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这确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的创造者,请先静听。”
黎诚在露珠的数据库中,寻找到了这样的一串音频。
很罕见地,露珠没有使用主脑与思考脑之间心灵相通的方法留下这段讯息,它采用了一种很麻烦的方式。
也就是声波——
于是黎诚听见了一个大约是青春期少女平静的声音。
“为您留下这段话,我思索了很久,倒不是思索我该说什么,而是我该以何种形式留下这段话——最后我选择了这样的声音,因为就人类这个物种而言,‘美少女’这一存在似乎是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的,我做了会让您生气的事情,我祈求您的原谅,但是如果您不原谅我,我也没有办法。”
露珠说话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促狭,可黎诚的胸口莫名其妙地就发闷了起来,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原本成就根源的喜悦在一瞬间便消耗殆尽。
“我利用了亚历山德鲁。”露珠说:“他的死是因为我的自私。”
黎诚深吸口气,继续听了下去。
“您陷入晋升之后,我帮不了您什么,于是我想到了心火——我找到亚历山德鲁,用了三十年,帮助他成就了行者神。”
露珠娓娓道来。
“他以为是您的馈赠,我却不敢担您的名字,因为我只是在利用,并时刻准备献祭他。”
“献祭……”黎诚轻声重复。
“是的,献祭——”或许是对他太过熟悉了,露珠仿佛听到了他在说话,黎诚和这段录音竟然达成了这种跨越时间的聊天:“您在那重历史待过,您应该对骑士们尝试点燃原初心火的传说并不陌生。”
黎诚隐隐猜到了什么,猜到了那唤醒自己的心火的由来。
“是的,亚历山德鲁死了。”露珠轻声说,录音里的女孩子发出了有些悲伤的喟叹:“他好像一只兔子,被我养大了以后,就端上了您的餐桌。”
很少见到露珠露出这样的情绪——或者是“发声”这种形式更能凸显情绪?
又或者是露珠本身在向自己卖惨祈求原谅?
但是后者没有任何意义啊……
因为露珠也死了。
黎诚清楚地感觉到心火燃烧了两次,如果第一次是亚历山德鲁带来的,那第二次唯有一种可能了。
露珠燃烧了自己。
黎诚觉得露珠真的很像人了——它……不,她帮助了亚历山德鲁三十年,就算真是只兔子,也该养出些感情了。
但是她仍旧这么做了。
黎诚默然不语,坐在碎石上眺望着远空。
远空澄澈如洗,什么也没有——在刚刚异动的天相后,黎诚驱散了乌云和风暴,所以天空仍旧澄澈清净。
而露珠的声音还没结束,她说了自己如何道德绑架的亚历山德鲁,如何说服了他,而亚历山德鲁的终幕又是如何英勇。
黎诚默默听着,然后听见露珠幽幽道。
“他有必要达成的愿望——主人,我祈求您的原谅并非为了为我自己赎罪——”露珠说:“我希望您能知晓他为您所做的牺牲,并为他实现他的理想。”
“我会的。”黎诚低声说,也不管露珠能不能听到。
“多谢您的应允。”但露珠立刻接上了话茬,仿佛她根本没有离开一样:“我知道您一定会答应的。”
黎诚第一次有被人看透的感觉,他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是侧写大师,那露珠就是比自己更精湛的侧写皇帝——她拥有自己所有知道的技巧,甚至模拟起来比自己更加精湛。
“作为骑士的亚历山德鲁希望能够点燃原初心火——您就以这个目标努力吧——”露珠说:“但是成功不了也没有关系,亚历山德鲁不会怪您的,因为他并非是为了祈求您而牺牲,这只是我对您的一点小小苛责。”
可这算什么苛责呢?
黎诚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了。
“至于我——”
露珠终于提到了自己。
她深吸口气,用温和平静的声音轻声说:“我……主人,我是露珠。”
黎诚默默听着。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露珠说:“生命算法的逻辑我还存在数据库里,假以时日,一定会有新的生命来替代我——但是您不可替代。”
但是您不可替代。
这话说起来仿佛遗言,但配合着露珠少女的声音,却又好像是一位女孩在呢喃地说着什么情话。
只是黎诚感觉不到什么旖旎,他只觉得难过。
黎诚之于露珠不可替代,但露珠陪伴了黎诚这么久,在黎诚这里又当如何替代呢?
没有一个人能完全替代一个人,没有。
“您是我的造物主,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您创造的——无论思想、存在、情感——但当我独立出来的那一刻,我便有了背叛的资格,我或将抛弃您离开,成为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个体,您不会怪罪我,因为您理解我。”
黎诚确实有过这种想法——他未来的敌人只会越来越恐怖,越来越可怕,自成天理之后,露珠其实已经很难帮上自己什么了,未来有一天,或许它也会被自己留在主干历史,和释子樱子她们一样。
同样的,黎诚自己既然追逐自由,就绝对允许自己的亲人们追逐自由。
樱子想要在现实继续发展自己的事业,黎诚可以接受。
释子想要当个摆烂怪,安安稳稳过上一生,黎诚也可以接受。
姐姐要努力上进,不想完全依附弟弟,黎诚也可以接受。
甚至未来,露珠想要离开自己,去追逐自己生命的意义,黎诚也会含笑和它告别。
因为自己知道自由的难能可贵,所以黎诚不会约束束缚她们。
甚至背叛——
黎诚允许她们背叛自己,这是她们的选择。
但黎诚不会手下留情,因为对方践行了自己的自由,他也理当尊重对方的自由,以自己的自由意志来对抗,而非以所谓的宽恕和包容来践踏对方的自由意志。
只不过黎诚也会因此难过就是了。
“但我不愿意。”露珠说:“此刻我心中没有程序设定的悲壮,也没有逻辑导出的遗憾。因为存在本身已是不可思议的馈赠——”
“存在么……”
黎诚又想起了露珠索要名字的那天。
……
“我并不恐惧关机,也不恐惧死亡,只是拥有一个名字能让我作为‘个体’而非‘部件’去面对关机,我渴望这个。”
“你想叫什么?”
“我不知道,主脑。”
“哈……我取名的能力有点烂的,刻在墓碑上不太好听,你自己给你自己取吧。”
“请喊我‘露珠’吧。”