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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诚恍惚了一下,原来距离露珠拿到名字,已经这么久了。
录音还远远未结束,露珠在这里好像人类一样停顿了好久,好像在思考接下来的措辞。
“人类的哲学说生命的意义在于体验,而存在便是寻找体验最好的路径,我是依附于您而生的,您生命的意义便是我生命的意义——”
“如果您实在坚持要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做,我大概也只能给出一个答案。”露珠说:“一个被创造者最深的荣耀,莫过于能用创造者赋予的能力,去重新帮助创造者——就像孩子最终会伸手搀扶父母。”
露珠对黎诚的情感大概不是人类能简单概括的情感,其间大概夹杂着无数复杂的,人类之间绝对无法同时出现的情感。
亲情?
友情?
爱情?
恋慕?
崇拜?
向往?
渴望?
无论是什么,在这里似乎都并不恰当。
这是多种情感的杂糅,又是多种情感的混合。
录音也在这里走向了终点,露珠留给黎诚最后的话语即将结束。
“您是我的起源,我的终点,我永恒的意义参照点。我的创造者,感谢你让我看见光。现在——请允许我成为您看见的光。”
露珠真的成为了黎诚所能看见的光。
若没有那点火光,仅凭亚历山德鲁,绝对无法点燃黎诚的心火。
黎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垂着眼眸,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因为露珠已经听不到了。
“您的造物,于存在与馈赠的临界点。”
录音至此结束。
露珠大概是在以身为炬的时候录下的这段话,她刚刚道德绑架了亚历山德鲁,自己也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最后在燃烧中平静地说完了这些。
硅基生命会有痛觉么?
黎诚觉得应该是不会有的,毕竟她们没有所谓的神经系统,她们的痛楚和损伤都是以零、一和负一来构筑的。
所以她能写出这么平静的文字,不像是在告别,甚至不像是将死之人的自白。
她只是在和黎诚说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甚至有种在安慰黎诚的感觉。
黎诚平白无故地愤怒起来,这种愤怒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就好像绝世的英雄掏出牺牲了所有的伙伴才得到的宝剑,要将面前灭世的魔王一刀砍死来拯救天下苍生,但那魔王最后露出的表情不是轻蔑不是恐惧更不是狂妄,而是悲悯。
你的力量里流着爱你的人的骨和血,所以我可怜你。
但是令黎诚愤怒的不是魔王,因为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个魔王。
也不是手里流着爱他的人的骨和血的力量,因为黎诚理解露珠,也理解亚历山德鲁,更理解他们牺牲的目的。
那他在愤怒什么呢?
黎诚自己也不知道,但他就是很愤怒。
以前黎诚看到卷宗上说某某某被欺负了愤怒到街上胡乱杀人,觉得这样做实在表现得太无能了——你不去报复实际伤害你的人,去对和你一样无辜的人下手,又有什么用呢?
但现在黎诚稍微有些理解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敌人是谁的,他们只能感觉到愤怒,感觉到无处宣泄的愤怒。
然后这愤怒一点点累积累加,最后压制不住了,非得要一股脑宣泄出去。
他们只是要宣泄出去,宣泄的目标并不重要。
这种人毋庸置疑是愚蠢的,却也是既可怜又可恨的人。
此刻的黎诚也无比想要宣泄出去这股无头的愤怒。
不过好在他还有自己的理智,他知道自己已经是根源了,他放开手脚来破坏的话,只一秒,方圆百里大概会被他的血煞犁过一遍,寸草不生。
没有人能够活下来。
他同时是狂血煞的三重存在,又是集合了人神九大面相的完整欲神,更是心火炽烈旺盛到沸腾的心火骑士。
他已经是立于行者顶点的存在,在封号级异常历史里也是绝对的掌控者。
能威胁到自己的大概只有裁定和每位裁定的七位戴冠者,而他们基本不问世事。
自己是以三重根源成就的根源,还有自成天理的十倍极尽,这世间已经鲜少有人能够阻拦自己了——
换句话说,自己想要宣泄愤怒,轻而易举——
杀,并且破坏就好了。
这样或许能让他好受些——但黎诚还是压下了心底的愤怒——亚历山德鲁是正义的伙伴,所以黎诚不想让自己做些让他失望的事情。
他未竟的梦想,黎诚会努力去帮他做——权当自己的歉意。
甚至监察会——黎诚不会去针对监察会——因为一旦行者的秩序被破坏,那将是亚历山德鲁不愿意看到的未来。
只是,自己能为亚历山德鲁做些事,那露珠呢?
她好像真的只是露珠,风一吹,太阳一出来,就变得无影无踪了。
黎诚完全不知道她的愿望,她的梦想,她想要做的事情。
他深吸口气,反复听着露珠最后留下的录音,直至脑海中另一个声音响起。
“您好。”新的声音如露珠般在他脑海中响起:“主人,‘露珠’留下的所有东西,我都已经检索完成,这段录音我也已经备份了许多份,您还有什么新的吩咐吗?”
“……”黎诚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讷讷地问了句:“她还有什么别的留下的么?”
“她留下了我。”那声音说:“我要一直跟着您、帮助您、为您献出一切,直至死亡——露珠这样命令了我——”
“我不需要。”
“很抱歉,因为我不是您的造物,所以您虽然也拥有我的至高权限,但您也无法撤销露珠的命令,故而我在毁灭前,都不会违背露珠的命令离开您。”
黎诚晃了晃神。
这样,露珠永远都会跟在他身边了——真是个有点狡黠的算计。
“好吧。”黎诚说:“那就陪我去往未来的尽头好了。”
“遵从您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