的妓馆也供着欢喜娘娘。
这些都是有敕封的正神。
有正神,就有野神。
城南三十里外有座荒山,前些日子冒出个自称“黑风大神”的野神,聚了一帮山精野怪,劫了几趟商队。
大唐朝廷的文书三天前就下来了,指令只有一个——
伐山破庙。
今天就是日子。
李夏芒站在山脚下,抬头看了看日头。
他管着这一片的治安,算是个吏,专干些官老爷不愿意沾手的脏活累活。
他的身后跟着十二个汉子,个个膀大腰圆,腰间都挂着木牌——
“头儿,时辰差不多了。”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凑过来。
李夏芒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卷轴,展开。
卷轴是黄绢做的,上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最显眼的是中间那个鲜红的“伐”字。
他把卷轴往地上一铺,咬破食指,滴了滴血在“伐”字上。
血一沾绢面,那字就活了,从卷轴上浮起来,化作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散成无数光点,像雨似的落下来,罩住了整座荒山。
山上的雾气瞬间散了,露出半山腰那座破庙。
庙门口站着个黑脸大汉,穿一身破烂黑袍,手里拎着根黑铁棍。
“大唐的狗腿子!”黑脸大汉吼了一嗓子,声音跟打雷似的:“老子就知道你们要来!来啊!那就来玩命!”
李夏芒没搭理他,转头对手下说:“按规程来,死活不论。”
十二个汉子齐刷刷抽出腰刀,刀身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
黑脸大汉把铁棍往地上一杵,地面轰隆一声裂开,十几条黑气从裂缝里钻出来,化作张牙舞爪的鬼影,扑向山下的人。
疤脸汉子咧嘴一笑,把腰牌往前一举,腰牌亮起微光,他浑身肌肉暴涨,一刀劈出去,把最先扑过来的鬼影砍成两半。
其他汉子也纷纷催动敕令,十二个人像虎入羊群,砍瓜切菜似的把鬼影砍得七零八落。
黑脸大汉转身想往庙里跑,李夏芒动了。
他一步踏出,人已经到了半山腰,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铁尺——铁尺砸在黑脸大汉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汉惨叫一声,扑倒在地,现了原形。
原是只黑毛野猪,足有牛犊大小,獠牙外翻,眼里冒着红光。
“是个猪精。”李夏芒嗤笑一声,铁尺抵在野猪额头上:“镇。”
铁尺上的符文亮起来,野猪精浑身抽搐,身形越缩越小,最后变成巴掌大的一只小黑猪,被李夏芒拎着后颈皮提起来。
“收工。”他挥挥手。
疤脸汉子带人冲进破庙,把供桌上的神像砸了,又把庙里搜刮一遍——野神多少会有点积蓄。
果然翻出几块成色不错的玉石,还有一些散碎银两。
“头儿,这些怎么处理?”
“老规矩,七成上交,三成弟兄们分。”李夏芒把小黑猪塞进个布袋里:“寻衅的野神活着送到钦天监,倒是能给你我多换点功德。”
一行人下山时,日头已经偏西,众人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回城的路上没甚可说的,只是遇到了一队车马同路,领头的是个青衣官员,看车马上的小旗,从长安来的。
嚯,五品官,够大的。
在这是个人物,但在长安实在不够看。
车帘掀开,露出张年轻的脸,唇红齿白,眉眼间有股子傲气。
“前面何人挡路?”官员的随从喝问。
李夏芒立刻带着兄弟们让开大道,躬身道:“不良人李夏芒,刚办了城南荒山伐山破庙的差事,正要归去。”
那年轻官员扫了一眼李夏芒手里的布袋:“捉的什么?”
“自称黑风大神,实是个野猪精。”
“让路。”
“您请。”
年轻官员点点头,没再多问,放下车帘。车队继续前行,扬起一路尘土,把一众人远远甩在后头。
疤脸汉子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鼻孔朝天。”
“少说两句。”李夏芒皱眉:“长安来的人,看补子是礼部的官,咱可惹不起。”
回城交了差,领了赏钱,李夏芒拐进常去的小酒馆。
“又发财了?”
酒馆老板是个胖老头,笑呵呵地给他倒酒。
“发个屁财,跑腿钱。”李夏芒灌了口酒:“刚才路上碰见个礼部的官,年轻得很,派头倒足。”
“礼部最近可忙了。”胖老板压低声音:“听说又要大封一批神明,各地呈上来的名录堆得跟山似的。光是筛选就得忙活半年。”
李夏芒心里一动:“又要大封?”
“可不是,和玄铁魔的战事吃紧,多封些神明,送去前线当炮灰。”胖老板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